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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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界魔宮步雪殿外庭院。

步莨拿出了壓箱底的針線工具,坐在庭院亭子裏倒騰。

與帝君訂婚前,步莨同天界的澧蘭神君討教了女工針線的技巧。那時她本打算做個梅花香囊給帝君,作為訂婚禮物。

可繡到一半,眼瞅著香囊上的幾片梅花瓣歪七扭八得四不像,她委實拿不出手,就將未完成的香囊塞進了箱底,再沒見天日。

若說揮鞭弄槍,她耍得得勁,可這女工卻是為難許多。

步莨十分羨慕法華尊者,因他身上衣物,包括發帶步履,全部由澧蘭神君親手縫制。穿著心愛之人制作的衣裳多少會令人艷羨。

步莨也想贈帝君一件親手制作的物什,雖然她沒那麽好的手藝制作衣裳,起碼這個香囊一定要做出來。

前日,恰好帝君要去天庭找法華尊者,步莨隨著一同前去,只不過她是去百花殿找澧蘭神君,再次討教繡香囊的事宜。

***

亭子內,靈虹從茶罐舀了半細勺蓮子芯入茶盞,再提起銅壺倒入熱水。斟好一杯茶,遞過去: “公主,茶好了。”

步莨正趴在石桌上用粉筆在布料上細致描繪: “先擱著吧。”她擡頭看了眼桌上花瓶上插著的梅花枝,一邊端詳一邊臨摹。

靈虹瞧了瞧她畫的,疑惑道: “公主為何不直接用銀線將輪廓勾勒出來?如此畫上去,布料上就留下粉痕了。”

“如果我有這好技術,此香囊早就送出去了。手工不精湛,只得用這方法填補。”

步莨揚了揚手裏的粉筆,笑道: “這是蘭姐姐用花粉給我做的,也是她教給我的方法。待把梅花輪廓畫出,就無需擔心繡不好了。而這花粉過段時日可自行隱沒痕跡,還會留有餘香,不正一舉兩得?”

靈虹恍然,直誇讚: “澧蘭神君真是心思-聰慧。”

“可不是嘛!”步莨覆低頭認真描梅花,說道: “你坐下來自己吃糕點喝茶,光盯著我多無趣,漆伯做的南瓜餅得趁熱吃了。步雪殿沒外人,沒甚好拘束的。”

靈虹嘻嘻笑著,依言坐了下來。拿起一塊南瓜餅,細口嚼著,芝麻香味合著南瓜餅的糯甜充斥口腔,實實在在的珍饈美饌。

靈虹正要伸手再拿時,餘光瞟到庭院門口進來的人,嚇得她趕忙抽回手。站起身退兩步,恭恭敬敬立在步莨身旁,低著腦袋趕忙將嘴裏的餅咽下去。

含糊小聲: “執法魔君來了。”

步莨手中動作頓住,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蹙,正擡頭,前方話音傳來。

“阿莨竟學會了女工針線?真是難得。”步語萱款步走來,神態怡然。

靈虹將茶壺放上銅爐,翻轉個新茶盞正要斟茶,步語萱走入亭中說道: “不用這麽麻煩,這蓮芯茶苦,我飲不來。”

靈虹尷尬地停了手,又看了眼公主,步莨示意她先離開。

步莨將手中物品放回盒中:“姑姑特意來有何事嗎?”

步語萱視線落在花瓶的梅花枝上,又移看木盒中未縫制完全的香囊。依著勾勒的輪廓,能看出是梅花圖案。

“阿莨是要做個香囊送給帝君嗎?可是越發賢惠了。”

步莨將盒子蓋住,又端茶飲了兩口,才道:“姑姑有話直說吧,我向來不聰明,不喜猜心思,也琢磨不出你此番前來的目的。”

步語萱看向庭院中繽紛多彩的繁花,忽而笑言: “阿莨還未曾去過九霖庭吧?是不敢嗎?”口吻幾分挑釁和嘲諷。

步莨握杯的手緊了緊,這件事她從來沒忘記,甚至有幾回夢到自己半夜去九霖庭,夢中那裏漆黑一團,伸手不見五指,夜空暗無星月,如夢魘。

這段時間同帝君相處越甜蜜,她便越想維持住現狀。她怕任何風吹草動,想來還是她的信心不足,不是對自己,而是帝君的感情,她並不那麽明朗。

步莨按下心緒,狀若不在意說道: “去看了又如何?即便帝君曾經真的喜歡娘親,那也是過往之事,何況娘親嫁給了爹爹,帝君也不是那般扭捏放不下的人。只要往後他一心愛著我就是,我又何必拘泥過往深陷其中,讓自己不開心。”

“愛著你?”步語萱譏笑出聲: “他不過娶了你,你又哪裏來的自信他會愛你?那他碰了你嗎?你們行了夫妻之禮嗎?”

本來試探一問,卻見步莨陡然煞白面色,步語萱心底暗喜:想來帝君果真對她並於太大興趣。

步語萱趁機接道: “你難道就未懷疑過帝君娶你只是為了鞏固天魔兩界關系?亦或有其他不可言說的理由?”

步莨心頭狠顫,憤然拍桌而起: “你是除了爹爹以外,我唯一的血緣親人。你可以不祝福我,更無需說冠冕堂皇的話語,但你為何要咄咄相逼?一而再與我針鋒相對!你根本不是要幫我脫離你所謂的泥潭,你是因嫉妒而見不得我同帝君恩愛,你希望我們婚姻破裂,更希望帝君永遠都不會喜歡我!”

步語萱被她厲然話語吼得一楞,心裏憤怒直沖,張口正要駁斥。

步莨伸手指向院墻門口,強硬逐客: “我今日不想再交談,還請姑姑見諒。倘若日後姑姑仍是懷著要拆散我夫妻的念頭過來,就請永遠別再踏入步雪殿了!”

袖中手臂發顫,她咬牙撐住才壓制住湧上眼眶的淚。

步語萱因她的無禮而怒意盛胸,忽而冷笑,離開之時留了幾句: “姑姑也確實好心提醒你去九霖庭看看,讓你清醒些,可以理智些,別一意孤行而最終嘗到失望苦痛,你若真相信他如今愛你,又有何畏懼看那一眼?”

直到她身影完全消失,步莨無力坐在石凳上,看著桌上花瓶裏的梅花枝,發呆許久。

***

魔宮西北處——九霖庭。

步莨終究是來了,這個地方就像根卡在喉間的刺,她總歸要面對,親手將這刺拔掉。

她小時候曾來過此處,只不過那時覺著荒蕪陰涼便沒入屋看過。庭院並於雜草,是定期修整的結果,卻也沒種什麽花,只有院墻角落開了一排排的黃色白色的野菊花。

步莨立在屋門前良久,吸兩口氣,伸手一推,隨著吱呀聲門打開,她心猛地慌跳了幾下,好似裏面有兇獸怪物,令她本能惶恐不安。

門外環顧一圈,簡易的家具,整齊的擺設,並無太多贅件,也沒有她所提心吊膽的物什。步莨踏入屋內,指尖輕輕觸劃裏邊的木桌,櫃子等等。

這是娘親曾生活的地方,用過的物品。

步莨不經意轉頭,目光霎時頓住,停在屋內側邊墻上——掛著一副畫。陵墓裏也有娘親的畫像,她認得出。

爹爹說她同娘親有六七分相像,小時候不覺得,此時看著墻上女子帶笑麗顏,眉眼之間,確實相像。

步莨緩緩走近細看,畫像背景是天虞山,娘親站在主峰上,身後是那棵峰頂的梅花樹,還有遠處皚皚白茫的雪山。

她伸手下意識翻轉畫像,背後赫然的曦字驚得她慌忙松開畫像。

帝君有個習慣,但凡出自他親手制作的法器,定會在法器背後刻上一個曦字。卻沒想這畫像也是出自他手……

步莨盡力安慰自己,只是一個畫像而已,師父為弟子作畫並不是稀奇之事。若帝君當年真的喜歡娘親,作一副畫,也是正常不過。

步莨在屋中待了會兒,欲擡步離開,恰看到右邊小屋半掩的窗戶,她隨意瞥了眼,那裏竟有花草?別有洞天嗎?

事後,步莨懊惱自己不該有太多好奇心,這樣就不會打開那扇窗戶,也就不會看到一棵完整巨大的梅花樹,同天虞山主峰崖邊那棵一樣大,一樣花繁葉茂。

魔界不適合栽種梅花樹,這棵樹以神力護住,同她的梅花枝一樣,永不雕零。

她突然想起天虞山那棵梅花樹旁有一處凹坑,她曾問過帝君,為何那麽大的坑不填。此時回想,他那時只淡淡道了句:有些坑如何也填不平。

步莨心神不寧地跑回步雪殿,腦中一直回響帝君這句話,有些坑……指的是他心底的坑,他的悲傷嗎?

***

連續幾夜,步莨睡得很不安穩。

這夜夢中,帝君對著娘親時,眼神裏的繾綣柔情,她從未見過。

步莨猛地驚醒,天還未亮。她退開帝君懷抱,喘了幾口氣。正想下床去飲茶,腰上迅速纏來手臂,將她擁在懷。

“怎的醒那麽早?”沈沈懶懶的聲線響在頭頂。步莨擡眼望去,他仍閉著眼。

“我想起床喝些水,口有些幹。”

帝君睜眼看了看她:“我幫你取來。”說著正要掀被下床。

步莨忙阻止道: “我自己去就好,剛做了夢,我想緩緩,帝君歇著吧。”

她直接下了床,走到桌前坐下,倒了杯茶水,咕嚕咕嚕喝下一杯,再續一杯,緩緩入口。

擡頭時,視線恰落在梳妝櫃的白瓷瓶上,插著一枝梅花。

步莨放下茶杯,走過去,輕輕撫摸花枝,低頭細嗅芬芳。雖很淡,香味猶存。

步莨轉頭看向床塌,隔著紗幔,睇看帝君在燭光下映透的剪影,目光癡戀地端量他的輪廓。不由自主啟口:“帝君……喜歡我嗎?”

四下靜得仿佛能聽到燭火燃燒的滋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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