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極必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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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極必傷
人被國際聯警帶走, 秦廣威是美國籍，阿爾沙屈尊降貴，也準備跟著聯警回去。
“我要走了, 一切都會如您所願的。”阿爾沙暧昧地眨眼：“不過替我向穎問好，陰差陽錯，今晚總與她錯峰。”
季青臨臉色有點冷，只是嗯了聲作答。
阿爾沙瞇眼瞧他, 無奈地搭過他的肩：“我敬愛的傅九少爺，了卻一樁陳年往事, 您似乎太冷淡了些？我可是要走了哦。”
季青臨拳鋒只是清理過血漬皮肉, 還未上藥, 還不斷還餘血冒出, 他卻毫不在意, 直接打落阿爾沙的手, 道：“裴嚴在哪。”
“自然是在南美接受治療, 秦家盤踞多年, 儲備軍火相當猛烈啊。”
“是嗎，”季青臨冷臉：“讓你的人視頻給我看看。”
阿爾沙挑眉：“你擔心這個？”不過手不停歇的翻找，詢問心腹。
卻得到個季青臨意料之中的回答。
-
裴蔓生那邊有傅明穎陪著。
天跡漸明藍, 裴蔓生熬了個整夜, 現下也過困意，在秦府一層的紅木正椅上坐著，單臂撐臉, 眉間緊蹙, 神色憂愁。
昨晚從下車她被搖醒, 傅明穎就帶她去了秦府一間極其現代化的醫療房間。
幹凈整潔，墻面都貼的是私立醫院特有的釉白磚。
隨後讓坐在裏面的年輕醫生給她進行檢查——
她便昏迷過去, 再醒來時，巨量記憶同猛烈的情緒瞬間席卷了她，她記起來全部。
直到秦廣威被帶走，她仍坐在正椅上，消化、覆盤、細細品味諸多被她遺忘的細節。
她想起自己十分年幼時，都是秦清宜帶著她入睡，母親的懷抱溫暖愜意，還帶著令孩童安神寧靜的濃淡體香。
記得秦清宜和徐夢華會帶她上街游玩，每逢節假日都會給她打扮的粉嫩漂亮，徐夢華不善言辭，審美品味卻比秦清宜要好，兩人經常因此產生分歧，最後是詢問小蔓生，她喜歡什麽。
那時的蔓生怕徐夢華生氣，總是會選徐夢華的穿搭。時間t久了，秦清宜還會笑瞇瞇地握著她的手，威脅她，不選親媽晚上就不親她。
那是一段無與倫比的日子。
再後來，京西來的人愈發頻繁，徐夢華與秦清宜的爭執也越來越激烈，最後一次會面，徐夢華砸碎了秦清宜送給她一件很寶貴的東西。
兩人自那以後，再難會面。
而裴蔓生，是在秦清宜的葬禮上，再次見到徐夢華。
她黑衣黑褲，整裝素容，憔悴，眼神卻堅毅地給秦清宜獻花，沒流一滴淚。
而後握住裴蔓生的小手，冷淡地說，以後，自己是她的師母。
“蔓生，你在想什麽？”傅明穎略微擔心，她開始懷疑自己的決定到底正不正確。因為裴蔓生現在的反應實在……
“……阿穎，我太害怕了。”裴蔓生嘆氣：“現在的記憶來的太猛烈，我不斷的看，不斷的感受，總怕下一刻它們又因為各種各樣的方式而消失，屆時又與我無關。”
倘若不是這次催眠，裴蔓生都不知道，這輩子還有沒有機會知道這樁樁件件。
失而覆得後的緊迫使她焦慮，如同溺水的人大口呼吸，不知下次無征兆災難何時到來——
傅明穎自然也心疼自己這個流落在外的妹妹，倘若不是那人告知自己，裴蔓生存在中度ptad加情感缺失障礙，她也不會連續召開四天的醫療緊急安排，最後用刺激點的方式讓她當場發洩出來。
這對裴蔓生來說同樣發洩多年積壓在潛意識的重壓，只是現在她還需要固定心理療愈——多年醫者難自醫啊。
不過她好歹是中醫，最知心病自情緒五官六臟乃至精氣神韻，妄念產生周而覆始念念相續，平心闊氣則臟腑順絡相輔相成，多年來習得黃帝內經，沒想到還是要給自己用上。
傅明穎心疼她，說：“你放心，我們這兒有最頂級的醫療聖手，決計不會再讓你重覆。”
傅明穎已經想好了，此事善了，要讓青臨給她辦場風風光光的婚禮，今後自由自在，花錢如流水，裴蔓生想做什麽都行，秦傅兩家財力勢力可以讓裴蔓生無所畏懼的追求一切——
“……那是誰。”裴蔓生轉眸間頓，她看見從秦府大門開進來的車，下來的人，身高腿長，渾身肅殺。
傅明穎看著車牌，皺眉，“……滬號。”
但裴蔓生的身體優於她的思考。
她站了起來，向外走去，步調不快，更像仍在確定著什麽，怕不是，更怕就是——
男人勾下墨鏡，線條堅毅的帥臉氣場極強，狹長漆黑的眸子輕掃一圈，秦府傭人都不太敢上前招待——
……真的是裴嚴。
真的是他。
裴蔓生再難掩蓋積壓整個夜晚的情緒，她高聲喊了句哥，便跑著迎上去。
裴嚴瞧見她，表情無奈，站定，張開雙臂，還閑散而無語地叮囑了聲：“慢點，別摔著——”
-
季青臨站在二樓，漠然而下望。
他看著裴蔓生淚如雨下，在她哥哥懷裏胸前泣不成聲，仿佛要把這麽些天，在他這兒，在京西，和剛才受的委屈全部發洩給哥哥才好。
而被她緊緊環抱的男人，表情冷肅，漠然，估計嘴裏也吐不出什麽安慰的好話，但自季青臨的視角，能看出他粗糲大掌輕柔地拍妹妹的背。
把控著力道和疏離程度，每一下都是實打實的心疼，倘若不知內情，只怕會誤以為他們是一對熱戀中的情人。
瞧著闊別重逢的兄妹二人相擁而泣，他擺手讓其撤走傭人，留給他們敘舊和互訴衷腸的空間。
季青臨……他只是看著，並沒有任何表情，深沈如墨的桃花眸深處，卻藏著令人琢磨不透的覆雜情緒——
“他們兄妹感情很好，是吧。”
威嚴沈穩女聲傳來時，季青臨視線輕抖，而瞬間再度恢覆氣定神閑，沒回頭轉身，回了句，嗯。
女士站在廊前，也靜默無聲地看著那兄妹二人，她的眼神與季青臨截然不同。
包含著惋惜、遺憾、和憐愛後輩的特殊註視。
“裴嚴在南美出事，蔓生很擔心他。”季青臨微頓：“羅德薩家族的人去接待裴嚴，他那身傷起碼半個月才能好，但只是一天一夜，他就趕回來了。”
他不想讓裴蔓生擔心，他也想見裴蔓生。
遙遙萬裏，在所不惜。
感人肺腑的……兄妹情。
女士笑了笑：“傅九少爺，您多想了。”
季青臨無動於衷：“二十五年前，秦清宜放權，遠離京西，身無分文來到江洲，是您在小診所照顧發燒感冒的秦清宜，和她的孩子。後來，秦清宜和您一起做大明和堂。她的孩子也漸漸長大，各種原因下，交給了江洲世家——”
季青臨微微一頓，轉身，沈靜如墨地眸，藏匿極其嚴厲地審視，還略帶一點不解：“但無論多少年，我查到的診所記錄和監控，都顯示，那天晚上，那個孩子——”
“是個男孩。”
女士……徐夢華往下看，並未作答。
兩個聰明人在對峙，在交鋒，在拼彼此的心理防線和抗壓，但他們手裏都還有無數籌碼。
“慧極必傷，傅九少爺不會不懂。”徐夢華淡淡道：“裴嚴絕不是她的孩子。”
季青臨也笑，淡得很，他聽懂這話裏的意思，索性也不再深究，是真是假，都過去了。
“罷了。”
“她在我身邊，您和裴嚴，都是她永遠的家人，也只是她的家人。”
“年前就見過徐醫師，一直沒去正式探望，還請您見諒。”
那時的徐夢華又何嘗不是在回避？
秦清宜出事前便是京西的人來的愈發頻繁，徐夢華在阻止和放任之間，選擇讓她去面對。
她自己沒意識到，她的ptsd和情感缺失越來越嚴重，徐夢華無微不至的關心也無法抵消她潛意識對母愛的焦灼，這個心結必須要在最恰當的時候爆發出來。
如果不是這個問題，在季青臨來江洲的第一天，徐夢華就會把裴蔓生鎖在家裏，鎖在自己身邊，堅決不允許她和任何京西的人有接觸往來。
“您言重了。”徐夢華冷著臉說：“我也確實不待見你們。”
季青臨笑，他說：“年末的婚禮，您會來吧。”
“……”徐夢華有些啞火。
她有些擔心，蔓生會不會，還在生她的氣。
更別提作為她的母親，替秦清宜，出席她的婚禮。
徐夢華沈默良久，久到季青臨都輕嘖一聲。
“有遺憾的話就先找她說清楚吧，不需要來警告提醒我，徐醫師，是我離不開她。”
“再不下去，我都怕他們親上。一起吧，徐醫師。”
-
而最先懶得聽裴蔓生絮絮叨叨關切安慰的是裴嚴。
最開始還能低聲安慰，拍拍背，握握肩，任她把自己前襟襯衫全都哭濕，直到聽見裴蔓生就差從五歲開始講她在自己這裏受的委屈，裴嚴終於有點受不了了。
“催眠解的是你和你媽的記憶，你能別翻我們舊賬了嗎？”
“但我真的很怕你出事，嗚……裴嚴，你不要再生我氣了嗚嗚嗚嗚……”
“別哭了，又不是你親哥，註意點分寸。”
“就是我哥！就是親哥！”裴蔓生哭的更兇了。
裴嚴實在無奈，本想握著她肩膀，掰開她，讓她好好說話，但擡眼時，瞧見有人來了。
他便沒有動作。
任裴蔓生在自己身上哭。
季青臨把他這點心思盡收眼底。
他笑容淡，卻雅，一派從容，好似十分能寬容他們的行為，畢竟兄妹生死重逢後，確實需要時間來緩和——
“蔓生，不得失禮。”
但他緊繃的下顎，發力握住裴蔓生肩膀把她從裴嚴懷裏抓出來，讓她靠在自己懷裏，隨後道：“裴嚴有傷，還是讓他進去休息著好，你太不懂事了。”
其實他力道很大，抓的裴蔓生肩膀很疼，但她聽完這話，眸中瞬間布滿擔心：“對，對，是我疏忽了，哥，快進去坐著。”
眼看她又要掙脫季青臨的懷抱，去扶著裴嚴的手臂，季青臨的力度加大，指骨深陷於她軟腰——
“啊…青臨……”裴蔓生疼，終於意識到季青臨的情緒不對勁。
她……裴蔓生有些心虛，連忙說：“青臨，我，我怎麽了呀……”
“沒事。”
“你沒事。”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一道悠閑，一道冷凝，還含著點警告和怒意。
“季先生既然有想說的，不如借一步。”裴嚴雙手抱臂，冷嘲熱諷：“何必t在我面前打情罵俏。”
“……”什麽打情罵俏，裴蔓生有些羞澀，原來季青臨是這個意思啊，他想在哥哥面前和她秀恩愛？
季青臨雙眸冷漆，這話倒合他意：“請吧。”
請？他們要去哪？裴蔓生感受自己腰間的手也要離開，她連忙握住季青臨問：“你們去哪，為什麽不帶我？”
她還當是什麽合家歡劇情呢，想和兩人黏在一起，但接下來這兩人談話註定不會太和平。
不過季青臨輕笑，溫柔地點點她哭通紅的鼻子，柔聲道：“幫你談嫁妝和彩禮，好不好？在下面等等我們。”
裴蔓生委屈地應聲好。
但又在季青臨要走的時候說：“可是青臨，你剛才真的抓疼我了……”
“寶貝，我很抱歉，因為我剛才很生氣。”
“為什麽？我做錯什麽了呀？”
“你沒錯，是我……”
-
裴嚴在二樓看著兩人黏膩好一陣，季青臨才神情魘足地上來，唇角泛紅，桃花眼迷離，儼然一副滿足過後的狀態。
他進來後隨手帶了帶門，隨後含笑，靠在墻邊，長腿微曲，松弛抱臂道：“年前的約定，我們都相繼完成，這似乎是個不錯的結局。”
“約定？季先生說話真客氣，倒不如說這是你天衣無縫棋局中的一點差池，沒有我，她也會被你帶離江洲。”
“何必夾槍帶棒，”
季青臨自然聽出來了，冷笑一聲：“當年你為了折斷她的羽翼掩斂她的鋒芒，聯合她最信任的老師與朋友共同策劃毀她三次畫展，至此算是徹底堵死了她通往藝術這條路，裴嚴，你確定要在我這裏裝一心為她的好哥哥形象嗎？到現在裴蔓生都對繪畫有嚴重的抵觸心理，相比之下，我的謊言似乎動人多了。”
裴嚴沒想到舊事竟被人翻出重提。每字每句都宛若利刃在淩晨他的心臟，頸部額前青筋暴起又極力壓制。
“當時你和秦家都在通過各種方式監視掌控她的一舉一動，倘若我不這麽做讓秦家率先發現她的天賦異稟你以為你還能如此順利的來到江洲遇見裴蔓生？秦家不會放過任何一點會對家族形成危險的不確定因素外流，裴蔓生只有平庸才能平安無事！”
季青臨沈默而冰冷地看著暴怒的裴嚴，兩人靜默過一陣，季青臨才淡然開口。
“永生會涉及宗教軍方，足夠秦老爺子放棄一切搭救機會。今後裴蔓生繼承秦家，也需要你在永生會的威望——裴嚴，我從不把任何人當傻子。”
“是嗎？但你足夠傲慢。你憑什麽覺得我在知道真相後，就一定會按照你預計的路線走？”裴嚴冷笑：“我幫助秦廣威，直接通過內部渠道助裴蔓生獲得秦家，這條路更輕松。”
塵埃落定，裴嚴再問這話，未免可笑。
但季青臨沒有輕視，他很清楚，裴嚴這句話的用意。
因此，季青臨道：“你不會。”
“你和我一樣，都愛裴蔓生。”
所以不會讓她獲得殺母仇人舍棄的恩，憐憫的算計。
要她堂堂正正，正大光明。
但這句話，落在裴嚴耳裏，又是另一層意思。
“我今天來，會帶她走。”裴嚴低頭冷淡擺弄指骨，上面三顆戒指，拇指一顆，小拇指一顆，還有——
“回江洲的話，明穎會和你們一起，辦理解除裴家寄養關系的手續。”
“不，不用回去。挪威，丹麥，比利時？我想她會更喜歡瑞士的環境。
季青臨沈默片刻，打斷：“裴嚴，她和我結婚了。”
“或者佛羅裏達，加利福尼亞。”
裴嚴似乎沒聽見這句警告，繼續擺弄無名指那枚最質樸素雅的銀戒，垂眸，熟視無睹地繼續暢所欲言和妹妹的未來：“反正她在那邊讀過研，更加熟悉那邊的環境，以後更有利於孩子的教育……”
季青臨忍無可忍，上前，一拳打在裴嚴臉上，裴嚴被打的往後退兩步，嘴角瞬間破了。
“裴嚴，你真是畜生。”
季青臨面無表情地轉動手腕：“她是你親妹妹。”
頭歪在一邊，他終於笑了，舔牙，鮮血直流，吐出去。
“你知道了？嗯，是，親妹妹，血脈相連，靈魂相抵。”裴嚴眼底布滿瘋狂：“我錯了，把她讓給你這一步，我後悔了。”
“讓給我？”
季青臨不可思議的嗤笑：“從她高中開始，我就從未間斷的掌握她的一言一行，我知道她高中暗戀的學長類型，對性的幻想，極端的厭惡——連她自.慰的頻率，我都一清二楚。”
讓給他？笑話。
讓裴蔓生對自己一見鐘情，他費盡心機。
裴嚴也一直知道有股自己阻止不了的勢力，觸碰不到的能量，在不間斷的監視裴蔓生。
但季青臨親口所出，這樣直白的挑釁，裴嚴怒極，同樣一拳還回去。
季青臨沒躲，血嗆喉，他吐出去，擦去嘴角艷麗的紅。
但裴嚴不解氣，或者說季青臨也對他隱忍太久，兩人一招一式都狠辣決絕。
裴嚴是真正的從沙場上滾下來的特種部隊，季青臨自美高開始就參與各種極端野外特訓，動作都快出殘影，整個房間都殘的殘，報廢的報廢。
但兩人唯一的默契，就是都沒有再往彼此的臉上招呼。
結束時，是因為裴蔓生打電話給了裴嚴。
那是他特意給裴蔓生設置的鈴聲，兩人都在甜美稚嫩的歌聲中停下。
“哥哥，你這次接電話好快呀。”裴蔓生在那邊心情雀躍：“你們談完事了嘛，快下來！卡琳娜要帶我們回家了！去什麽……雲鼎！她說是新的傅宅哦！”
“哦，你不知道吧，卡琳娜是我的姐姐唉，和你一樣的身份！我現在好高興，你們都在我身邊。”
“還有青臨……哥哥，你也別太生氣了，青臨身體不好……我知道你不喜歡青臨，但倘若不是他，我真的很難走出來，他在這一路教會我太多東西啦。”
裴蔓生小心翼翼地說：“所以你們千萬別打起來哦……起碼別打他的臉，我是真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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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走了, 一切都會如您所願的。”阿爾沙暧昧地眨眼：“不過替我向穎問好，陰差陽錯，今晚總與她錯峰。”
季青臨臉色有點冷，只是嗯了聲作答。
阿爾沙瞇眼瞧他, 無奈地搭過他的肩：“我敬愛的傅九少爺，了卻一樁陳年往事, 您似乎太冷淡了些？我可是要走了哦。”
季青臨拳鋒只是清理過血漬皮肉, 還未上藥, 還不斷還餘血冒出, 他卻毫不在意, 直接打落阿爾沙的手, 道：“裴嚴在哪。”
“自然是在南美接受治療, 秦家盤踞多年, 儲備軍火相當猛烈啊。”
“是嗎，”季青臨冷臉：“讓你的人視頻給我看看。”
阿爾沙挑眉：“你擔心這個？”不過手不停歇的翻找，詢問心腹。
卻得到個季青臨意料之中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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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蔓生那邊有傅明穎陪著。
天跡漸明藍, 裴蔓生熬了個整夜, 現下也過困意，在秦府一層的紅木正椅上坐著，單臂撐臉, 眉間緊蹙, 神色憂愁。
昨晚從下車她被搖醒, 傅明穎就帶她去了秦府一間極其現代化的醫療房間。
幹凈整潔，墻面都貼的是私立醫院特有的釉白磚。
隨後讓坐在裏面的年輕醫生給她進行檢查——
她便昏迷過去, 再醒來時，巨量記憶同猛烈的情緒瞬間席卷了她，她記起來全部。
直到秦廣威被帶走，她仍坐在正椅上，消化、覆盤、細細品味諸多被她遺忘的細節。
她想起自己十分年幼時，都是秦清宜帶著她入睡，母親的懷抱溫暖愜意，還帶著令孩童安神寧靜的濃淡體香。
記得秦清宜和徐夢華會帶她上街游玩，每逢節假日都會給她打扮的粉嫩漂亮，徐夢華不善言辭，審美品味卻比秦清宜要好，兩人經常因此產生分歧，最後是詢問小蔓生，她喜歡什麽。
那時的蔓生怕徐夢華生氣，總是會選徐夢華的穿搭。時間t久了，秦清宜還會笑瞇瞇地握著她的手，威脅她，不選親媽晚上就不親她。
那是一段無與倫比的日子。
再後來，京西來的人愈發頻繁，徐夢華與秦清宜的爭執也越來越激烈，最後一次會面，徐夢華砸碎了秦清宜送給她一件很寶貴的東西。
兩人自那以後，再難會面。
而裴蔓生，是在秦清宜的葬禮上，再次見到徐夢華。
她黑衣黑褲，整裝素容，憔悴，眼神卻堅毅地給秦清宜獻花，沒流一滴淚。
而後握住裴蔓生的小手，冷淡地說，以後，自己是她的師母。
“蔓生，你在想什麽？”傅明穎略微擔心，她開始懷疑自己的決定到底正不正確。因為裴蔓生現在的反應實在……
“……阿穎，我太害怕了。”裴蔓生嘆氣：“現在的記憶來的太猛烈，我不斷的看，不斷的感受，總怕下一刻它們又因為各種各樣的方式而消失，屆時又與我無關。”
倘若不是這次催眠，裴蔓生都不知道，這輩子還有沒有機會知道這樁樁件件。
失而覆得後的緊迫使她焦慮，如同溺水的人大口呼吸，不知下次無征兆災難何時到來——
傅明穎自然也心疼自己這個流落在外的妹妹，倘若不是那人告知自己，裴蔓生存在中度ptad加情感缺失障礙，她也不會連續召開四天的醫療緊急安排，最後用刺激點的方式讓她當場發洩出來。
這對裴蔓生來說同樣發洩多年積壓在潛意識的重壓，只是現在她還需要固定心理療愈——多年醫者難自醫啊。
不過她好歹是中醫，最知心病自情緒五官六臟乃至精氣神韻，妄念產生周而覆始念念相續，平心闊氣則臟腑順絡相輔相成，多年來習得黃帝內經，沒想到還是要給自己用上。
傅明穎心疼她，說：“你放心，我們這兒有最頂級的醫療聖手，決計不會再讓你重覆。”
傅明穎已經想好了，此事善了，要讓青臨給她辦場風風光光的婚禮，今後自由自在，花錢如流水，裴蔓生想做什麽都行，秦傅兩家財力勢力可以讓裴蔓生無所畏懼的追求一切——
“……那是誰。”裴蔓生轉眸間頓，她看見從秦府大門開進來的車，下來的人，身高腿長，渾身肅殺。
傅明穎看著車牌，皺眉，“……滬號。”
但裴蔓生的身體優於她的思考。
她站了起來，向外走去，步調不快，更像仍在確定著什麽，怕不是，更怕就是——
男人勾下墨鏡，線條堅毅的帥臉氣場極強，狹長漆黑的眸子輕掃一圈，秦府傭人都不太敢上前招待——
……真的是裴嚴。
真的是他。
裴蔓生再難掩蓋積壓整個夜晚的情緒，她高聲喊了句哥，便跑著迎上去。
裴嚴瞧見她，表情無奈，站定，張開雙臂，還閑散而無語地叮囑了聲：“慢點，別摔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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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青臨站在二樓，漠然而下望。
他看著裴蔓生淚如雨下，在她哥哥懷裏胸前泣不成聲，仿佛要把這麽些天，在他這兒，在京西，和剛才受的委屈全部發洩給哥哥才好。
而被她緊緊環抱的男人，表情冷肅，漠然，估計嘴裏也吐不出什麽安慰的好話，但自季青臨的視角，能看出他粗糲大掌輕柔地拍妹妹的背。
把控著力道和疏離程度，每一下都是實打實的心疼，倘若不知內情，只怕會誤以為他們是一對熱戀中的情人。
瞧著闊別重逢的兄妹二人相擁而泣，他擺手讓其撤走傭人，留給他們敘舊和互訴衷腸的空間。
季青臨……他只是看著，並沒有任何表情，深沈如墨的桃花眸深處，卻藏著令人琢磨不透的覆雜情緒——
“他們兄妹感情很好，是吧。”
威嚴沈穩女聲傳來時，季青臨視線輕抖，而瞬間再度恢覆氣定神閑，沒回頭轉身，回了句，嗯。
女士站在廊前，也靜默無聲地看著那兄妹二人，她的眼神與季青臨截然不同。
包含著惋惜、遺憾、和憐愛後輩的特殊註視。
“裴嚴在南美出事，蔓生很擔心他。”季青臨微頓：“羅德薩家族的人去接待裴嚴，他那身傷起碼半個月才能好，但只是一天一夜，他就趕回來了。”
他不想讓裴蔓生擔心，他也想見裴蔓生。
遙遙萬裏，在所不惜。
感人肺腑的……兄妹情。
女士笑了笑：“傅九少爺，您多想了。”
季青臨無動於衷：“二十五年前，秦清宜放權，遠離京西，身無分文來到江洲，是您在小診所照顧發燒感冒的秦清宜，和她的孩子。後來，秦清宜和您一起做大明和堂。她的孩子也漸漸長大，各種原因下，交給了江洲世家——”
季青臨微微一頓，轉身，沈靜如墨地眸，藏匿極其嚴厲地審視，還略帶一點不解：“但無論多少年，我查到的診所記錄和監控，都顯示，那天晚上，那個孩子——”
“是個男孩。”
女士……徐夢華往下看，並未作答。
兩個聰明人在對峙，在交鋒，在拼彼此的心理防線和抗壓，但他們手裏都還有無數籌碼。
“慧極必傷，傅九少爺不會不懂。”徐夢華淡淡道：“裴嚴絕不是她的孩子。”
季青臨也笑，淡得很，他聽懂這話裏的意思，索性也不再深究，是真是假，都過去了。
“罷了。”
“她在我身邊，您和裴嚴，都是她永遠的家人，也只是她的家人。”
“年前就見過徐醫師，一直沒去正式探望，還請您見諒。”
那時的徐夢華又何嘗不是在回避？
秦清宜出事前便是京西的人來的愈發頻繁，徐夢華在阻止和放任之間，選擇讓她去面對。
她自己沒意識到，她的ptsd和情感缺失越來越嚴重，徐夢華無微不至的關心也無法抵消她潛意識對母愛的焦灼，這個心結必須要在最恰當的時候爆發出來。
如果不是這個問題，在季青臨來江洲的第一天，徐夢華就會把裴蔓生鎖在家裏，鎖在自己身邊，堅決不允許她和任何京西的人有接觸往來。
“您言重了。”徐夢華冷著臉說：“我也確實不待見你們。”
季青臨笑，他說：“年末的婚禮，您會來吧。”
“……”徐夢華有些啞火。
她有些擔心，蔓生會不會，還在生她的氣。
更別提作為她的母親，替秦清宜，出席她的婚禮。
徐夢華沈默良久，久到季青臨都輕嘖一聲。
“有遺憾的話就先找她說清楚吧，不需要來警告提醒我，徐醫師，是我離不開她。”
“再不下去，我都怕他們親上。一起吧，徐醫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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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最先懶得聽裴蔓生絮絮叨叨關切安慰的是裴嚴。
最開始還能低聲安慰，拍拍背，握握肩，任她把自己前襟襯衫全都哭濕，直到聽見裴蔓生就差從五歲開始講她在自己這裏受的委屈，裴嚴終於有點受不了了。
“催眠解的是你和你媽的記憶，你能別翻我們舊賬了嗎？”
“但我真的很怕你出事，嗚……裴嚴，你不要再生我氣了嗚嗚嗚嗚……”
“別哭了，又不是你親哥，註意點分寸。”
“就是我哥！就是親哥！”裴蔓生哭的更兇了。
裴嚴實在無奈，本想握著她肩膀，掰開她，讓她好好說話，但擡眼時，瞧見有人來了。
他便沒有動作。
任裴蔓生在自己身上哭。
季青臨把他這點心思盡收眼底。
他笑容淡，卻雅，一派從容，好似十分能寬容他們的行為，畢竟兄妹生死重逢後，確實需要時間來緩和——
“蔓生，不得失禮。”
但他緊繃的下顎，發力握住裴蔓生肩膀把她從裴嚴懷裏抓出來，讓她靠在自己懷裏，隨後道：“裴嚴有傷，還是讓他進去休息著好，你太不懂事了。”
其實他力道很大，抓的裴蔓生肩膀很疼，但她聽完這話，眸中瞬間布滿擔心：“對，對，是我疏忽了，哥，快進去坐著。”
眼看她又要掙脫季青臨的懷抱，去扶著裴嚴的手臂，季青臨的力度加大，指骨深陷於她軟腰——
“啊…青臨……”裴蔓生疼，終於意識到季青臨的情緒不對勁。
她……裴蔓生有些心虛，連忙說：“青臨，我，我怎麽了呀……”
“沒事。”
“你沒事。”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一道悠閑，一道冷凝，還含著點警告和怒意。
“季先生既然有想說的，不如借一步。”裴嚴雙手抱臂，冷嘲熱諷：“何必t在我面前打情罵俏。”
“……”什麽打情罵俏，裴蔓生有些羞澀，原來季青臨是這個意思啊，他想在哥哥面前和她秀恩愛？
季青臨雙眸冷漆，這話倒合他意：“請吧。”
請？他們要去哪？裴蔓生感受自己腰間的手也要離開，她連忙握住季青臨問：“你們去哪，為什麽不帶我？”
她還當是什麽合家歡劇情呢，想和兩人黏在一起，但接下來這兩人談話註定不會太和平。
不過季青臨輕笑，溫柔地點點她哭通紅的鼻子，柔聲道：“幫你談嫁妝和彩禮，好不好？在下面等等我們。”
裴蔓生委屈地應聲好。
但又在季青臨要走的時候說：“可是青臨，你剛才真的抓疼我了……”
“寶貝，我很抱歉，因為我剛才很生氣。”
“為什麽？我做錯什麽了呀？”
“你沒錯，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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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嚴在二樓看著兩人黏膩好一陣，季青臨才神情魘足地上來，唇角泛紅，桃花眼迷離，儼然一副滿足過後的狀態。
他進來後隨手帶了帶門，隨後含笑，靠在墻邊，長腿微曲，松弛抱臂道：“年前的約定，我們都相繼完成，這似乎是個不錯的結局。”
“約定？季先生說話真客氣，倒不如說這是你天衣無縫棋局中的一點差池，沒有我，她也會被你帶離江洲。”
“何必夾槍帶棒，”
季青臨自然聽出來了，冷笑一聲：“當年你為了折斷她的羽翼掩斂她的鋒芒，聯合她最信任的老師與朋友共同策劃毀她三次畫展，至此算是徹底堵死了她通往藝術這條路，裴嚴，你確定要在我這裏裝一心為她的好哥哥形象嗎？到現在裴蔓生都對繪畫有嚴重的抵觸心理，相比之下，我的謊言似乎動人多了。”
裴嚴沒想到舊事竟被人翻出重提。每字每句都宛若利刃在淩晨他的心臟，頸部額前青筋暴起又極力壓制。
“當時你和秦家都在通過各種方式監視掌控她的一舉一動，倘若我不這麽做讓秦家率先發現她的天賦異稟你以為你還能如此順利的來到江洲遇見裴蔓生？秦家不會放過任何一點會對家族形成危險的不確定因素外流，裴蔓生只有平庸才能平安無事！”
季青臨沈默而冰冷地看著暴怒的裴嚴，兩人靜默過一陣，季青臨才淡然開口。
“永生會涉及宗教軍方，足夠秦老爺子放棄一切搭救機會。今後裴蔓生繼承秦家，也需要你在永生會的威望——裴嚴，我從不把任何人當傻子。”
“是嗎？但你足夠傲慢。你憑什麽覺得我在知道真相後，就一定會按照你預計的路線走？”裴嚴冷笑：“我幫助秦廣威，直接通過內部渠道助裴蔓生獲得秦家，這條路更輕松。”
塵埃落定，裴嚴再問這話，未免可笑。
但季青臨沒有輕視，他很清楚，裴嚴這句話的用意。
因此，季青臨道：“你不會。”
“你和我一樣，都愛裴蔓生。”
所以不會讓她獲得殺母仇人舍棄的恩，憐憫的算計。
要她堂堂正正，正大光明。
但這句話，落在裴嚴耳裏，又是另一層意思。
“我今天來，會帶她走。”裴嚴低頭冷淡擺弄指骨，上面三顆戒指，拇指一顆，小拇指一顆，還有——
“回江洲的話，明穎會和你們一起，辦理解除裴家寄養關系的手續。”
“不，不用回去。挪威，丹麥，比利時？我想她會更喜歡瑞士的環境。
季青臨沈默片刻，打斷：“裴嚴，她和我結婚了。”
“或者佛羅裏達，加利福尼亞。”
裴嚴似乎沒聽見這句警告，繼續擺弄無名指那枚最質樸素雅的銀戒，垂眸，熟視無睹地繼續暢所欲言和妹妹的未來：“反正她在那邊讀過研，更加熟悉那邊的環境，以後更有利於孩子的教育……”
季青臨忍無可忍，上前，一拳打在裴嚴臉上，裴嚴被打的往後退兩步，嘴角瞬間破了。
“裴嚴，你真是畜生。”
季青臨面無表情地轉動手腕：“她是你親妹妹。”
頭歪在一邊，他終於笑了，舔牙，鮮血直流，吐出去。
“你知道了？嗯，是，親妹妹，血脈相連，靈魂相抵。”裴嚴眼底布滿瘋狂：“我錯了，把她讓給你這一步，我後悔了。”
“讓給我？”
季青臨不可思議的嗤笑：“從她高中開始，我就從未間斷的掌握她的一言一行，我知道她高中暗戀的學長類型，對性的幻想，極端的厭惡——連她自.慰的頻率，我都一清二楚。”
讓給他？笑話。
讓裴蔓生對自己一見鐘情，他費盡心機。
裴嚴也一直知道有股自己阻止不了的勢力，觸碰不到的能量，在不間斷的監視裴蔓生。
但季青臨親口所出，這樣直白的挑釁，裴嚴怒極，同樣一拳還回去。
季青臨沒躲，血嗆喉，他吐出去，擦去嘴角艷麗的紅。
但裴嚴不解氣，或者說季青臨也對他隱忍太久，兩人一招一式都狠辣決絕。
裴嚴是真正的從沙場上滾下來的特種部隊，季青臨自美高開始就參與各種極端野外特訓，動作都快出殘影，整個房間都殘的殘，報廢的報廢。
但兩人唯一的默契，就是都沒有再往彼此的臉上招呼。
結束時，是因為裴蔓生打電話給了裴嚴。
那是他特意給裴蔓生設置的鈴聲，兩人都在甜美稚嫩的歌聲中停下。
“哥哥，你這次接電話好快呀。”裴蔓生在那邊心情雀躍：“你們談完事了嘛，快下來！卡琳娜要帶我們回家了！去什麽……雲鼎！她說是新的傅宅哦！”
“哦，你不知道吧，卡琳娜是我的姐姐唉，和你一樣的身份！我現在好高興，你們都在我身邊。”
“還有青臨……哥哥，你也別太生氣了，青臨身體不好……我知道你不喜歡青臨，但倘若不是他，我真的很難走出來，他在這一路教會我太多東西啦。”
裴蔓生小心翼翼地說：“所以你們千萬別打起來哦……起碼別打他的臉，我是真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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