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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舍難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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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舍難分

真是笑話。

他傅□□光落魄都不曾將任何人看在眼裏, 三十幾歲就手握通天權勢,走到這一步的要經歷地獄般的痛苦淬煉,還要僅一份難尋的天時地利人和。

他忌憚裴嚴?

哪怕他是永生會的人, 季青臨也從未真正的看在眼裏,唯獨讓他視若眼中釘的——

季青臨冷笑了聲,淡淡開口道:“晚上還有家宴,你先休息會兒吧。”

隨後他將裴蔓生手機隨意擲在桌子上, 離開時,守在門口戰戰兢兢的女孩嚇了一跳, 看著男人極為面熟的臉龐, 只是細聲喊句先生好。

季青臨壓根沒聽見, 長腿一邁, 直接下樓, 毫無留戀。

裴蔓生……她瞧著季青臨遠去的背影, 內心略微酸澀, 但看著還在等候著的女孩, 她狠下心來不去理會。

“過來,欣然。”

“艾拉,把門關上。”

裴蔓生面色不算好, 剛哭過, 聲線還有點顫。

“在船上我就看過你的簡歷。華漾美院本科本校保研,專業能力很強,同時還有三十萬互聯網粉絲的經驗——為什麽不繼續做來錢更快的互聯網, 而是去做服務業, 如果你有興趣告訴我, 我很願意傾聽。”

裴蔓生輕聲細語道:“既然你已經在艾拉的解釋下簽了合同,那我現在就要布置任務了哦。從今天開始為期一周, 我每天出題,你根據主題自由發揮,我驗收五十張。”

“……啊?”欣然有點懵了,但老實說這也不算很誇張,華漾美院的學生誰沒為應付期末和專業測試而高強度突擊發瘋過,只是欣然已經很久沒拿過畫筆了。

裴蔓生笑著,那弧度從說話開始就沒變過,分明是溫潤面孔,但欣然就是感受出絲凜冽。

跟她專業老師似的,完全不敢出言質疑啊。

裴蔓生笑語嫣然等她回覆,但其實內心早已焦躁不堪。

最開始不想讓季青臨得知自己和裴嚴密切來往,是因為她計劃著離開,也害怕季青臨遷怒哥哥。

但現下他們把話都說開了,何必再避諱些什麽呢?只是她隱隱感覺到,兩人的磁場一直就是不合的。

為什麽呢?裴蔓生心有愧疚,她整顆心都在掛哥哥身上,而忽略了青臨的心情。

昨晚才心意相通,今天就要有所防備嗎?

這未免太傷人心。

“夫人,夫人?沒問題的,我可以的!”

欣然似乎看出裴蔓生崽走神,多叫她兩聲表示自己能做到。

裴蔓生……她開始垂眸收拾東西,同時語速加快:“我給你安排了一間臥室,一間畫室,還有一間專屬娛樂游戲室,這七天就先這樣畫著,有什麽問題就問艾拉,她很專業——還有欣然,繼續叫我姐姐就好。”

欣然見她神色行為都匆匆,眼看就要離開,連忙問到:“姐t姐去哪?!”她走了自己難免有些不安。

“我做錯事了,”裴蔓生轉身離開時,也不知是回覆她,還是否定自己:“這很不好。”

-

但她沒趕上時候。

季青臨在裏面同阿爾沙談論要事,周緒在外守著,不讓任何人進去。

“我也不可以嗎?”裴蔓生難免郁悶地想,不會壓根沒什麽事吧,只是他生氣了,所以不想見她。

周緒看出少爺夫人吵架了,很是委婉地說:“確有其事。不過,少爺進去的時候,臉色挺不好的。”

這句話讓裴蔓生更難受了。

季青臨其實很少生她氣,更準確來說,是他很少生氣。

天生平緩的性格加後天錘煉壓抑,他的心態古井無波,就算哪天被人用槍指著後腦勺,也能平靜地與之談判周旋。

今天對她有情緒,裴蔓生感到惶恐又新鮮。

周緒倒是見過很多次自家少爺因為老婆生氣而不自知的模樣,每次都是他自己消化,只要裴大夫回頭,他定然又會調整到最佳狀態。

今天竟然,給裴大夫甩臉色了。

雖然這樣不太好,但周緒默默磕到了。

“沒事的,夫人。少爺會議不超過一個小時,您如果有時間,可以做點少爺平時愛吃的清湯,少爺昨天還說過,好久沒喝裴大夫做的四物谷了。”

裴蔓生聽懂了。

她想補償的心很強烈,感謝過周緒就噠噠噠下樓去做,但傅園的主廚她不熟悉,折騰半天食材還不全,只能做個殘次半成品。

讓傭人幫忙端上來,時間已然過去四十多分鐘,周緒很驚訝她速度竟然這麽快,但會議確實還沒結束。

只能讓人在外面等著,期間周緒還會有一搭沒一搭地和她說兩句話,但裴蔓生興致缺缺,滿心滿眼都是這扇緊閉的門——

“周緒,還不滾進來。”

低吼,夾雜怒意。

在外的人都楞住了,裴蔓生更是不可置信。

周緒立刻進去,關門,

裴蔓生站在外面,有點難受。

裏面傳開東西碎裂的聲音,宣洩不知為何的怒意,很急促,短暫,不過片刻又恢覆寧靜。

而後又傳來騷動,門大開,周緒神色匆匆,點頭向裴蔓生示意後迅速離開,不多言語。

裴蔓生又看向房間裏——

座位上衣領大開的男人餘怒未消,指骨輕敲桌面,地上躺著瓷片。

裴蔓生斟酌片刻,讓傭人把盅給她,她端了進去,繞過瓷片,放在他書桌上。

“怎麽這樣大發肝火,青臨,你還好嗎?”

季青臨沒看她,靠在座椅上,仰頭,閉目養神。

“南美洲情況有變,秦家介入了。”隨後微頓,他補充道:“裴嚴已經被軍方帶走,目前在接受治療。”

裴蔓生……她垂眸,握住季青臨的手:“青臨,我在關心你。”

季青臨食指微跳,但沒掙脫開,靜靜被裴蔓生握著,溫熱緩慢而細密的傳遞過來。

“那你呢,你還好嗎?因為什麽生氣呢?事情不在你的掌握之中,還是秦家反應太迅速?”

她不要客觀答案,她要季青臨本人最真實的感受,他總是隱藏自己的情緒和想法。

但她猜的都是錯的。

季青臨很清楚自己為什麽生氣,但他不準備說。

“盛一碗吧。”傅九少爺淡淡吩咐著,裴蔓生一怔,她並沒有讓傭人進來,於是親力親為,揭開盅蓋,給他舀一小碗清湯。

“我也很久沒做了,這裏食材不全,可能味道不到位……”裴蔓生細聲解釋。

季青臨起身,正筋骨,眼神落在裴蔓生臉上一眼,又移開視線,“雖然卡琳娜把晚上家宴的衣服送來了,但今晚參不參加還要另說。”

秦家在生意場上出爾反爾,惹了羅德薩家族很大的不痛快,明面上是打擊羅德薩,實際也是在挑釁季青臨。

很平淡的語氣,聽不出喜怒。

“我知道。”裴蔓生說:“只要你在我身邊,去哪,穿什麽,都沒關系。”

——迫切而生硬的討好認錯,能看出她此刻心焦,以至於什麽話題都要引到表忠心上來。

她這副模樣,也稍稍撫平季青臨心裏的不快。

“好了。”季青臨嘆了口氣,反過來握住她的手:“這不是你的錯。”

是他那瞬情緒不對勁,這才遷怒了她。

“但是我眼下確有急事,寶貝,我可能要過去一趟。”

裴蔓生聽後擔心:“要緊嗎?其實讓司機送我去秦家也可以,我都沒關系的。”

季青臨目光沈沈地看著她,拉著她的手往前一扯,吻在她額前:“在家等我就好。”

隨後松開她,起身,穿衣,臨走時多看一眼裴蔓生可憐巴巴的眼,無奈一笑:“你要是現在能哭出來,我就不走了。”

“真的嗎?”裴蔓生本就泫然欲泣,情緒一直沒平穩下來,聽完這話眼前一亮,眼睛再睜大些就能掉下淚來——

“那就只能讓卡琳娜一個人去和秦家談判了,你作為她失而覆得最疼愛的妹妹,她肯定不會怪你的。”

……裴蔓生連忙剎車擦淚。

季青臨看著好笑。

索性再次上前,替她擦幹臉頰的淚花,目光沈靜,如海如空,放佛要把她吞噬一樣。

“我也很舍不得你。”

十分直白的對她表達依戀。

裴蔓生微微驚訝,隨後內心因為這句話酸軟不已,強行忍住的眼淚又凝於密睫。

“青臨……”她嗓音黏黏糊糊地繞,忍不住站起來勾著他脖子抱:“到底什麽時候才能好……”

她問的模糊,但季青臨很快就明了她在問什麽。

攬主她的腰,輕拍背,低聲哄:“快了,快了。寶貝,很快就結束了。”

難舍難分。

但硬擠壓出來的時間有限,男人還是倒了該走的時候。

這次他沒有再做停留,走的幹凈利落。

獨留裴蔓生在書房失魂落魄。

-

季青臨走後,她有點截斷反應。

或許是這些天膩的太厲害,裴蔓生還小小抱怨過沒有私密空間,和裴嚴都沒法交流。

等季青臨真的走了,她整個人都瞬間空了。

特別沮喪,難受,空虛。

具體的表現就是想哭。

她在巨大的莊園繞啊繞啊繞,竟然繞到給欣然排的畫室。她敲門推開,走近一看,欣然帶著頭戴式耳機,正在奮筆勤畫。

她筆法熟練,筆刷又快又穩,許是耳機裏的音樂太躁,也或許是裴蔓生露出些許資本家的嘴臉讓她有些破防,現下畫畫時帶著一股狠勁兒,畫出來的東西格外有生命力。

裴蔓生是個很容易被人感染的人。

就這樣靜靜站著,看獲欣然畫了十多分鐘,她心中那點悲秋傷春也被沖淡許多。

上前,點點她的肩膀,獲欣然被嚇到,隨後取耳機扔畫筆進水桶遮遮掩掩還沒畫完的畫作——

“你們華漾美院,是不是有個叫林羨安的學姐。”裴蔓生笑著問道。

“……有的。”那可是國畫油畫雙屆的神,年年代表學院代表省隊拿下各種國家國際高獎,各種畫作風格張揚到狂傲,筆鋒蒼勁大氣渾然天成,盡管人美性冷脾氣爆,但架不住實在天賦異稟,美院無處不在她的傳奇。

“嗯,很好。”裴蔓生停頓一下,笑瞇瞇道:“五年前,她是我親自帶去參賽的學妹哦。”

獲欣然十分吃驚地看著她。

-

指導改善獲欣然畫風快兩個小時,裴蔓生瞧著時間越來越接近晚點,她還不容易平靜下來的內心又有點躁動。

“夫人,您要先用膳嗎?”一直服務她的管家年紀算大的了,他與亞妮這樣的家生仆一般無二,都自小在傅園長大,此刻微笑著來規規矩矩的請示裴蔓生。

裴蔓生也因為這句問話感到疑惑。

難道他們不知道今晚自己要去秦家家宴嗎?

“晚點我要跟少爺去秦家呢,許管家,給欣然準備晚餐就好。”

在這七日裏獲欣然的待遇就按照客人學生來安排,裴蔓生目光柔和地在她身後註視著,原本吩咐完傭人就會離開,但此刻管家還在房間。

裴蔓生就回頭看了一眼。

許管家依舊笑瞇瞇道:“夫人,是少爺的叮囑,請您安心在家進餐。”

裴蔓生一怔。

看來那邊戰況激烈啊。她心裏布滿細密的擔心,鈍痛綿長,難以消散,只能做點別的轉移視線。

“夫人,不必憂心。”許管家主動開口安慰道:“少爺極少落下風,周旋是為了計算出更大的利益。十二點左右少爺就會到家,特意說了,深夜晚歸,想喝您做的山珍煲。”

裴蔓生楞楞地看著他,“好,我給他做。”

隨後看見管家傳遞到位,準備離開,t裴蔓生又立刻喊道:“慢著!這是少爺親自說的嗎?”

很顯而易見的問題,而裴蔓生真正想問地是:“……您應該是一直跟著青臨的老管家吧,不如和我說說少爺吧。”

也能緩解下她此刻焦灼的情緒。

-

夜深人靜,這座古老龐大的莊園寂寥瘆漠,或許百年間不乏歡歌笑語長舞升平,徹夜燃燒不盡的金錢盛欲蔓延山頭,但現如今只有無盡的黑暗吞噬著鮮活。

是季青臨上位後定下的規矩,夜幕低垂,莊園必須熄滅百分之九十四的燈光,精確到每盞燭燈都有責任人嚴格管控。

墨夜降至,靜默便會吞噬整座罪孽。

裴蔓生晃蕩在這座莊園。

她穿的單薄,走過每條長廊,窗外冷藍色調的月光明亮到晃眼,走過每一段季青臨走過的罪與罰,內心荒涼無比。

“七歲進來,十二歲被傅先生送去念書。”

“再回來已經十九歲,自那以後,傅家家主每年都在問少爺,願不願意改回姓氏。”

裴蔓生那時卻緩緩地問:“你們少爺,當時住在哪?”

“……”許管家沒想到她問的如此冷門。

卻還真給她問到敏感話題了。

裴蔓生終於走到偏僻而束之高閣的禁區。

在莊園中破敗殘舊的門是極少的,無數重鎖加持的房間,卻不掩其落寞失序,也能看出主人對它不上心與防備。

裴蔓生走上前,推送木門,卻被簡單老化的鏈條鎖扯住。

老實說,別說成年女性,只是小孩來重撞幾次,木和鎖都會壞掉,這樣的門鎖低擋不住任何人。

但在傅園,這裏是絕對禁區,沒有人敢靠近這裏。

而他們都默認裴蔓生擁有特權。

裴蔓生也是這樣認為的。

她身型窈窕落魄,低著頭,抵著門,身量纖細而頹廢,嘆息一口,灼熱在濃墨中無法消解,腦海中不斷閃過許管說的畫面。

太過殘忍,讓她難以忍受。

事到如今,她才明白為什麽季青臨戒掉情緒,萬事萬物都不會入他的眼,進他的心。

纖白手指抓著老化脆弱的鎖。

她想直接破壞這把鎖,這扇門,去看看季青臨這些年來封閉的自己,到底有多麽難以接近。

看看她的愛人最本真的痛,最赤.裸的血痕。

而她在徘徊反覆之際,有人已經聞見傷心的聲音。

“還是不要進去了。”

寂靜濃夜裏,這道聲音輕而空。

裴蔓生轉身,看見男人風衣款款,神色淡淡。

“很少有人能承受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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