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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你滿意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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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你滿意了嗎?”

大年初一, 時針指向四時,穿戴整齊的孟芫敲響阿爺那屋的門,她輕叩兩下, 門從裏面打開。

兩鬢斑白的老人穿著一身半新的黑灰色衣服, 衣服是老爺子專門帶來的, 一針一線按照他尺寸縫的衣裳十分合身, 顯得整個人精神奕奕, 孟老爺子望向孫女的目光炯炯, 沒有半分疲態。

“阿奶的手藝好, 您穿著真精神。”孟芫誇了一句。

衣裳是阿奶親手縫的, 是老爺子最寶貴的衣裳, 她和秦秩結婚那天, 老爺子穿的也是這一身。

孟芫將搭在胳膊上的棉外套遞給阿爺,“外面冷,至少要穿件外套。”

孟老爺子怕將裏面那件衣服弄皺, 不想穿, 又拗不過孫女不讚同的眼神, 他小心翼翼套上外套, 臨了不放心地多看了幾遍,沒瞧見什麽褶皺,才松了口氣。

“走吧, 秦秩在外面等著了。” 孟芫扶著老爺子出門。

今天是大年初一, 她答應阿爺,帶他看升國旗。

昨天下了雪,冷風一吹, 吹得孟芫一哆嗦,她邊扶著阿爺, 邊拿手電筒照路,眼前一道黑影閃過,扶著阿爺的人換成了秦秩,她負責在前面照路。

大年初一看升國旗的人不少,她們站在比較靠前的位置,老爺子一站穩,目光再沒從旗桿上離開,國歌奏響,熙熙攘攘的人群瞬間安靜,所有人都註視著在晨曦中冉冉升起的五星紅旗。

孟芫等人走得差不多,拿出相機給阿爺照了幾張照片,老爺子脫掉外套,露出裏面的寶貝衣服,他腰桿挺得筆直,擡起右手搭在心臟的地方,感受到口袋裏的長命鎖,笑得格外開心。

真好看啊,和我們想象中一樣的好看。

九點多孟芫幾人回到家,一進家門剛好趕上吃早飯,家裏人多的好處是年夜飯基本沒剩什麽,所以不用連吃幾天的剩飯剩菜。早飯吃得清淡,有粥有饅頭,還有自家腌的蘿蔔和雪裏蕻,雪裏蕻切碎拌點辣椒和醋,解膩又下飯。

吃過早飯,幾個孩子穿著爺爺奶奶買的新衣服拜年,湯湯和魚魚拜年有經驗,吉祥話一句一句往出冒,紅包一個比一個厚。

粥粥和棗棗會說的不多,孟芫和秦秩教了一天,倆孩子一覺醒來,忘了個精光。不會說吉祥話不妨礙長輩給兄妹倆發紅包,你一個我一個,連湯湯和魚魚都各給弟弟妹妹塞了一個紅包,然後湊上去親了親弟弟妹妹又軟又香的臉蛋,笑得一臉滿足。

孟芫收到的紅包不比幾個孩子少,秦父秦母甚至將前幾年的紅包也補上了,說讓她收著。她和秦秩給秦序包了紅包,秦序又給她包了紅包,說是新年圖個吉利。

秦秩給她準備了兩個紅包,薄的那個裝著一張大團結,另一個嘛,是一個金鐲子,秦秩找金店老師傅學的手藝,自己打的,內側刻有一個小小的‘芫’字。

他給媳婦兒包過年紅包的原則一向是—送她喜歡的。

對此孟芫同志表示,超級超級喜歡。

大年初二開始,陸陸續續有人上門拜年,孟芫和秦秩難得回家一趟,自然是躲不掉的,接連幾天下來,孟芫人認得差不多,臉也快笑僵了,好不容易家裏安靜了,隔壁蘇家鬧了起來。

聽秦秩說,蘇有軍的兒子蘇愛民收受賄賂,抄別人家時錯手將人打死,現在被人告到上面,事情鬧得很大。

這件事蘇愛民瞞得死,蘇有軍都不清楚,蘇有軍原本找人撈蘇愛民,結果聽人家說抓蘇愛民是因為他鬧出了人命。

蘇有軍心裏一驚,他之前不答應秦序,畢竟蘇愛民是他唯一的兒子,但現在事態嚴重到會連累他的地步,一向將自己放在第一位的蘇有軍哪還管什麽兒子不兒子。

為了將這件事對他的影響降到最低,蘇有軍迅速登報斷絕和蘇愛民的父子關系,保險起見,他甚至拉著李曉離婚,至於蘇巧,她又不是他的女兒,本身就和他沒什麽關系,談不上放不放棄。

越是這種時候,蘇有軍越害怕秦序出手,他思前想後,連夜寫了幾封讀了潸然淚下的信,準備托秦序寄給蘇澄,一方面是聯絡父女感情;另一方面是間接提醒秦序,不管怎麽說,不管他做了什麽,他都是蘇澄的父親。

如果秦序看重蘇澄,理應明白怎麽做。

他沒料到,對他出手的不是秦序,而是李曉。

一夜間,兒子坐牢,丈夫和她離婚,閨女哭哭啼啼指望不上,氣急敗壞的李曉一怒之下將蘇有軍舉報了。

蘇有軍個人作風為人詬病,但在事業上,算得上兢兢業業,沒什麽大紕漏,李曉手上的證據只夠蘇有軍降職寫檢查,但結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蘇有軍被撤職了。

蘇有軍搬家那天秦序也在,短短幾天,蘇有軍頭發白了大半,油膩的頭發緊貼額頭,衣著打扮不管在什麽時候都很得體的男人穿著好幾天沒洗了的衣服,瞧著十分落魄。

“你滿意了嗎?” 蘇有軍直直盯著秦序,李曉有幾斤幾兩他再清楚不過,事情鬧到這個地步,秦序沒插手,他說什麽都不信。

秦序像是一個木偶,沒有溫度,沒有情緒,即使蘇有軍在指責他,他也沒表露出半點異色,“蘇伯伯弄錯了,舉報你的是你的妻子。你不是也舉報她了?她應該也是今天出來?”

秦序又說:“我不是來看您笑話的,我來是想告訴您一聲,程姨她們再過不久就能回來了。”

蘇有軍怒道:“你不怕澄澄恨你嗎?”

他再怎麽說都是蘇澄的父親,蘇澄再怎麽討厭他,這都是無法否認的事實。

提到蘇澄,秦序眸光微動,他看向滿臉怒色指責他的人,語氣淡淡:“您又怎麽會認為,她會信你?”

所有的信任,早在那年一聲聲的哀求中消磨殆盡。

秦序不會瞞著程蘇關於蘇有軍的事,這一切的一切,是惡人伏法,相看兩厭的夫妻狗咬狗的戲碼,而他,恰好親眼見證的普通人而已。

想說的話說完,秦序沒有多留的必要,他溫聲道:“路上滑,您慢走。”

蘇有軍被撤職,一把年紀沒工作的人即使再不情願,也只能回老家,苦心謀劃一輩子,踩著不少人往上爬的人兜兜轉轉回到了最開始的地方,一無所有。

秦序上午見到蘇有軍,下午便聽見隔壁傳來爭吵聲,互相舉報的蘇有軍和李曉在隔壁大打出手,等鬧劇被趕來的人制止,狼狽不堪的倆人鐵青著臉互相指責,讓周圍人看了好一場熱鬧。

一墻之隔的秦家,文瀾沒有分出心神關註隔壁那檔子破事,她在和孟芫談湯湯和魚魚的事—她想留下姐弟倆。

秦秩工作特殊,隔三差五出任務,家裏雖然有老爺子和小葉幫襯,但裏裏外外是孟芫在操持。文瀾養過孩子,知道養孩子的不易,更何況孟芫一個人要管著四個孩子。

之前是她身體不好,秦惟又忙於工作,沒有接湯湯和魚魚過來的條件,現在不一樣了,她和秦惟都退下來了,有大把的時間照顧孩子們。

“媽知道你對湯湯和魚魚好,姐弟倆也很依賴你,但是養孩子不容易,粥粥和棗棗再大些,要操心的地方多著呢。所以我和你爸想著,讓湯湯和魚魚跟我們住,我們照顧她們。”

文瀾沒有要孟芫現在給她回覆,她做好了孟芫需要時間考慮的心理準備,但出乎她意料,孟芫幾乎沒有考慮,在她話說完的那一刻給了她答覆。

“媽,其實我和秦秩來之前有想過這個問題。如果您和爸開口了,我們打算和你們還有湯湯魚魚好好商量一下。” 孟芫說。

湯湯和魚魚是當事人,有權選擇和誰一起生活,不論什麽時候,孟芫都尊重姐弟倆的選擇。

但來的路上,孟芫改變主意了。

火車上的那個晚上,小姑娘聲音弱弱地問她,她和弟弟是不是要和爺爺奶奶一起生活。孟芫這才明白湯湯一路上興致都不太高的原因,可能是不經意聽到了她和秦秩的對話。

孟芫沒有問湯湯為什麽會這麽問,而是反問她:“是和舅舅舅媽在一起生活不開心嗎?”

湯湯否認得很快,“不是。”

她又說:“很開心,我很喜歡很喜歡舅媽。”

對於年幼的湯湯來說,從她出生至今,記憶可以分成兩份,一份是挨餓挨罵挨打的不安和恐懼,一份是有溫暖的懷抱和飯菜香味的家。

將記憶劃成兩份的人是舅舅和舅媽,舅舅將她從那個有壞人的地方抱出來,舅媽將她和弟弟留在這個她稱為‘家’的地方。

因為開心,因為快樂,所以她不想有一點點改變。

“湯湯想和舅舅舅媽一直住在一起嗎?”

湯湯毫不猶豫地說:“想。”

“那就永遠住在一起。”

孟芫記得她是這樣回答湯湯的,現在她也這樣回答秦母:“湯湯和魚魚說想和我們一起生活,我和秦秩也是。”

孟芫見到湯湯和魚魚之前,是愛屋及烏和憐惜兩種情緒占據主導,後來見到她們,姐弟倆怯生生的眼神,以及過於懂事的行為,太像上輩子的她了。

明明一切都不一樣了,明明她成為了一個大人,可是看到那樣的姐弟倆,她心底一顫。

那個躲在黑漆漆的角落羨慕別人的小姑娘有什麽願望來著?

有人愛我,永遠不會再被拋棄。

大人認為湯湯和魚魚留在秦家更好,可湯湯和魚魚會這麽認為嗎?

不會。換作孟芫,她即使同意,心裏都會有‘啊,我又被拋棄了’的感覺,她明白,所以她不想湯湯和魚魚有這種感覺。

她討厭被人拋棄,又怎麽會做那個拋棄湯湯和魚魚的人。

孟芫微微一笑,“家裏很好,您和爸肯定會對湯湯和魚魚很好很好,但是我不想讓湯湯和魚魚認為,舅舅舅媽不要她們了。”

文瀾嘴唇動了動,卻不知道說什麽,她心裏明白,孟芫說得有道理,但是這樣一來,孟芫肩膀上的擔子太重了。

她猶豫道:“媽再想想。”

她再想想,看有沒有什麽更好的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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