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0章 外婆

關燈
第120章 外婆

陳嫂子托孟芫打的那通電話久久沒有消息, 她期盼的眼神漸漸落了神采,直到孟芫出院的前兩天,輸了幾把錢的林金闖進病房, 對陳嫂子大發脾氣, 問她為啥不回家, 質問她在外面是不是有姘頭。

輸紅眼的人哪有理智, 一心發洩輸錢的郁悶, 惡狠狠揮舞著拳頭要打陳嫂子, 被秦秩攔下。

林金沖進來時門沒關, 再加上他罵罵咧咧沒個不停, 看熱鬧的人堵在門口, 孟芫聽見有道粗獷的聲音問發生了啥事, 咋都堵在門口。

“那家漢子罵媳婦大半天,想打媳婦被攔下來了。”

“那可真不是個東西。” 那長得人高馬大的陌生面孔嘖了聲,不太瞧得上打媳婦的男人, 他來醫院有事, 沒看熱鬧的心思, 調頭就往出擠, 走了沒兩步,便聽屋裏那個打女人的男人無能狂怒。

“陳娣來,你個不要臉的, 怪不得不回家, 在這和別的男人搞破鞋……” 林金口不擇言,試圖誣陷陳嫂子搞破鞋,敗壞她的名聲, 證明他說的都是真的。

“兄弟,松手。”

秦秩目光一凝, 順著來人的話松開手。

只見身材魁梧的漢子一把掰住林金的手腕,沒省半點力,一個利落的過肩摔,滿嘴臟話的人便躺在地上齜牙咧嘴,疼得渾身打顫,打人的漢子瞥了眼躺在病床上沒啥血色的人,氣得碗大的拳頭高高舉起。

秦秩對漢子的身份有所猜想,怕他打出事再被小人訛上,連忙攔住他,那漢子怒氣上頭,但也聽勸,趁人不註意又往林金身上補了一腳,秦秩當沒看見。

林金挨了摔,蜷縮在地上哭爹喊娘,“你誰?憑啥打我。”

“我是你爹。” 那漢子脫口而出,又嫌有這麽個玩意兒當兒子晦氣,甩了甩拳頭想嚇唬林金,不料頭上挨了打。

很響亮的一聲,壯得跟頭熊似的漢子洩了氣,委屈地收了拳頭,“奶,你別打我頭,打多了笨。”

“給誰當爹呢?” 他身後走出一幹瘦的小老太太,小老太太瞧著精神很好,她上了年紀,眼神不大好,瞇著眼看了半天哀嚎的林金,中氣十足罵孫子,“也不嫌晦氣。”

那漢子憨厚一笑,積極認錯,“我沒摟住話。”

他也嫌晦氣來著。

他們左一句晦氣右一句晦氣,徹徹底底激怒了林金,他顧不得身上的痛,爬起來質問,“你們到底是誰?”

他娘的精神病,平白無故打他。

不等二人說話,沈默許久的陳嫂子顫著聲開口,聲音帶著小心翼翼的期盼,“是外婆嗎?”

日夜兼程趕了兩天路,生怕遲了的姜外婆聽到外孫女的聲音楞在原地,她剛才粗粗看了眼,小姑娘長得可像她家阿杏了,眼睛像,嘴唇也像,說話聲音也像。

“是,是外婆。” 姜外婆擦著順皺紋流下來的眼淚,風風火火幾十年的人站在那裏,竟有些手足無措,她貪婪地盯著沒見過幾面的外孫女,不敢上前。

她外孫女受了這麽大的苦,她都沒有出現過,不知道她會不會怨她。

“外婆……” 陳嫂子怯怯喊了聲。

姜外婆哪受得了這聲喊,她撲過去緊緊抱住外孫女,哽咽著說:“是外婆,外婆來了,不怕不怕。”

從沒有人將她抱在懷裏,安慰她不怕,她怎麽不怕,時間越久她越怕,她怕打的電話沒人接,怕從未見過面的外婆不認她,怕她和安安沒有地方去,真會落得孟同志口中那個被賣的命運,她怕的要死。

陳嫂子慌亂地擦去眼淚,“外婆,您看,安安。”

姜外婆看向她懷裏的小娃娃,慈愛的聲音中滿滿回憶,“和你剛出生的時候一模一樣。”

“您見過我?” 陳嫂子訝異。

“見過。” 哪裏只是見過,她還從阿杏手裏抱過呢。

阿杏去世後她想把孩子要過來養,是阿杏丈夫不同意,兩家沒談攏,後來她家老頭子趕路從山上摔下來,她趕回去辦喪事,等家裏的事忙完,阿杏丈夫搬了家,街坊四鄰都不知道他搬到哪去了,她就再沒見過她外孫女,要不是外孫女主動讓人給她打電話,也不曉得她死之前能不能見外孫女一面。

“奶奶成天在家念叨呢。” 被冷落的漢子急急出聲,“表妹,我是表哥。”

“表哥。”

“哎哎哎,表妹。” 一米九的漢子笑得跟朵花似的,他有妹妹了,他妹妹性子可真好,比家裏那群說兩句就咋呼的弟弟好,一想起他妹妹受的罪,姜東惡狠狠往地上看去,原本在哀嚎的人早跑了。

看來只能以後再報仇了。

姜老太太和外孫女有說不完的話,她小心翼翼提起外孫女讓她們來一趟的用意,“外婆不曉得你那個爹是咋想的,你甭管他,只管告訴外婆你是咋想的。”

老太太怕孫女顧忌太多,又說:“外婆和你舅舅一家商量過,你要不想過了,咱就回家。”

“回家?” 陳嫂子喃喃道。

雖然有血緣上的關系,可她們從沒相處過,姜家人對她來說很陌生,到一個陌生的地方生活,她遲疑了。

姜東附和他奶,“阿妹,娘說讓你回家住,我們出門的時候她已經在收拾姑姑的屋子了,她說讓你別擔心,家裏養你和安安不成事。”

他們家一溜的小夥子,最小的那個都能掙八九個工分,年底能分不少糧食,養她們母女倆是綽綽有餘,別的不敢保證,吃飽肯定沒問題。

陳嫂子頭次覺得心裏漲呼呼的,許是姜家人的維護,又或是她沒旁的路能走,她做了一個讓自己震驚又輕松的決定,“我想離婚。”

她和林金本來就沒啥感情,林嬸子對她是當賊防著,當牛馬使喚,她從來沒將那個房子當家,唯一讓她愧疚的可能是安安剛出生就沒了爹,不過就林嬸子和林金那樣,她就當安安爹死了。

姜老太太和姜東對視一眼,松了口氣,“好,只要你願意,外婆都聽你的。”

老太太一輩子勸過倆人離婚,一個是她姑娘,一個是她姑娘的姑娘,她家阿杏傻,信了那個王八蛋的花言巧語,她姑娘比她娘強,離婚也好,也好啊。

陳嫂子和姜家人說話沒有避著人,她的笑聲和姜家人滿是關心的話傳到孟芫耳中,她情不自禁露出笑來,小聲和秦秩說:“真好。”

陳嫂子有人關心,有人疼,不管她做什麽決定,總歸有人幫襯一把,有個地方可以去。

姜老太太是個有主意的人,她領著孫子去林家大鬧了一場,有孟芫‘不經意’透露林金在外養姘頭的事打底,她拿舉報威脅,逼得林金同意離婚,當天辦了手續。

辦完離婚手續,姜老太太無所顧忌,上門從炕洞掏出外孫女攢的錢,又去病房將扔她親親曾外孫女的林嬸子一頓臭罵,罵得林嬸子擡不起頭,生生將自個兒氣暈了過去。

老太太愛恨分明,知道孟芫兩口子對外孫女的幫助,眼淚汪汪和她們道謝,硬是將從家裏背過來的臘肉分了一大半給小夫妻倆,她嘴上直誇小兩口長得好,她誇人不帶重樣的,誇得孟芫飄飄欲仙,嘴角弧度揚得高高的。

老太太將外孫女欠的飯錢結清,額外多添了五塊,孟芫不收,老太太硬塞給她,“老婆子謝謝你,謝謝你幫那個苦命的娃娃,謝謝你和秦同志。”

姜老太太都不敢想,沒有孟芫和秦秩,她可憐的外孫女一個人該怎麽撐過來。

姜老太太說得真情實感,孟芫沒法子拒絕,她收下這零零散散的十幾塊錢,私下和秦秩商量給安安包個大紅包,算是她們一點心意,秦秩沒意見,特地去買了紅紙給孟芫折紅包。

陳嫂子怕夜長夢多,問過大夫後決定出院,她笑中帶淚和孟芫道謝,她的臉色依舊有些蒼白,可神色很輕松,孟芫由衷為她開心,她趁陳嫂子不註意,往安安繈褓裏塞了紅包。

她們母女倆不容易,手裏有錢總會少些煩心事,她衷心希望被劇情一筆帶過的母女倆能有一個更好的未來。

陳嫂子出院前見了林嬸子一面,她瞧著不太好,蔫蔫的躺在床上,也沒個人照顧,見她來,眼神厭惡又嫌棄,咒罵她沒人要,會後悔。

陳嫂子見慣這種眼神,也不在乎一個陌生人的叫罵,她淡淡道:“你兒子在賭錢,你知道嗎?”

她不是什麽爛好人,她只是……只是什麽,她也說不上來,就當給安安積福了。

陳嫂子走出醫院,坐在表哥為她找來的牛車上,聽著趕牛的大叔甩著韁繩,外婆笑著給她系好頭巾,念叨著月子裏不能吹風,不然頭疼,表哥像一堵墻擋在她身前,攔住冷風,她捂得嚴嚴實實,感受不到一點冷意。

“真好。” 她輕聲告訴自己。

懷裏的安安不舒服的動了動,繈褓露出紅紅一角,陳嫂子一頓,緩緩抽出那個厚厚的紅包,她扭過頭看向醫院的方向,距離太遠,她瞧不見人,只是緊緊盯著她住過的病房,熱淚盈眶。

她在那裏遇到很好很好的人。

陳嫂子後來再沒見過孟芫她們,她和安安在姜家很好,她改了姓,和安安都姓姜,她能掙工分養活自個兒和女兒,外婆舅舅舅媽還有表哥們都對她們很好,後來政策變了,能做生意,她靠自己的手藝擺攤掙了點小錢,不多,足夠她和安安衣食無憂。

很久很久以後,她路過林家所在的小巷,被她都快忘了的鄰居喊住,熱心的鄰居滔滔不絕講著她離婚後的事。

林金賭錢賭紅了眼,將多年來攢的積蓄輸得一幹二凈,他一心想翻盤,結果越輸越多,被債主追上門,打斷了一條腿,他死性不改,結果連房子都輸給人家,最後流落街頭,不知道人去了哪裏。

至於林嬸子,她在某次債主上門討債時被林金一把推出去,頭撞到門框上,沒救回來,臨死時眼睛瞪得大大的,怎麽合都合不上。

已經改名叫姜樂的陳嫂子唏噓兩聲,聽過便過去,至少她問心無愧。

好心鄰居話裏話外打聽她近況,姜樂禮貌笑笑,拿話搪塞了過去,和前鄰居告別,她準備坐上火車去鄰市看望上大學的女兒安安,她臨上車,路過一個拾荒的老頭,隨手將買來沒吃的饅頭送給他。

雙眼快看不清的林金使勁點頭道謝,他怕人搶,狼吐虎咽吃光饅頭,模模糊糊看見給他饅頭的女人上了車,她舉止從容,和同行的人說說笑笑,很幸福的模樣。

林金沒認出她來,因為他始終堅信,他不要的媳婦肯定沒好日子過。

恰恰相反,姜家母女倆一直很幸福。

不過這都是後話,至於現在,誰都不知道以後是什麽景象。

孟芫站在窗前看了許久,等陳嫂子坐的牛車消失在視線中,她才回床上躺著,枕頭下有什麽東西硌人,孟芫起身拿起枕頭一看,兩個紅包躺在那裏。

秦秩洗尿布回來,見自家媳婦兒在那楞神,不由出聲:“怎麽了?”

孟芫舉著紅包給秦秩看,“陳嫂子給粥粥棗棗的紅包。”

“收著吧。”

“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