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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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0 章
穆聲呼吸一滯。
老樹下, 柳清執著一襲雪青色的錦緞長袍，衣袂翩然，單薄的後背抵著樹，濃濃長睫下, 他烏黑烏黑的眼盯著穆聲, 眉目清寒如冰霜。
當餘光掃過司染時, 柳清執死死攥緊了手裏的玉匣, 耳邊不斷回繞著方才聽見的，穆聲與這個人自然熟稔的對話，眼底閃過的陰戾絲毫不遮掩, 臉上卻又再下一刻，彎眸露出笑意。
“這位是誰, 怎麽有些許眼熟？”
像是隨口無意問了這麽一句。
很快不需要得到答案似的, 漆黑的眼睛微微一動, 柳清執又看著穆聲, 聲音輕緩，一字一句：
“是要回去了嗎？”
恍然如夢, 穆聲怔住了，淺色的眸子有些茫然地看著柳清執：
“清執, 你怎麽……”
方才被樹身和馬遮擋著, 穆聲並沒能看到柳清執。
她算是秘密出來的, 此事有不可言的地方，之後肯定也不打算讓人知曉她這次t的行動, 柳清執此刻的出現，是穆聲沒有預料到的。再看他手中拿著黑色的玉匣, 她不知那是什麽，但又忽然註意到柳清執臉色蒼白, 薄唇有些異常殷紅，穆聲指尖一頓。
“我怎麽在這，是嗎？”柳清執打斷她。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穆聲，手不禁握成拳，將玉匣越攥越緊。他默默向穆聲走來，站在她面前停住，身體繃直片刻，目光緊緊凝望著她，又忽然再問：
“你說啊，是不是能回去了？”
他說的很慢，咬字清晰。
司染此時也僵住了。
他自然還記得面前出現的公子是誰，之前還暫住穆家，為穆聲阿爹治病時，他便見過這個小公子幾面，也知道……
即使是前幾日一直被寧黎梧關在知府府邸裏不得出門，司染也聽到了些傳聞，他也知道現在穆聲，與這位小公子已經定親了。頭微微低垂，對此事，司染其實不意外。因為穆聲對這位柳小公子的在乎，那是他一直都察覺得到的，這是水到渠成的結果，他只是，只是覺著一切都發生的太快了。
而更不一樣的地方，是司染現在不再是以女子，而是男子的身份站在穆聲身邊。
沒有了那面具，在面對其他人的目光視線他也許已經麻木習慣，但對上柳清執，面對上這樣一個容貌俊美，如春雪一樣幹凈剔透的公子，他的臉頰卻像是被火灼燒一般，某種難言的羞愧感覺讓司染無所遁形。
司染看了看穆聲，再看柳清執，雙手不自禁地揉搓著衣袖，忽地有些無措。
醫者的本能告訴他面前柳公子的狀態不大對，但直覺意識到自己的存在，似乎讓對方誤會了什麽，他沒想造成這樣的結果，司染進退兩難。他的唇一張一合，想說什麽，但又不知該說什麽。
楞頓了瞬間，穆聲迅速地冷靜下來，看清眼下情形，她先是看向司染道：
“送到這裏便可以了，還剩下許多事要做，你先回去吧，去幫她的忙。”
司染茫茫然然聽到這句話，猶豫片刻，略微俯身，沈默地點了頭。
知道這樣做是最合適的做法。他轉身低頭走了幾步，再頓首，沒有回頭，輕嘆了一口氣，頓了頓，還是走了。
沒有阻止司染的離開，柳清執只是在一旁靜靜看著。
他目光冷涼，沒去看司染，只一眨不眨地望著穆聲。
近看他臉色的那種病態的蒼白更明顯了，穆聲抿唇，眉梢微露擔心，商量道：
“你……來的馬車在哪，這裏風大，對你身體不好，我們先回去——清執，我慢慢和你解釋，好不好？”
司染一離開，氣氛反而愈發緊張起來，穆聲不知道柳清執為什麽會到這裏，也不清楚他知道了多少，但她先看出了，她讓柳清執誤會了什麽。
“不好，我說不好……”看司染走遠了，柳清執聲音涼淡，紅唇緊抿著，低聲說：
“他是之前的那個司神醫，是嗎？他原來……原來不是女子啊，而是一個男子，你也是知道的，然後還幫他隱瞞，我說的，對嗎。你瞞著家裏，瞞著我，自己獨自出城，是因為什麽？因為他嗎？穆聲……我還聽到了，我聽到，他說的你的玉佩，玉佩……你把你的那枚玉佩給了他……是不是？”
“你給了他，我還以為……”
他以為她只是因為一些事把玉佩收起來了。卻不想她送人了。
一連串帶著刺的逼問從自己嘴中吐露出，他不想這麽與穆聲說話的。
但柳清執忍了又忍，還是沒能忍住。
他孤傲倔強地擡著頭看穆聲，面龐愈發蒼白，如果穆聲親口回答是，他便真的要撐不住了。
於情於理，柳清執再清楚不過穆聲的為人，他知道她這樣做，真相肯定不會是他自己惡意揣測的那般。他不應該這樣誤會她，不清不白地給她扣帽子，但柳清執忍不住，他控制不住自己去想。
出城的一路上，他讓景伶帶路，讓他一步不差地將穆聲所走的路覆現出來，可越走，柳清執的心裏卻越慌亂，直到走到那條早上穆聲停留過的路口，他叫人停住了，不再往前繼續，而是自己獨自走下馬車。
這荒地四處寥無人煙，並不安全，柳清執沒有獨自走多遠，本是隨意地走的，卻也不知曉是因何，他無意到了這老樹下，看到了這匹趴著的馬。
柳清執認出了這是穆聲家的馬鞍，清晰地意識到穆聲真的瞞了他什麽事情時，柳清執垂著腦袋，一口氣不上不下的梗在喉嚨裏，他一步步挪到了樹邊。就那麽站在那，站在那等著。
等著穆聲回來。
連柳清執自己，都覺著自己真是……真是何曾如此低頭過。
到這時了，他卻甚至還在想，想穆聲既然不願意告訴其他人自己獨自行動，定然是不想讓人知道什麽，怕影響了她要做的事，他居然下意識地停在了此處，不再繼續往前。在等的過程中也是，柳清執一直都讓自己不去多想，不去細究心中無端的慌亂，只拿著手中的玉匣，想象著穆聲佩戴上這玉佩的樣子，以此慰藉。
可之後他所看到的聽到的，卻狠狠擊碎了他心中的那點希翼。
就在那一刻，柳清執看見穆聲與那奇異的高大男子並肩同行，聽到兩個人說著隨意放松的話，看那男子對穆聲自然吐露出的熟稔語調，終於知道了自己這一路上，一直無厘頭心慌錯亂的緣由。
在柳清執眼裏，他看不到司染身量相貌如何如何，只知道那是一個，少有的，能在穆聲身邊說上話的男子。
原本就蒼白的臉更是淡了幾分。
久遠的記憶浮現，柳清執當時看著兩人，在想——這當真熟悉啊，那樣的一幕。
——穆聲，到底有多少事，是他不知道的。
“司染他……這些事很多不是你想到的那樣。我……那玉佩確實是給過他的，但現在已經回到了我這……清執，我之後會與你解釋，你的臉色真的很不好，讓我看看，好嗎？”
有些怔住，才與寧黎梧說保密，穆聲不知如何開口。
又看柳清執神色疲憊，臉頰上已經幾乎沒有什麽血色了，她實在擔心，伸手想探他額上溫度。
她沒有否認。
柳清執聽到一半便不想聽了，半聽半漏，誤會了穆聲的意思。
他只知道，她不否認。
無盡的寒風穿梭過，柳清執抿著唇一言不發地偏頭，別過臉，躲過穆聲的觸碰。
穆聲伸出的手頓了頓。
“我自己回去，別跟過來。”唇顫了顫，硬生生將那抹脆弱咽下去，柳清執聲音都帶著顫抖。
額前幾縷碎發垂落，眼眶已經紅了一圈，柳清執忽地將手中的玉匣丟到穆聲身上，喉嚨發幹，吸了口氣，轉身便走。
老樹僅剩的幾枝枯葉在寒風的吹拂下沙沙作響，穆聲忙接住被扔來的黑玉匣，趔蹴了一下。
有些笨拙的楞楞地捧著玉匣，目光波動，突然猜想到某種可能，穆聲心裏一跳。
--
周圍很荒涼，一步步頭也不回地向前，聽著身後穆聲喚他的聲音，聽她追來的動靜，柳清執卻愈想愈陰郁，被蒙在鼓裏的不可置信，難言的憤怒、怨恨、委屈，如何也壓抑不住的陰翳晦暗，近乎占據了他整個思緒。
這些雜亂的情緒太沈重了，壓得他太痛了，仿佛是要逼瘋他。
逼瘋？
眼神僵了一瞬，柳清執怔忡。
可他本身就是個瘋子啊，何來被逼瘋一說。
他從來都知道自己的不正常。
甚至在懵懂還不知自己心意的那些時候，他就已經將穆聲圈進了他自己的領地，又何況是現在，是在他放下一切戒備，徹底承認喜歡穆聲後——
他只會比以往更甚。
想綁起來，關起來，藏起來，想讓穆聲只能看見他，不然她總會瞞著他，欺騙他，下一回不知又在何處，見著別人，做著他不知道的無法掌控的事情。
這是此刻侵占柳清執腦子的唯一想法。
沈著目，如蔥似的指尖掐緊手心，柳清執黑眸如冰，目光空洞，眼底滿是危險。
他從不懂愛，愛在瘋子這裏，從來都不是什麽克制與隱忍，而是自私，是占有。
是得到哪怕丁點甜頭就想要更多的無盡貪婪，柳清執沒法和任何人分享穆聲，哪怕僅僅只是想象一下那個畫面，眼中陰冷的寒光乍現，四肢百骸瞬間竄上怒恨，他會忍不得撕了那人！
“公子……”
他走的急快，已經到了停馬車的地方，望著侯在馬車旁，明顯感知到他情緒，小心翼翼看他的三柒等人，柳清執一雙眼瞳黑如死水，啞聲開口：“滾開。”
聞話，才剛看到柳清執回來，又見t他身後急匆匆跟來的穆聲，有些沒反應過來，幾人楞住。
眼看幾人沒聽懂，甚至還在原地猶豫不決，寒風徐徐，四方陰冷，柳清執目光陡然冷戾起來，蒼白著臉，森森地道：
“滾！”
心尖泛涼，景伶第一個反應過來，用起功夫很快往遠處的方向去了，車夫和三柒兩人也是，冷汗瞬間打濕了衣衫，應都沒敢應聲，轉身就往不同的方向跑。
不到一會兒，這裏就剩下柳清執，和孤零零的一馬一車。
吼完那一聲，額間一直不時泛起的尖銳抽痛感突然加劇。
像是一直強撐著的臨界點已到。
只覺得身體非常疲憊。
柳清執晃了一晃，身體不穩地靠著馬車，手扶住車壁，沒倒下去，卻開始感覺到自己的意識變得遲鈍而沈重。他的腦子漸漸一片混亂，眼前的畫面像是被一層厚重的迷霧所圍繞著。
無法清晰理智地思考，柳清執現只記得要抓住穆聲。
於是在熟悉的氣息靠近過來時，當聽到穆聲聲音，感覺到她的手搭上自己衣裳的那一刻，柳清執低著頭，反手下意識一拉一拽，便想將人徑直帶進馬車裏。
被拉拽的穆聲怔怔，一驚：“清執——”
柳清執的力道不大，甚至有些軟綿綿的，很容易就能脫身，但她自然沒敢使力，只得順著他的手被推進去。
柳清執的手推著穆聲，哐當、嘩啦啦的動靜和衣裳布料的摩擦聲響過，車簾一放，車廂內很昏暗。
柳清執壓坐在穆聲身上。
不太正常的灼熱的熱氣撲來，神色滯了一滯，穆聲背貼著馬車坐板，視線較暗，她被推到了車廂角落。
柳清執濃長的黑睫半垂著，眸子微暗，思維停滯。
他用已經不怎麽清晰的視線緊緊盯著穆聲，眼神有些渙散，也沒說什麽話，只沈默地看著她，目光忽而如鋒刃般尖利，又轉而帶著些委屈的怒意。
“穆聲……”
他盯著看半響，才輕聲喃喃自語：
“你如此壞，要我如何……”
可話還未完。
柳清執的聲音忽然一停。
他只感覺此刻的時間似乎被無限延長。
意識仿佛已經單獨從身體裏被拎了出來，陷入了漩渦之中，淩亂混雜。又恍惚聽見穆聲著急的詢問聲，柳清執毫不猶豫地伸出手，在徹底被黑暗吞噬，徹底失去意識之前，用全力抱住了穆聲。
穆聲睫毛顫了顫。
猛地身上一重，被人緊緊圈住脖子。
柳清執靠在她懷中，感受到身上人忽然壓下來的重量，她顫聲：
“你、清執……你還好嗎？”
快速擡起手，摸到柳清執滾燙的手腕和脖頸後，穆聲眸子微縮。
察覺到柳清執已經失了意識。
頓了頓，一股寒意順著後脊湧上來，亂糟糟地充斥腦子。
從來忙而不亂的穆聲，失了冷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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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聲呼吸一滯。
老樹下, 柳清執著一襲雪青色的錦緞長袍，衣袂翩然，單薄的後背抵著樹，濃濃長睫下, 他烏黑烏黑的眼盯著穆聲, 眉目清寒如冰霜。
當餘光掃過司染時, 柳清執死死攥緊了手裏的玉匣, 耳邊不斷回繞著方才聽見的，穆聲與這個人自然熟稔的對話，眼底閃過的陰戾絲毫不遮掩, 臉上卻又再下一刻，彎眸露出笑意。
“這位是誰, 怎麽有些許眼熟？”
像是隨口無意問了這麽一句。
很快不需要得到答案似的, 漆黑的眼睛微微一動, 柳清執又看著穆聲, 聲音輕緩，一字一句：
“是要回去了嗎？”
恍然如夢, 穆聲怔住了，淺色的眸子有些茫然地看著柳清執：
“清執, 你怎麽……”
方才被樹身和馬遮擋著, 穆聲並沒能看到柳清執。
她算是秘密出來的, 此事有不可言的地方，之後肯定也不打算讓人知曉她這次t的行動, 柳清執此刻的出現，是穆聲沒有預料到的。再看他手中拿著黑色的玉匣, 她不知那是什麽，但又忽然註意到柳清執臉色蒼白, 薄唇有些異常殷紅，穆聲指尖一頓。
“我怎麽在這，是嗎？”柳清執打斷她。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穆聲，手不禁握成拳，將玉匣越攥越緊。他默默向穆聲走來，站在她面前停住，身體繃直片刻，目光緊緊凝望著她，又忽然再問：
“你說啊，是不是能回去了？”
他說的很慢，咬字清晰。
司染此時也僵住了。
他自然還記得面前出現的公子是誰，之前還暫住穆家，為穆聲阿爹治病時，他便見過這個小公子幾面，也知道……
即使是前幾日一直被寧黎梧關在知府府邸裏不得出門，司染也聽到了些傳聞，他也知道現在穆聲，與這位小公子已經定親了。頭微微低垂，對此事，司染其實不意外。因為穆聲對這位柳小公子的在乎，那是他一直都察覺得到的，這是水到渠成的結果，他只是，只是覺著一切都發生的太快了。
而更不一樣的地方，是司染現在不再是以女子，而是男子的身份站在穆聲身邊。
沒有了那面具，在面對其他人的目光視線他也許已經麻木習慣，但對上柳清執，面對上這樣一個容貌俊美，如春雪一樣幹凈剔透的公子，他的臉頰卻像是被火灼燒一般，某種難言的羞愧感覺讓司染無所遁形。
司染看了看穆聲，再看柳清執，雙手不自禁地揉搓著衣袖，忽地有些無措。
醫者的本能告訴他面前柳公子的狀態不大對，但直覺意識到自己的存在，似乎讓對方誤會了什麽，他沒想造成這樣的結果，司染進退兩難。他的唇一張一合，想說什麽，但又不知該說什麽。
楞頓了瞬間，穆聲迅速地冷靜下來，看清眼下情形，她先是看向司染道：
“送到這裏便可以了，還剩下許多事要做，你先回去吧，去幫她的忙。”
司染茫茫然然聽到這句話，猶豫片刻，略微俯身，沈默地點了頭。
知道這樣做是最合適的做法。他轉身低頭走了幾步，再頓首，沒有回頭，輕嘆了一口氣，頓了頓，還是走了。
沒有阻止司染的離開，柳清執只是在一旁靜靜看著。
他目光冷涼，沒去看司染，只一眨不眨地望著穆聲。
近看他臉色的那種病態的蒼白更明顯了，穆聲抿唇，眉梢微露擔心，商量道：
“你……來的馬車在哪，這裏風大，對你身體不好，我們先回去——清執，我慢慢和你解釋，好不好？”
司染一離開，氣氛反而愈發緊張起來，穆聲不知道柳清執為什麽會到這裏，也不清楚他知道了多少，但她先看出了，她讓柳清執誤會了什麽。
“不好，我說不好……”看司染走遠了，柳清執聲音涼淡，紅唇緊抿著，低聲說：
“他是之前的那個司神醫，是嗎？他原來……原來不是女子啊，而是一個男子，你也是知道的，然後還幫他隱瞞，我說的，對嗎。你瞞著家裏，瞞著我，自己獨自出城，是因為什麽？因為他嗎？穆聲……我還聽到了，我聽到，他說的你的玉佩，玉佩……你把你的那枚玉佩給了他……是不是？”
“你給了他，我還以為……”
他以為她只是因為一些事把玉佩收起來了。卻不想她送人了。
一連串帶著刺的逼問從自己嘴中吐露出，他不想這麽與穆聲說話的。
但柳清執忍了又忍，還是沒能忍住。
他孤傲倔強地擡著頭看穆聲，面龐愈發蒼白，如果穆聲親口回答是，他便真的要撐不住了。
於情於理，柳清執再清楚不過穆聲的為人，他知道她這樣做，真相肯定不會是他自己惡意揣測的那般。他不應該這樣誤會她，不清不白地給她扣帽子，但柳清執忍不住，他控制不住自己去想。
出城的一路上，他讓景伶帶路，讓他一步不差地將穆聲所走的路覆現出來，可越走，柳清執的心裏卻越慌亂，直到走到那條早上穆聲停留過的路口，他叫人停住了，不再往前繼續，而是自己獨自走下馬車。
這荒地四處寥無人煙，並不安全，柳清執沒有獨自走多遠，本是隨意地走的，卻也不知曉是因何，他無意到了這老樹下，看到了這匹趴著的馬。
柳清執認出了這是穆聲家的馬鞍，清晰地意識到穆聲真的瞞了他什麽事情時，柳清執垂著腦袋，一口氣不上不下的梗在喉嚨裏，他一步步挪到了樹邊。就那麽站在那，站在那等著。
等著穆聲回來。
連柳清執自己，都覺著自己真是……真是何曾如此低頭過。
到這時了，他卻甚至還在想，想穆聲既然不願意告訴其他人自己獨自行動，定然是不想讓人知道什麽，怕影響了她要做的事，他居然下意識地停在了此處，不再繼續往前。在等的過程中也是，柳清執一直都讓自己不去多想，不去細究心中無端的慌亂，只拿著手中的玉匣，想象著穆聲佩戴上這玉佩的樣子，以此慰藉。
可之後他所看到的聽到的，卻狠狠擊碎了他心中的那點希翼。
就在那一刻，柳清執看見穆聲與那奇異的高大男子並肩同行，聽到兩個人說著隨意放松的話，看那男子對穆聲自然吐露出的熟稔語調，終於知道了自己這一路上，一直無厘頭心慌錯亂的緣由。
在柳清執眼裏，他看不到司染身量相貌如何如何，只知道那是一個，少有的，能在穆聲身邊說上話的男子。
原本就蒼白的臉更是淡了幾分。
久遠的記憶浮現，柳清執當時看著兩人，在想——這當真熟悉啊，那樣的一幕。
——穆聲，到底有多少事，是他不知道的。
“司染他……這些事很多不是你想到的那樣。我……那玉佩確實是給過他的，但現在已經回到了我這……清執，我之後會與你解釋，你的臉色真的很不好，讓我看看，好嗎？”
有些怔住，才與寧黎梧說保密，穆聲不知如何開口。
又看柳清執神色疲憊，臉頰上已經幾乎沒有什麽血色了，她實在擔心，伸手想探他額上溫度。
她沒有否認。
柳清執聽到一半便不想聽了，半聽半漏，誤會了穆聲的意思。
他只知道，她不否認。
無盡的寒風穿梭過，柳清執抿著唇一言不發地偏頭，別過臉，躲過穆聲的觸碰。
穆聲伸出的手頓了頓。
“我自己回去，別跟過來。”唇顫了顫，硬生生將那抹脆弱咽下去，柳清執聲音都帶著顫抖。
額前幾縷碎發垂落，眼眶已經紅了一圈，柳清執忽地將手中的玉匣丟到穆聲身上，喉嚨發幹，吸了口氣，轉身便走。
老樹僅剩的幾枝枯葉在寒風的吹拂下沙沙作響，穆聲忙接住被扔來的黑玉匣，趔蹴了一下。
有些笨拙的楞楞地捧著玉匣，目光波動，突然猜想到某種可能，穆聲心裏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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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很荒涼，一步步頭也不回地向前，聽著身後穆聲喚他的聲音，聽她追來的動靜，柳清執卻愈想愈陰郁，被蒙在鼓裏的不可置信，難言的憤怒、怨恨、委屈，如何也壓抑不住的陰翳晦暗，近乎占據了他整個思緒。
這些雜亂的情緒太沈重了，壓得他太痛了，仿佛是要逼瘋他。
逼瘋？
眼神僵了一瞬，柳清執怔忡。
可他本身就是個瘋子啊，何來被逼瘋一說。
他從來都知道自己的不正常。
甚至在懵懂還不知自己心意的那些時候，他就已經將穆聲圈進了他自己的領地，又何況是現在，是在他放下一切戒備，徹底承認喜歡穆聲後——
他只會比以往更甚。
想綁起來，關起來，藏起來，想讓穆聲只能看見他，不然她總會瞞著他，欺騙他，下一回不知又在何處，見著別人，做著他不知道的無法掌控的事情。
這是此刻侵占柳清執腦子的唯一想法。
沈著目，如蔥似的指尖掐緊手心，柳清執黑眸如冰，目光空洞，眼底滿是危險。
他從不懂愛，愛在瘋子這裏，從來都不是什麽克制與隱忍，而是自私，是占有。
是得到哪怕丁點甜頭就想要更多的無盡貪婪，柳清執沒法和任何人分享穆聲，哪怕僅僅只是想象一下那個畫面，眼中陰冷的寒光乍現，四肢百骸瞬間竄上怒恨，他會忍不得撕了那人！
“公子……”
他走的急快，已經到了停馬車的地方，望著侯在馬車旁，明顯感知到他情緒，小心翼翼看他的三柒等人，柳清執一雙眼瞳黑如死水，啞聲開口：“滾開。”
聞話，才剛看到柳清執回來，又見t他身後急匆匆跟來的穆聲，有些沒反應過來，幾人楞住。
眼看幾人沒聽懂，甚至還在原地猶豫不決，寒風徐徐，四方陰冷，柳清執目光陡然冷戾起來，蒼白著臉，森森地道：
“滾！”
心尖泛涼，景伶第一個反應過來，用起功夫很快往遠處的方向去了，車夫和三柒兩人也是，冷汗瞬間打濕了衣衫，應都沒敢應聲，轉身就往不同的方向跑。
不到一會兒，這裏就剩下柳清執，和孤零零的一馬一車。
吼完那一聲，額間一直不時泛起的尖銳抽痛感突然加劇。
像是一直強撐著的臨界點已到。
只覺得身體非常疲憊。
柳清執晃了一晃，身體不穩地靠著馬車，手扶住車壁，沒倒下去，卻開始感覺到自己的意識變得遲鈍而沈重。他的腦子漸漸一片混亂，眼前的畫面像是被一層厚重的迷霧所圍繞著。
無法清晰理智地思考，柳清執現只記得要抓住穆聲。
於是在熟悉的氣息靠近過來時，當聽到穆聲聲音，感覺到她的手搭上自己衣裳的那一刻，柳清執低著頭，反手下意識一拉一拽，便想將人徑直帶進馬車裏。
被拉拽的穆聲怔怔，一驚：“清執——”
柳清執的力道不大，甚至有些軟綿綿的，很容易就能脫身，但她自然沒敢使力，只得順著他的手被推進去。
柳清執的手推著穆聲，哐當、嘩啦啦的動靜和衣裳布料的摩擦聲響過，車簾一放，車廂內很昏暗。
柳清執壓坐在穆聲身上。
不太正常的灼熱的熱氣撲來，神色滯了一滯，穆聲背貼著馬車坐板，視線較暗，她被推到了車廂角落。
柳清執濃長的黑睫半垂著，眸子微暗，思維停滯。
他用已經不怎麽清晰的視線緊緊盯著穆聲，眼神有些渙散，也沒說什麽話，只沈默地看著她，目光忽而如鋒刃般尖利，又轉而帶著些委屈的怒意。
“穆聲……”
他盯著看半響，才輕聲喃喃自語：
“你如此壞，要我如何……”
可話還未完。
柳清執的聲音忽然一停。
他只感覺此刻的時間似乎被無限延長。
意識仿佛已經單獨從身體裏被拎了出來，陷入了漩渦之中，淩亂混雜。又恍惚聽見穆聲著急的詢問聲，柳清執毫不猶豫地伸出手，在徹底被黑暗吞噬，徹底失去意識之前，用全力抱住了穆聲。
穆聲睫毛顫了顫。
猛地身上一重，被人緊緊圈住脖子。
柳清執靠在她懷中，感受到身上人忽然壓下來的重量，她顫聲：
“你、清執……你還好嗎？”
快速擡起手，摸到柳清執滾燙的手腕和脖頸後，穆聲眸子微縮。
察覺到柳清執已經失了意識。
頓了頓，一股寒意順著後脊湧上來，亂糟糟地充斥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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