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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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7 章

城內, 天明時分,烏雲微散。

柳清執倚坐在馬車裏。

他坐姿慵散,眉目靜然,白皙修長的手中正施施然盤轉著那黑玉匣子, 聽到外邊穆家門前的看門人猶豫著, 支支吾吾半響, 才被他逼得沒法子, 抖出了穆聲淩晨就已經出府的消息,他碰匣子的動作一頓,整個人緩緩坐直了身子。

皺了皺眉, 收了玉匣,伸手打起門簾。

他進穆家後沒在府中找到穆聲, 問誰誰也不知曉, 就連那整日貼身的侍衛牧檬都是一臉迷茫像, 只得婉拒了林錦要留他的意思, 打算先行離開,之後再細查。

而他本以為今日是要空跑一趟, 卻又在馬車要走前,柳清執察覺出了這守衛的表情有些不對。

穆聲在穆家人眼中一向是個沈穩可靠的, 一時不見人影, 自然沒人著急追問什麽, 只以為是她要忙事去,不會打聽細究, 但換了他,可不一樣。

懷著心疑, 柳清執是何等敏銳之人,當即斷定了這人必然是知道些什麽事情。

幾番威逼下, 這才套出了話,卻不想是這個結果。

穆聲近些日子的各種行程他近乎都了如指掌,什麽時候出了需要她自己一個人淩晨出府的急事,不僅如此,身邊人無一知,還讓守衛替她隱瞞——她,打算瞞著誰什麽?

柳清執撩起眼皮,面上淡去了靜然,帶著些無甚表情的冷冰冰。

睨了那守衛一眼,又逼她一句:

“她去哪了?”

今日才見,原溫和可親的柳小公子的真實性情,豆大的汗珠從額頭上滾落下來,守衛心如火灼。

她本就違背了東家的意思,不慎暴露主人的行動,已經一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來,心憂自己差職不保,但又想了一想,面前柳公子都已是東家的未婚夫,興許能說呢,結果剛松口氣還沒緩過來,沒料到對方還要細問。

心跳加快,努力回憶早上那會,只記得東家除了給自己吩咐話,也沒說其他的啊,守衛既緊張又惶然,但也不敢不應。

便答道:“……小的不知。”

真是不知。

她話音方落,就聽那坐在車裏的公子似乎冷笑了一聲。

守衛沒明白,有些呆楞住。

後沒等守衛細聽,便只見門簾一合,車軲轆“哢”地一響動。

再一看,馬車連帶人已經走了。

守衛撓了一撓頭,在原地站了會,覆而摸不著頭腦的怔怔走回崗位。

--

路道間傳來車轆聲。

離開穆家門前沒多遠,車夫應著車內公子的吩咐,將馬車停在了一僻靜的巷口邊。

龐大的車身恰好遮住了那細細窄窄的巷道。

靜靜等了片刻,只見狹隘的只能供一人通過的巷道石板路上,逐漸傳來不輕不重的腳步聲。

同時,聲音由遠及近,步調不停,一個人影從昏暗的巷子裏面慢慢顯了出來。t仔細看去,那人是個男子,再瞧他走路的姿勢,只要懂點行的,便能發現這人身手不簡單。

他是柳清執手下的人。

男子披著布衣向他們的馬車走來,臨近時又加快腳下步子,走到了停下,低頭恭敬地朝馬車裏喚道:

“公子。”

這道聲音幹癟嘶啞,著實談不上好聽。

柳清執微掀開車窗簾,淡“嗯”了聲,瞥了眼車外頗有些沈悶死氣的人,只打量了一眼,便波瀾不驚地扭頭收回目光。

他神色不變,徑直開口問:

“她一早都做了什麽,去了哪?”

不到時候,柳清執也不會主動找這個人,來暴露出他派人監視穆聲的事情。

但既然那守衛什麽也不說,是假不知還是真不知,現在已經不重要了,他不想浪費時間。

他要弄清穆聲到底去了何處,見了什麽人,又做了什麽。

外邊車夫和三柒聞言,均垂下頭將自己縮成空氣,當什麽也沒聽見,什麽也沒看見。

男子點頭,心驚公子的預感如此準,很快將自己所見如實回答:

“回公子,我看到穆小姐帶著幾人,走出城了。”

出……城了。

神色怔住,頓一頓,柳清執擡眼,面露意外。

眉心微蹙了蹙,心中不知怎的,登時浮現出一陣莫名慌顫。

他沈默不言。

男子見他不說話,便接著繼續往後續說,不僅說了今日的,因著兩日一稟報的任務,就連昨天中午穆聲有客的事情也一並報了。最後說到穆聲在那地方支走其他人,又見了一隊陌生人並與她們一同離開後,就停下了。

後面的他也只看了眼大致方向就沒再跟著,要回來與柳清執匯報。而剛到家門口,他就聽見動靜,發現柳家的馬車停在路間,便知是主子找來了。

光線微暗,是柳清執放下車窗簾,隔絕了外邊。

他擡手撫上又開始泛疼的額頭,另一只手垂落,修長手指敲在身邊的玉匣子上,“嗒嗒”的聲音伴隨著手背用力繃緊,淡青色的筋絡凸起,昭示著主人在壓制什麽。

那兩個人,是誰?

那……男子,又是誰?

她出城,做什麽?

烏黑的眸底漸被晦暗占滿,穆聲身邊有太多的人和事,自己還是知道的不夠徹底。

柳清執斂眸,慢慢低頭,眼睫輕顫,久違的不安感又開始不斷冒出匯聚,滑落的墨發擋住了他的臉,有些看不清神色,只露出個白凈如瓷的下巴和殷紅的唇動了動。

半響後,車外幾人才聽見聲音。

“出、城。”

--

另一邊,棚舍裏。

“嗚啊……啊……”

被眼前看到的畫面驚住了,棚內燭火映照下,穆聲的身體十分緊繃。

只見昨日遇的那孩子被綁在木椅上,身上還是那件灰撲撲的大鬥篷,將她除了頭,牢牢實實地套蓋在裏面。

過了一天時間,她的癥狀好像更嚴重了,因為全身沒有一處是不撕心裂肺的痛的,加上緊緊被粗繩束縛著,她之前似乎情緒波動極大,劇烈掙紮下,方才連人帶椅子一起向後砸在地上,便是穆聲聽到的那動靜。

站在這不能再上前,與面前孩子間隔兩三米,但穆聲終於看清了她長什麽樣子,也終於真的看清了,所謂的“蝴蝶疫”,長什麽樣子。

視線裏,那半張小臉上,深紅色的血斑蠻橫地遍布其上,又往下延伸至裏頭看不見的脖頸裏,看著血斑蜷曲萎縮的深溝紋路中血肉翻開,隱隱露出筋骨和血管,以及滲滿在其間的血……只一眼,便讓人心生憐憫,不忍直視。

等將視線轉移到另一半的那張正常的臉頰上時,又會陡然驚醒,突然再次想起,這還只是個孩子啊。

穆聲怔怔註視前面,看著這個畫面。

曾經那場“蝴蝶”亂平息後,從傳回她阿娘的死訊起,因為心裏不願相信那樣溫柔的的人已經死了,穆聲從能管事後就一直,不停在查找當年的蛛絲馬跡,不僅是蝴蝶疫,還有她阿娘真正遭遇了什麽。

可到那時,距離城鎮被焚燒已經過去幾年。

當年負責的官員已死,僅少數進行後事處理的相關人也相繼離奇離世,除了某一時流傳出過無數版本有關蝴蝶疫的不知真假的藥方外,剩下唯一可能知曉真相的知情人也不知下落,以及是死是活。

再後來,被林錦發現出了她在做什麽,為了不讓他回憶起痛苦,不再因為這件事多生苦楚,穆聲才不得已收回大部分人手,但私下裏仍然沒有停下調查,可直到現在,仍然沒有結果。

對於蝴蝶疫,她就是因為知道了太多,才會在看見這孩子身上血斑的第一眼,就不禁心生懷疑,聯想到了這病。

也正是因為,穆聲曾經已經經歷過,至親之人死在染而不治的疾病下的痛苦,才會在噩夢之後,在之前聽到林錦可能患上肺癆後,思維凝滯慌不擇路到大腦一片空白。

她絕不想再體會一次了。

思緒陷的有些深,直到肩膀讓人拍了下,穆聲才回過神來轉頭看來人。

寧黎梧叫了穆聲,但她沒應,遂才上前拍下提醒,感覺到穆聲的身體緊繃的樣子,她楞頓了瞬。

“穆東家嚇到了?”

不是她自己要來的嗎。

穆聲一頓,搖了搖頭。

她不會害怕看見這些,若是心有畏懼,她也不會主動來了,在來之前她就已經做好了準備。

寧黎梧當然不清楚穆聲與這蝴蝶疫的淵源,穆聲也不會告訴她這些。

穆聲環視這間棚舍。

聞見鼻尖縈繞著混雜了多種藥材的濃郁的氣味,註意到角落裏不停忙碌的月白色的身影,才反應過來,發現司染也在。

他好像沒有看到自己來,沒註意她們這邊的動靜,因為正腳步匆忙,來回踱步在幾個藥蠱和草藥之間,臉色嚴肅,似是遇到了個難題,但也手上不出錯,有條不紊地正在做著事情。

“不用擔心。”察覺穆聲看向司染,寧黎梧慢慢出聲,對上穆聲看來的目光,她繼續道:

“方才餵下去的藥已經有些見效,在那藥方的基礎上,他很快就能制出治療這蝴蝶病的藥來。”

穆聲聞言,稍頓了頓,“藥方”兩個字在她腦海中微掀起漣漪,垂眼片刻,她神色不顯地思量起寧黎梧的話,初時不解,沒意識到對方是什麽意思,轉而看向木椅上奄奄息的孩子,也是面前寧大人的親姊妹時,才終於明白過來。

好半晌才回過神,看著寧黎梧那雙黑眸,穆聲放低聲音,喃道:

“你拿這孩子……試藥?”

寧黎梧沒言語,低頭看著木椅上垂著頭被捆著的她的妹妹——天生有疾,不能說話,即使再痛,也無法痛快的叫喊出來,現在仍重呼著氣,身上難以自控的掙紮顫動,但她已經死死咬著牙憋住了痛喘,竭力在忍。

遍布全身的剝膚之痛,痛不欲生,成人尚且想自縊了斷,完全難以想象一個弱孩子能有這麽大的承受力。

沈默了會,她頷首應:

“是。”

昨夜寧黎梧與這妹妹短暫說過話後,似乎已經明白到她這個長姐不是來傷害她的,而是來救她的,她就心甘情願地自願試藥,這是萬不得已的無奈之舉。但自私如那個人,卻是奇了,將黎蘇養成了這麽個蠢善懂事的性子。

穆聲聽了,驚愕過後,不再提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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