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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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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0 章

清早, 柳家。

晨光熹微,太陽悄然露出雲端。

淡淡灑在院子裏的陽光溫暖而柔和,虛掩的門從裏面被拉開。

白皙修長的手指輕巧勾著一青瓷花澆,三千青絲慵懶地散在背後, 柳清執擡腿緩步走出屋門, 徐徐吹來的晨風帶起了他雪白輕盈的衣袂, 衣帶輕飄, 端是清雋風雅。

柳清執不緊不慢地走下臺階,進入前庭院子裏,慢慢在一排種著粉勾菊的花圃前停步。

正值季節, 這幾株粉勾開得很艷,紅粉色的花瓣細膩緊湊地綻開在溫柔的暖光下, 正散發著清新微甜的香氣。

柳清執微微俯下身, 一縷墨發垂落, 散在身前, 他伸指碰了碰其中一朵。

指腹輕撫,花瓣便在他的戳動下一顫一顫地微動著, 有些可愛。

過了會,他才擡手將花澆微傾, 安靜而熟練地給粉勾們澆水, 細小輕柔的水流輕輕灑在花瓣上, 留下了無數晶瑩透亮的水珠。

花嬌人美,交相輝映, 畫面一時靜謐而美好。

三柒一進入院子,見了此景, 便輕手輕腳地不敢打擾。

他恭敬乖巧地立在一旁看著柳清執,敏銳察覺到公子今日的心情似乎格外不錯, 隨即轉念一想,今天是公子要與那穆小姐定下婚期的大好日子,公子高興是肯定的,三柒作為下人,心中也是默默跟著歡喜。

有意無意地,三柒的視線也不時看向了同他一起過來,但停在院門口並不敢主動進來的人,心裏忍不住搖了搖頭。

“來了?”

澆完花,柳清執漫不經心地收起花澆,輕輕挑眉,像是才註意到身後站著的三柒。

但三柒知道面前公子說的是誰,他連忙點頭,目光看了下院門處,低頭回話:“回公子,他在門口等的。”

柳清執聽後,淡淡“嗯”了一聲。

他將空了的花澆交給三柒,擺手示意他可以離開了,便轉身往屋裏走。

隔著院子與院門,柳清執隨後清淡無波的嗓音,落入門外楚遙的耳中——

“進來。”

院門口,多日不在柳清執身邊侍候的楚遙聽到聲音,身子動了動,深吸口氣,緊張地邁過門檻進院。

一月前,楚遙明知不可為,但依然犯了錯。

他待在公子身邊侍候這麽久,心裏明白公子這次對他是仁慈了的。

同其他犯錯事的下人並不一樣,他沒被攆出清月廂,也不曾受到皮肉上的懲罰,只是被罰一月不能待在公子身邊侍候,但這對楚遙來說,已是最大的處罰。

--

柳清執走到軟椅旁,緩緩轉身坐下,他指尖輕敲軟椅扶手,烏黑的鳳眸微擡,看向低頭跟進屋的楚遙。

“你待在我身邊九年了嗎?”

楚遙目光一縮。

聽此言,t心裏驀地慌亂起來,他雖不聰明,但已經隱約聽出了公子的言外之意。

他曲腿跪在柳清執的面前,心裏已有了一些預感,哽咽回道:“是的,公子。”

柳清執靜靜俯視楚遙。

看他頭已經快埋進胸口裏,不敢看自己,柳清執眉目靜然,突然緩了語氣:“緊張什麽,給你的懲罰已經結束了,把頭擡起來答話。”

待會兒還有更重要的事,柳清執心情愉悅,耐性可謂很足。

楚遙聽話地擡頭,神情忐忑,他看著眼前公子平靜的神色,脊背繃著。

“你對她身邊那個,好像叫牧檬的侍衛……是喜歡的,是嗎?”

兩個人的事,是穆聲與他提的。

若不是她同他提及這些,柳清執察覺不了。

再以他眼裏容不得沙子的性子,楚遙自作主張,那日越過他這個主子與穆聲說了多餘的話,他必然是要重重罰他的,哪怕楚遙在柳清執身邊盡心盡力多年,可他千不該萬不該,偏偏觸了柳清執的逆鱗。

一想到那日大雨朦朧,楚遙背著他對穆聲說出那種話的情景,柳清執唇角漸漸涼下。

楚遙犯了錯,雖是頭一回,但不論出自什麽原因,都該罰。

而敢犯了這樣錯的下人,不僅要罰,還會重罰,即使是楚遙也不例外。

不過,柳清執想起一月前,穆聲註意到他身邊換了三柒伺候後,猶豫又猶豫,還是與他開口問了一句楚遙的模樣,心裏雖為她註意到別人而不愉,但過了那之後,他如今還是打算順了穆聲的意思,不僅減免處罰——

還要做得更好些。

畢竟待在他這種人身邊,一個下人哪裏可能有機會談婚論嫁呢。

因為穆聲,他到底是變了不少。

柳清執端起一杯熱茶,輕輕吹了吹,並不喝,接著不疾不徐說:“我看那人雖木訥蠢笨,但聽說,對你應該是不錯。”

他倦懶地靠在軟椅背上,擡眸道:

“念你往日跟在我身邊這麽久,做事利索,人還算聽話,我用著姑且也順心。所以便作獎賞了,我已做主予你賣身契,將你許了她,如何?畢竟你們也算是兩情相悅,你之後應該也不會受什麽苦……”

話音慢落,楚遙迷茫一瞬,接著眸子猛縮,臉色一時白一時染紅。

……

解決完楚遙的事,屋子空了後,柳清執起身擺弄衣袖,拂了拂衣擺上的褶皺,漫然走進裏屋。

暖光融融,透過微開的窗口照入屋內。

坐在妝臺前,銅鏡中露出他清俊精致的容貌,柳清執擡手撫摸上眼角,拿起木篦,開始為自己梳發,上妝。

……

與此同時,另一邊。

天剛亮不久,早市才進行到一半,此刻還是皖城早上正熱鬧的時候,街道上人頭攢動。

路邊鳥鳴聲悠揚而歡快婉轉,典醇樓酒樓門前,牧檬坐在馬車鞍座上,腿虛虛地搭在馬車邊緣隨著鳥叫聲一晃一晃。她探著脖子,朝酒樓大門看去,心想東家應該進去已久,怎的還未出來。

東想西想間,這時,牧檬聽到了典醇樓門口的動靜。

“來來來來,穆聲這邊,我送你。”

“其實除了這蜜浮酥柰花啊,我這還有其他新出的好吃好看、受歡迎的點心酥,下次你若是還要,不用過來等著買!何須排隊,以我們兩個的交情,派人吱一聲就行,我一並給你打包備好了,找人送去你府上。”

原是典醇樓的掌櫃,她走在邁出酒樓門的穆聲身旁。

穆聲提著蜜浮酥的點心盒出來,目光已經看到跳下馬車來接的牧檬,聽到這話,她搖了搖頭微笑說:

“那可不行,你辛苦經營,該買還是應該要買的,而且樓裏生意這麽好,你招呼其他客人就行,其實不用顧我,就這幾步路路程很近的,我自己走過來也不妨事。”

這掌櫃的性格爽朗,人稱二娘子,長穆聲十幾歲,是幾年前初來皖城人生地不熟時,機緣巧合下遇到穆聲,並由她幫扶著做起酒樓生意的,一直念著舊時恩情,與穆聲來往頗多,交情很深。

典醇樓是她前兩年建的,多接一些大生意,大多時候專為盛大宴會供役。

當時柳清執生辰宴上的茶酒菜席,便是由此酒樓負責。

而在平常時,典醇樓也會做些順勢的小買賣,會把樓裏廚子研出的新點心包裝包裝拿出來單賣。因著酒樓的名聲極好,加上點心味美,這點心總是很快售空,於是穆聲此次是特意起了早來買,算是趕上了最後一份。

聊了一兩句,與二娘子告辭後,穆聲提著蜜浮酥上了馬車。

“東家,那咱們回去了?”門簾外,牧檬出聲提示說,“聽說主夫請的那個媒人已到了,應該等著你出發呢。”

聞言,穆聲眉目間溫溫和和,笑了笑:“嗯,回吧。”

--

婚禮最終定在了正月初六。

是的,並未出錯,是過了今年新年後的初六。

兩家關系好,早就親如一家,如今屬於是親上加親,又只有林錦這一個長輩,便免去了請日的禮書、覆書一說,聚在一起商量。

最後,媒人將穆聲二人的生辰八字與那歷本上一對,就擇了這正月初六的黃道吉日。

穆聲坐在一邊,聽著媒人講解著婚禮流程裏還要註意哪些,要如何如何準備合適,又瞧著她阿爹和柳陽歡坐在兩側,聽得認真,時不時點頭差人記下的模樣,不由得彎了彎眸。

雖然以穆聲本來的想法,她更傾向於選擇早的日子,想挑個時日近的,但經不住林錦與柳陽歡都讚成了這個來年初六的吉日。

加一細想,她也才從外邊回來一個月。

現在大灃與外域的戰事還沒到平息的時候,成親這是一喜事,斷不能含糊倉促,考慮再三,她想,也許慢慢妥善籌劃,待到戰亂結束,一切安穩,到了婚禮那天,會有極好的意義也說不定,就也點頭了初六。

不過……穆聲抿了一口清茶,微側頭看向她身側的柳清執,觀察著他。

好幾日不見,他似乎更好看了。

精致漂亮,整個人如玉人一般,面色也紅潤,比之前見面時要好上不少。

柳清執坐著,背挺得很直,雖然很安靜不吭氣,但只要林錦與柳陽歡二人提及了他,也會乖巧答話,說話輕柔。

穆聲將手擡起,掌心撐著下顎,彎曲的手指輕搭在眼角上,她微側低著頭,看柳清執那清雋俊美的面容,又靜靜瞧他那雙半垂著的鳳眸,耳邊是他細細軟軟,回答柳陽歡征求意見的問話的聲音。

穆聲斷斷續續想:他好像也覺著等三個月太長了,是嗎?

回話間察覺到穆聲看過來的視線,柳清執上翹的長睫微微顫,頓了一下,口中不停,依然繼續說著,等到他阿姐欣然轉頭再去與林錦商議後,才扭頭看向穆聲。

與她那雙笑眼一對上,柳清執被晃了一下,神情一楞。

穆聲那張本就長得白皙清麗的臉,這會望著他含著恬淡的溫笑,實在出奇好看。

被主人給發現了,穆聲也不閃躲,半點沒有退縮。

她配合地回看過去,對視幾瞬,也不動,眸子一眨不眨。

柳清執被瞧得微僵,又發現對面正討論的兩位,仿佛察覺到什麽朝他們看了過來,他長睫忽顫,觸電一般地低頭收回目光,抿了抿唇,耳根微紅。

過後他微凝了她一眼。

桌下伸出一根手指,嘗試地戳了戳穆聲的腿,叫她莫要再盯著他看。

這回倒是換穆聲僵了一瞬。

她呼吸微亂,看到他垂下的白凈側臉密長的睫毛輕輕一勾,恍惚片刻,緊接著含笑聽話收了視線。

要問柳清執滿不滿意定下的初六這個日子,那定然是不滿意的。

曾經那些漆黑深夜,沒有任何人聲,只有他自己和一片死寂籠罩,每到這時候想起穆聲時,他內心總會湧起太多數不清的掙紮夢縈,和到最後敗給本能的妥協淪陷。

現在他既已承認了他的心意,意識到穆聲對於他到底是什麽後,他迫切地渴求一個安定,想把穆聲拴在身邊,標著他的名,讓誰也爭搶不到。

而這些,穆聲本人自然並不晰知。

所以真的比起穆聲,他才是那個更急切,想要把這場婚事立即辦成的人。

可他這副乖軟模樣在林錦和柳陽歡面前裝模作樣太久了,理智壓抑著讓他不至於出言駁了那媒人的胡言亂語。

於是盡管心裏卻對此抗拒不已,但柳清執面上還是絲毫不顯任何不好的情緒,t以免壞了他在林錦那兒的好印象,表現得很是乖順,時而作細聽狀,時而被喚時點頭。

一頓商議下來,日子已定好。

柳清執總是不能言,心覺自己快要憋出了內傷,忍不住又凝了一眼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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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束時時近正午。

媒人接過酬謝的定金,提前祝福穆聲二人永結同心、白頭偕老後,心滿意足地離開,等到婚禮時候會再來。

穆聲他們則留在柳家,兩家人一起吃了頓飯。

坐在飯桌上,穆聲也見到了隋餘。

他之前一直待在自己的房裏。

看隋餘神色輕松,似乎精神不錯,偶爾笑一笑,穆聲便與他點了點頭打聲招呼。

倒是林錦心思細膩,他發現了隋餘努力掩飾下的勉強,於是有意拉著隋餘說些家常話,慈祥和藹的接觸讓隋餘眼眶逐漸發熱,因著擔心自己身在軍營前線的母親隋晁,而一直揪著的心松下不少。

柳陽歡看著這一幕,似乎也微不可微地跟著松了口氣,眼神軟了軟,這一變化很小,沒讓人註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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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頓飯吃完,已是晌午後。

許久未出門,也有好些時日沒來柳家待待,小歇片刻,林錦久悶在屋就想多走走,柳陽歡這個晚輩自然該盡地主之誼,跟在後為林錦引路。

而在清月廂裏。

“嗒嗒——”

是穆聲輕輕敲了敲門。

“誰?”

門一開,擡頭見穆聲出現在他門外。

柳清執手上的動作一頓,筆尖在紙上落下一滴烏墨,他微微怔住,神情有驚訝,也有喜。

他看她一眼,又斂眸朝門外的三柒打了眼色,示意他暫避。

進入十月後,上冬初,氣候轉涼,淡金色的午後陽光也開始變得柔和,順著門開的方向灑入,溫暾和煦。

穆聲敲開了房門後,對著裏邊的柳清執笑了笑,提著東西走進屋。

這間屋子位在清月廂的西側裏間,柳陽歡一般是不會來,是屬於柳清執自己讀書寫書、辦事的書房,知者甚少,但她算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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