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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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2 章

黑暗中, 穆聲一人騎著馬穿梭在林子裏。

她已經與其他人徹底走散,霧氣太濃,她看不太清,馬的視線也受阻。

很快, 因為視線模糊, 她和馬險些被一根斷木樁子給絆倒——

在連人帶馬一起踉蹌的瞬間, 只聽“嗖”“嗖”的兩聲, 兩支帶著破空之聲的箭矢從穆聲身側急速穿過,一支錯了空,一支正中手臂, 劇烈的刺痛感頓起,穆聲牙關一緊, 忍了忍, 仍牢牢制住馬。

她扭頭向後一瞥, 看清了自己後邊緊緊追著的魏新的臉。

如果沒有方才的那碰巧一踉蹌, 那兩箭應該是直入她的後背。

該說被對方追過來,穆聲並不驚訝嗎, 所以才特意走了和其他人不同的方向。

這是從穆聲在當時看清魏新的臉,以及對方瞧著自己的那雙不對勁的眼神開始, 她便有的隱隱直覺。

只是穆聲倒不明白。

原來魏新對自己的恨意如此之深, 竟是發展成了要置她於死地的地步。

也難怪自己當誘餌當得還挺成功。

可要說兩人具體有什麽大仇大怨, 那倒真的沒什麽。

畢竟以穆聲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一個極怕麻煩的溫吞性子,便真不是個容易招人記恨的主兒。

而穆聲與魏新這個人的交集, 則是還得追隨到七年前,在穆聲第一年開始接觸穆家生意時才有的。

那時候, 是王龐一家被女帝貶到皖城的第四年,正是在徹底紮穩腳跟的關鍵期, 也是魏新還沒成為什麽勞什子私衛頭領,還是王龐身邊一個小護衛的時候。

當初的穆聲為了讓林錦安心,也為了盡快壯大自家的家業,近乎是海納百川般什麽樣的生意都做、都接,在一直不斷地摸索下,於是這才有了現在穆家非常之廣的生意涉獵圈子。但在當時,一開始的穆聲是還沒能意識到藏拙這個東西的,於是她也明顯地觸動到了王龐的利益,不過那時的穆聲在外表上,僅僅只是個十幾歲的孩子,至少在外人看來是,所以王龐並不將她放在眼裏。

是以被派來給穆聲使絆子的人,自然就成了當時還什麽都不是的魏新。

也自然而然地,在之後一次兩次的接觸下,穆聲便對魏新此人有了個臉熟,而穆聲也不是真的年幼無知,所以對方任務的結果,顯而易見的,是以失敗告終。

也是那一回後,讓穆聲自此後不再選擇成為一棵招風的大樹,而是低調的“名不經傳”。

再後來,在魏新成了王龐身邊的親信後,便不再過多接觸過。

“咻——”

突然,箭矢劃破濃霧。

也許是只剩下一支箭,魏新清楚打不中穆聲了,改射向了馬。

於是急速飛來的箭鏃直刺進馬腿裏,穆聲身下的馬當即一聲嘶鳴,接著猛地向側方一歪,她一驚,眼看著馬要摔倒,穆聲只能從馬背上跳下。

用了巧勁滾了一圈後,穆聲很快藏進了一棵大樹後。

而在她跳下馬的下一秒——轟砰!

大腿被箭矢狠狠射中後,馬兒跑不動了,重重地跌在地上,粗粗喘著氣,久久不息。

穆聲筋疲力竭,在無力地順著樹身斜著滑下後,她喘息著睜開眼,先是看見虛弱翻倒的馬,接著是插在自己臂膀裏的那支長箭,以及被鮮血浸透的衣袖。

“……”

她一默,覆而短促地嘆了口氣。

接著穆聲一手撕開衣擺,將撕下的布條緊緊纏在傷口上方止血,隨後她仿佛感覺不到痛一t般,毫不猶豫地用力掰斷箭桿,只留下一個箭鏃還在手臂裏。

濃重的血腥味順著斷掉的箭桿撲面而來,穆聲緊皺了眉頭,忽然回想起了以往——被端到自己面前的,那些濃稠又黝黑無比的湯藥。

“……沙沙……咚咚……沙……”

身後方慢慢傳來鼓點一般敲擊神經的腳步聲,還伴隨著被踩碎的殘枝發出的呻|吟。

面對這般故意發出的威脅,穆聲不免地心中生出一陣難以言喻的滋味。

許是知道穆聲已經跑不掉了,魏新提著把短劍,一躍下馬。

她抽出劍,順著血腥味,慢條斯理地朝著穆聲的所在地逼近著。

樹後的穆聲低著頭,呼吸漸平息,聽著離自己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她垂著眸子,反而變得越發冷靜,她勒了勒緊手臂上正在滲血的布條,突然道:

“……當真要殺?”

聽到隨夜風而來的穆聲沙啞的聲音,魏新默然不答,以為是對方向自己示了弱。

想起曾經和現在,自己因為穆聲,而在王龐那兒所受的處罰與恥辱,她兀地冷笑一聲。

“……早該如此!”

語罷,在靠近樹後穆聲的一瞬間,魏新擡起手,露出鋒利劍頭的短劍使出全力地朝下一刺——

然而下一瞬,砰!

後腦猛然發出沈悶的一聲“砰”響。

猝不及防,感到後腦的一陣劇痛,魏新瞳孔一縮,她呼吸凝滯,手中刺出去的短劍猛地不受控地一歪紮進了樹裏,又掉在了地上,而她的人晃了晃。

欲倒未倒之前,魏新頓頓地扭過頭,隨即還沒看清來人的臉,便腦海中一片空白,眼前一黑。

魏新軟倒在地,周圍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一聲呼喊。

“……東家?”

樹後,穆聲撐著樹站起身。

似是對此情此幕早有預料,她從樹後慢慢站出來,看著氣喘籲籲的來人,穆聲半笑著嚇唬道:

“你再來晚一刻,可就得給我料理後事了。”

來人正是牧檬。

風塵仆仆,怕是一路不停不歇,滿臉沾染著塵土和緊張,望著穆聲的一雙眼睛倒是疲憊而又堅定。

隨著魏新倒下,牧檬不再緊憋呼吸,她喘著氣,當啷一聲,丟下了手中方才匆忙拾來的木棍,接著前後趔蹴了半步,便從地上的魏新身上跨過,快速上前扶住穆聲,緊張問道:

“東家你怎麽樣?!”

穆聲脫力地將自己靠在牧檬身上。

她借著牧檬站直身,俯視著地上昏迷的魏新,隨後搖了搖頭緩聲道:“……只是出了點血,沒什麽大礙。”

從忽然聽到不屬於魏新的,另一個小心翼翼靠近的腳步聲時,穆聲便察覺到了什麽。而這一細微的動靜,在一心只有想要除掉穆聲的魏新耳朵裏,自然沒能註意到。

於是穆聲很快就猜想到,可能是牧檬來了。

之後她便特意出聲與魏新搭話,使得魏新放松警惕後,好讓牧檬有機會出手。

***

“從浦頭離開後,我猜想到東家你會走這條路,便一路騎著馬追過來,之後又看見地上東家留下的麥子印,就更加知道自己沒有走錯後,我就一直朝著這個方向趕路……”

終於能松懈一下,穆聲靠在樹旁。

她緩緩地活動了下手臂,肯定以及確定——確實已經痛到沒什麽知覺後,穆聲擡頭看著正在忙活的牧檬,聽她是怎麽尋到了她們的蹤跡,並追上來的。

牧檬從不遠處喚回了她的馬,她抽出馬腰上的繩子,很快將地上的魏新拖起,將其就近牢牢地綁在了一樹下後,她便轉身拿上自己隨身帶的紗布和止血藥粉,靠近在穆身面前蹲下,嘴裏接著方才說的話繼續道:

“下了落陽山,朝著雁庸縣城跑的時候雨停了,為了盡快趕上東家,我抄了近道,無意間遇上了幾個難民,聽她們對話,應該是遇見過東家你們。接著,我在靠近雁庸縣的門前突然碰上了兩路追兵,其中就有魏新她們,當時靠太近了,好在沒有被發現。後來有一隊人直進了雁庸縣,魏新則帶著人跟著東家你追進了林子裏,我不敢打草驚蛇,為了見機行事,我就一直跟著她們後邊……”

聽她說話間,穆聲讓出手臂,任牧檬操作。

“東家,你忍住——”

牧檬按住穆聲的肩膀,臉色沈重地快速拔出箭鏃後,她緊皺著眉將止血藥粉撒了上去,接著小心翼翼地纏上了紗布。

做完這些,牧檬默了默,蹲在穆聲面前,突然自咎道:

“……都怪我還是來得太晚了,不然東家你就不會受傷了。”

穆聲收回包紮好的手臂擱於膝蓋上,聞言頓了一頓,見牧檬還真較起真來了,她笑答:“行了,自責什麽,你來得剛剛好。”

來的恰到好處。

……

周圍的霧太大了,將林子裏的一切都變得模糊不清,加上眼下又黑更半夜的,即使是牧檬在這裏面,一時也摸不著方向,何況她倆的馬,一頭累脫了,一頭不僅累脫了還受了傷,實在不適合現在就出林子了,只能等到天亮。

於是穆聲叫牧檬清理出一片空地後,兩人便在此地暫歇下來。

至於夜深刺寒,為何不選擇生火,自然是讓魏新遣回去的那數十追兵,大概率還被困在這間林子裏,若是現在在某處亮起火光,又冒起了濃煙,這不就是活靶子?是以不能。

……

一夜過去。

天剛蒙蒙亮時,穆聲是被幾段清脆的鳥語聲給叫醒的。

昨夜裏寒風刺骨,身上的幾件薄衣實在仿若空物,甚至幾處還黏著血痂,是以她休息得並不是很好。

睜開眼時,穆聲揉了揉自己冷得發僵的雙手後,擡頭四下張望。

牧檬還未醒來,正靠在她面前的一樹旁睡著的,姿勢還是夜裏盯梢的動作,看她皺眉的樣,該是保持了很久,已經僵麻了。

另一處,兩匹馬大抵也是累壞了,加上又冷,便都半臥著,身體呈蜷縮形依偎在一起,她那匹馬的腿上讓牧檬纏著剩下的紗布,箭矢已拔,血過了一晚上已經不流了,身上的皮毛隨著它們的呼吸一起一伏,瞧著睡得極沈。

接著,在看到不遠處的被綁在樹下垂著頭的魏新時,穆聲忍不住微微怔下。

過後她轉回目光,撐著樹站起身。

一個動作保持久了,確實不怎麽舒坦,穆聲緩了一會,才慢慢開始邁步子走路。

此間林子,晨時的霧倒不如晚間的濃,虛虛淡淡地飄在半空,像是給四周添了層很薄的白沙曼,同時搭載著周遭的那些林間野趣,白綠相襯之間,倒是一時間十分的賞心悅目。

穆聲走到魏新的面前,在離她兩步遠的位置停下,望了一下,頓了頓,道:“莫裝了,瞧出你醒了。”

此言一出,空氣一靜。

鳥兒也不叫了。

垂著頭的魏新依舊垂著頭,並沒有什麽反應,好似方才的穆聲是在自言自語般。

但穆聲又等了等。

等到魏新被看的耐不住了,才一頓一頓很是虛弱地擡起頭,但不敢看穆聲,只敢惡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便扭頭直盯地面枯葉,怕是想盯出朵花來。

只怪牧檬不知打哪學來的綁人手法,叫半夜就醒了的魏新如何也沒能掙開,只能最後掙紮累了沒力氣了,也是意識到穆聲的確不會要了自己的命後,魏新也就不再費力了,迷迷糊糊地一同睡了過去,一早再給凍醒時,依舊逃不掉。

漫長的靜默後,穆聲對面前人差點殺害自己這件事,表現出了驚人的平靜,終於道:

“你倒是聰明。讓其他人回去,你自己又留下來,既想借機會殺了我,也是知道王龐已經敗了,回去不是鋃鐺入獄就是死路一條,不如直接向我報了仇洩了恨,又能在外躲一陣……你說,我說的對嗎?”

扭過頭的魏新身子猛地一僵。

不論是曾經還是現在,自己都一如既往的,輕易被穆聲一語道破心思。

魏新鐵青著臉,她張了張唇,喉如塞鯁,接著又洩了氣般的一語不發,面貌姿態端不如昨晚上那般盛氣淩人——默認了。

過後,穆聲突然不再出聲,魏新撇著頭,脖頸有些發酸,心虛地視線游移。

“唉嘶——疼疼疼!東家東家?”

沈默戛然而止。

因為另一邊的牧檬忽地醒了,正被自己僵麻得動彈不了的雙腿折騰著。

穆聲轉過身,走回到牧檬身邊,隨後見她那般慘狀,有些忍俊不禁,擡手便在牧檬的腿上幾處敲了幾下。

牧檬頓時停下了愁眉苦t臉,接著哆嗦著站起來,活動了下腿,很快便不麻了。

撓了撓頭,她哈哈笑了兩聲,“多謝東家。”

兩人都醒了後,簡單的填飽了下肚子,又餵了遍馬,收拾沒多久後,便要準備出林子回去了。

走前牧檬回頭一望魏新,隨口發問道:

“東家,這個家夥怎麽收拾?”

這一句牧檬她根本沒打算等穆聲能回答自己,只是看到了,隨意一問罷了,畢竟從醒來起,她和東家都不怎麽關註這個害人未遂的家夥,費勁也臟手,不值得。

誰知,穆聲翻上馬後,忽然答得毫不遲疑,她道:

“留在這。能不能掙開繩活著出去,就看她命不命大。”

牧檬倒是少見穆聲這樣說話,而後心道也是,就該這般對待這樣的人。

隨即她也跳上馬,樂道:“哎,明白!”

後來牧檬還帶跑了魏新的馬,真叫她就算掙脫了繩子,也只能自己走著路出去。

最終獨留魏新被綁在樹下。

她黑著臉,盯著兩人的背影咬牙切齒,見人當真走了,才開始害怕,開始放聲喊人回來,可沒人理會她。

***

不必要像來時那般急促,穆聲兩人便騎著馬不疾不徐地走著,又考慮到自己人和馬兒們的體力,時不時還會停下來歇息一番。

當然二人也有在尋其他幾人,但並不是刻意去尋,因為她們清楚其他人也不笨,知道怎麽出林子,也知道自己拿主意,明白出了林子就應該往回走。

但這般正常的行路速度,自然比起過來時要慢了許多。

於是直接將原本加急一天跑完的路程,給延長到了兩日之久。

……

許是神明眷顧,周姝成了唯一沒有被夜晚深林困住的人。

她是連夜跑直線沖出的林子的,之所以會這樣,是因為周姝停不下自己身下受到驚嚇的馬。

後來好不容易終於停下來,她便邊擔心著自己東家的情況,邊累到虛脫了,跟著自己的馬躺在大路上昏睡了半宿。也好在在她睡著的期間,一人一馬沒遇到什麽人販子或是馬販子,還算安全地順利睡醒了過來,瞧見了初生的晨陽。

之後她不敢停歇,想著回城肯定就能見到東家了,便馬不停蹄直直往回城的方向趕,還順便在路上,遇到了其他與自己想法一致的剩餘幾人。

後續則是幾人結成伴,在趕路了約莫一日又半日後,終於抵達了目的地。

且在進城時,她們欣喜地發現皖城突然不封了。

往城裏進,就像以前一樣毫不受阻。

而這一份欣喜,一直伴隨到幾人回到穆家門前,在自家主夫的含淚詢問中,轉換成了驚嚇。

……

林錦在翠青的攙扶下,急切地走出了門,可在周姝幾人的身後看了一圈,卻始終沒能看到穆聲的影子,他強撐著問:

“阿聲呢……怎麽沒跟你們回來?她人呢?”

周姝幾人跳下馬,當即嚇白了臉。

為自己東家還未回,為自家主夫的搖搖欲墜的身子,也為出現在自己眼前的——那一雙漆黑的冰冷又森寒的眸子。

膚白若雪的公子出口的語氣幽涼又漠然,令人徒生膽寒。

“沒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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