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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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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柳家。

清月廂——

昏暗的浴室裏氤氳著一層層繚繞迷蒙的霧氣,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清香。

於半掩著的門縫處幽幽地飄進一陣輕風,吹動微弱的燭光、輕輕掀開霧紗的一角時,露出的少年一身雪白的輕盈紗袍立於鏡前,細細的腰上松松散散地束著一條青白素色的細窄腰帶。

柳清執回府後, 說出的第一件事, 便是他要沐浴。

“叩叩叩……”

門被緩緩叩響, 屋外隱隱約約傳來楚遙的聲音:

“公子……你的腕上和腿上都受了傷, 沾水的話,肯定有些不方便,要不……要不這次還是讓楚遙服侍你洗沐吧?”

楚遙附身探耳貼在門後, 仔細地聽著屋內主子的答覆。

柳清執聞聲側眸,眸光淡淡地瞥向門口, 低聲道:“不必, 你下去。”

“……是。”

楚遙看著面前的門, 神情擔憂。

他有心想替公子做些什麽, 卻也知曉自家公子一向說一不二,只得應聲。

將本是半掩著的門合緊, 徹底隔開室內與室外後,楚遙轉身於門外候著柳清執的吩咐, 擡頭仰視著頭頂那輪皎潔的明月時, 曾經的記憶一時間湧了上來。

自家公子從來都不喜下人們侍候他沐浴, 饒是跟在柳清執身邊多年的楚遙,也不知曉是為什麽。

楚遙還記得, 他初次被安排在公子的身旁做事時,是他十歲的時候。

那時候的公子也才九歲, 正是天真爛漫的好年紀。

自己聽著前任小廝的囑托,要去侍候公子沐浴。

當時的楚遙想啊, 他頭一回被調到主子身邊侍奉,被吩咐的第一件事便是這樣要緊的事,心裏還欣欣自喜了許久。

哪知他推開門時,見到的卻是小公子驚得用衣裳遮著微微顫的身子,滿臉寒霜地叫他“滾出去”的情形。

楚遙被嚇壞了。

才九歲的小公子眼裏,滿是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戾氣。

那雙墨色含冷的眸子裏湧著無盡的晦暗與怒火,嚇得楚遙渾身哆嗦,慌不擇路地掩上門連連告罪後,倉惶地逃離了現場。

自那時起,楚遙便知道,自己的公子不一樣,很不一樣。

後來,他才從其他下人的口中得知,公子自小身邊就有著這樣的一條規矩,從不能在洗浴的時候讓下人服侍,甚至是連靠近都不行。

至於楚遙,是那個前任小廝見他小小年紀便被安排在了公子身邊,擔心被他搶了自己的位置,才出此計策想要引楚遙犯錯,好讓他被公子怪罪,繼而從公子身邊被趕跑。

楚遙明白一切後,心中是又氣又委屈,也有因為自己做了錯事很是慌張。

忐忑不安了好幾日,楚遙本以為自己一定會受罰,甚至是被趕出柳府流離失所,再回到之前食不餬口的難熬日子。

卻沒想到,公子是個明事理的人。

楚遙沒有被罰也沒被趕走,真正被懲處的人是那個前任小廝。

是他心存了不該有的歹念,才自食了惡果。

以至於沒過多久,那人就被公子趕出了清月廂,後來又是家主得知此事後,他還被趕出了柳家。

再後來,自家公子身邊的人換了一茬又一茬,也就只留下了楚遙一人。

……

浴室裏。

柳清執解下了發帶披散著發,既腰的青絲似是輕紗一般,落在肩上,散在背後。

他靜靜地立在一人高的鏡子前,面目表情地擡眸,盯著鏡中的自己。

“四目”相對。

燭光明明滅滅,他的臉半部分隱在一旁的昏暗中,半部分在燭光的映照下晶瑩剔透,瞧著眉眼如畫,精美似妖,此時瞳中又泛著微弱的亮色,美得攝魂奪魄。

看了約一息後,柳清執緩緩擡手,腕上的傷痕於鏡t中映過,隨後指尖覆在了腰間束著的腰帶上,接著素指微動,輕輕一拉。

浴室內的氤氳水汽漂浮繚繞,雪白色的紗袍自柳清執的身後徐徐滑落,隨後半開半掩地輕搭在身上,唯一的支點是他捏著那處衣角的手指。

而後於虛虛實實中,若隱若現地顯出了一副妙曼通白、肌似凝脂的身子。

玉骨冰肌,腰如束素。

只是可惜,美則美矣,卻並不完美。

因為美中帶瑕。

柳清執垂著眼,視線從鏡中自己的足間處慢慢上移,掃過足踝間的那一粒紅痣,一雙修長纖細的腿,和腿根內側的那片紅痕。

再往上,直至停在了腰側間的那幾處顏色相較於冷白的肌膚、更加偏深的疤痕上。

長長的眼睫遮住了他眸底的情緒。

停頓片刻,柳清執別開了眼,似是厭惡不已。

……

淡粉色的花瓣飄於水面上,隨著微動的水紋悠悠浮動。

赤足踩著石階,柳清執緩緩進入了浴池,溫熱的清水柔和地覆了上來。

身上的傷口遇上了熱,先是疼痛難忍,稍後在溫水的包裹下漸漸變得只是隱隱作痛,是還能忍受的範圍。

柳清執高仰著頸靠在浴池岸邊,輕起漣漪的水波連帶著花瓣逐漸沒過他的身子,掩住了那一抹春色,只露出了半截白皙的精致胸膛。

霧氣蒸騰,脖頸因著後仰顯出的弧度,蒼白而又纖細優美,又因為熱氣而漸漸地浮上了一層好看的紅暈,往上的臉頰,也同樣被水霧蒸紅。

他半闔著雙眸,一時添上了幾分綺麗,漂亮得驚人。

靜了片刻,柳清執擡手,輕舀起一木勺摻著花瓣的清水,於肩背處傾倒而下。

溫流撫過瓷白纖細的腰身,留下一片粉間透紅的花瓣沾在之上留戀而不肯攀下。

水花洋洋灑灑地迸濺,水珠晶瑩,幾滴沿著柳清執手部白皙修長的線條緩緩滑落,沒入一池的水裏。

沒多久,溫熱池水的蒸泡所帶來的舒適,洗去了一身的疲軟,讓柳清執順從內心的想法——

他往下,將身體完全浸於水中,緩緩閉上了眼瞼。

只是水霧朦朧,思不由己。

不知怎的,柳清執的腦海裏,倏地回憶起了曾經貼於手下的那一抹毛絨溫熱,接著忽然印出了一張也許是沈著神情,猛然踢開木門將賊首重踹在地的、隱在黑暗裏只露出繃緊的下顎的側臉。

再畫面一轉,耳邊恍惚地響起一聲輕笑,他擡頭,又遇上一張回頭對著他溫和含笑的面孔。

而這些,皆是一人。

柳清執本就閉著的眼緊了緊,明晰可見地皺起眉頭,本能地想要將這些和穆聲有關的畫面擲出腦海。

可他還沒成功,又不受控地陡然憶起了先前穆聲暈倒壓過來時,那撲面而來的、隨即打在頸側的灼熱感,和鼻尖周圍彌漫的血腥味的暖香,以及那雙牢牢圈著他腰側的臂腕……

柳清執滯了滯,身子猛地一顫,兀地睜開了眼。

似是吃醉了般,霎時間柳清執本就是微微紅的面色,變得越發異常的酡紅,喉結難以壓抑地滾了滾。

眸光微動,呼吸驀地重了重,心不受控制一般地瘋狂跳動著。

柳清執緊抿著唇,本是冷白剔透的耳尖浮現緋紅,此時與臉頰相呼應著。

水中手腕處微紅,是未痊愈的傷口被泡開,於水下溢出了血絲。

睫羽上沾了水滴,因著燭火印襯下閃著碎光,伴隨著眼睫的忽地微顫而浮動。

怎的會想起她?

柳清執動作僵硬地撐起身子,伸手揉了揉眉心,力道頗重。

自心底湧上一股壓制不下的煩躁和悶楚,神色間霎時覆上了一層懨然。

腦海深處似有什麽一閃而過。

很快,快到抓不住,只留下一截尾巴——

喜歡她。

“……喜歡?”

柳清執眼露茫然,怔怔念著。

嗓音有些無措縹緲,輕似呢喃。

心中驀地如火燒火燎一般,滾燙無比,一時間燒得柳清執險些跌足深陷。

不知過了多久,手中陡然生起的尖銳的刺痛感拉出了他。

是他在不自知時掐住了自己的手,連手心已經被攥得血肉模糊也沒曾松開。

水溫見涼,一晃神,柳清執徹底清醒了過來。

眸低晦暗,含著一抹冰冷的諷意,是對著自己的。

喜歡?

絕無可能。

他從沒動過這等無趣又好笑的心思,也絕不可能會去多餘在乎穆聲這個人。

不過是事從特殊,在那番情況下,他難免腦子不清醒了些,說出了他不會說出的話語,做出了些不符他平時的行為罷了。

這並非喜歡。

柳清執慢條斯理地垂眸,於完全冷卻的池水中站起身來,濕冷的烏發垂落於胸前。

雙手五指無意識地緊了緊,倏地又緩緩松開。

他固執地想,這並非喜歡,而是最簡單不過的偶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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