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意識虧待
關燈
小
中
大
無意識虧待
574.無意識虧待*舊衣服
楊家最近一段時間氣氛有點古怪, 不管是塑封廠還是服裝店還是村裏農活都在有條不紊地繼續著，一家人該幹活的幹活, 該學習的學習，表面看起來跟以前也沒什麽兩樣。
但是一家人誰都知道今時不同往日，這一段時間家裏凝重的氣氛一觸即發。
現在每天晚上劉英子做好晚飯後，不會等一家之主回來再開飯了，她帶著兩個孩子有空就先吃，吃完就忙店裏的事情。
之前每天傍晚她收衣服的時候都會將一家幾口的衣服簡單分一分，時不時地還會另找些其他的衣物讓大家輪換著穿，現在也不分了，也不另找了, 誰洗澡誰自己去找衣服。
一家人都知道自己的衣服放在哪兒, 都會自己搭配，只有楊傳順找不到他其他的衣服在哪, 他一連好些天都是兩套衣物輪著穿。
有時候楊老大拎著他已經換洗了個把星期的襯衫自言自語“這衣服能這麽一直穿？多拿幾件換著穿是t不是經穿一點？”, 也沒人理他。
每天出門楊傳順都喜歡泡一壺濃茶，以前他沒開口，茶早就泡好了——大多數時候都是劉英子給他泡的，她幹活手腳利索, 現在劉英子就完全不給泡了, 兩女兒幫不幫忙，她是不管的。
而事實是兩孩子在這些方面絕對沒有她們媽媽眼明手快、幹活悄無聲息, 她們常常是在一家之主自己找茶葉倒開水的時候，才想起來這件事。
每天楊傳順回老家幹了什麽，莊稼收到哪種程度了, 他不說，劉英子也不問, 他說，劉英子也就隨意聽著。
……
事都不大，但是楊傳順著實憋屈了挺長時間。
*
楊小蓮還以為她爸可能很快就要發火了。
沒想到，不知為何，當一家之主當慣了的楊老大在天天幹農活還被人忽視的情況下，竟然一直沒有真正發火，明明有時候楊小蓮都看她爸氣得臉紅脖子粗了。
楊小蓮還想著這幾年別的不說，她爸的脾氣比以前好多了。要擱往年，這種重活他一個人在幹，其他人都好像在玩，他絕對要陰陽怪氣、進而怒發沖冠的。
看樣子還算明白，之前他不顧劉英子的反對進城探親，一走大半個月毫無音訊確實有點過份了。
楊小蓮之前都沒意識到她爸不對，還是被別人提醒的。
她一開始覺得父母一個去訂貨一個去探親沒什麽問題，大人幹的都是大事，她一個人在家待著，頂許多事情雖然看起來有點困難，但是還是可以完成的，自己努努力，問題不大。
後來她外公、她舅媽、小姨，甚至隔壁五金店的範嬸都說她爸做得不太對，怎麽能把這麽一大攤子事丟給一個十幾歲的孩子，怎麽能把一個小姑娘一個人丟在家裏時，楊小蓮才後知後覺地也開始覺得她爸做得不太對了。
小孩子也許可以做到，當爸的卻不能那麽幹，顯得過於理所當然、漫不經心了。
楊傳順似乎哪頭重哪頭輕都分不清楚。
這個結論別人沒說得太明白，是楊小蓮自己想明白的，其實她上輩子就意識到這一點了，所以這輩子能很快想到以及確認。
別人還只是隱晦暗示到表層，楊小蓮卻連更深層次的都想到了。
哪頭重哪頭輕她爸可能有點分不清，但也有可能他是分得清楚的，正是因為他分得清，所以才那樣選擇，他眼中的輕與重跟其他人認知的並不相同。
上輩子這樣“不分輕重”“不分內外”的事情其實更多，件件都還歷歷在目。
過年走親戚，老頭老太太說誰家不能去那麽多孩子招人煩，她們姐妹就自然而然會有一個或幾個是要被留在家的，有時候所有人都出門了，她或她們被鎖在門裏或門外，中午沒飯吃，要等下午大人回家才能吃一口飯。
春上糧食不夠，大人趁涼趕早工，四五點鐘，幾個還沒籮筐高的女孩子就被趕起來，到山頭田埂上割茼蒿頭回來餵豬。
盛夏莊稼地裏野草瘋長，“把營養都吃光了”，大人出工，她們姐妹幾個也背著小籃子跟在後面一起上工，拔草最好的時間段就是在正午太陽最烈的時候，用老太太的話講“這樣拔出來的草很快就曬死了，不花冤枉勁”。
也從來沒人說過一句讓她們去樹蔭下歇一歇，有的只是被吼“怎麽做事那麽慢”。
……
楊小梅進廠後每年的工資都上交了，從來沒人教過她要為自己存點錢，好好籌劃未來，沒人想過她手頭拮據了怎麽生活。
楊小蓮在上大學之前從來沒單獨出過遠門，一個從來沒跟外面世界打過任何交道的孩子，一個人帶著有限的現金，根據打聽來的消息，一個人買票，一個人擠綠皮車，深更半夜一個人到達目的地，因為在陌生的地方不知往哪走，只好跟在一群外出打工的男勞力後面，只因為那些人說的話像家鄉話，小心翼翼、時刻驚懼。
……
及至楊傳順生大病那幾年，整個家庭就傾山倒柱地全壓在孩子們身上了，楊傳順看病的醫院正好在省會，每次進城看病從行程安排、接送、預約醫生到帶著去做各種檢查、買藥全部是楊小蓮負責，兩口子精神渙散，對城裏的一切非常陌生，不知道，不會，學不會，不想學……
女孩們好像一直在強撐著，她們習慣了強撐著，委屈、軟弱從不宣之於口，因為無人在意。
她們說一切都好，大人就相信真的一切都好，不管不顧。
她們也許真的僥幸都可以，但是父母長輩們毫不擔心、理所當然的態度卻顯得太過冷漠了。
……
楊小蓮上輩子對這種待遇都已經習以為常了，習慣到她很長時間都沒覺得有什麽不對勁，習慣到她三四十歲時還偶爾覺得自己有一部分仍然停留在一個人孤獨舔舐內傷的小時候，有一段時間，她把自己的這部分當小朋友在慢慢滋養、保護。
其實這輩子大人們這種分不清輕重內外而讓孩子們不自覺強撐的事情很多也早有苗頭了。
大房一家還住在山頂老屋時的某日，二房大孫子放學沒回家，老太太“逼”著兩個孫女在傍晚暴雨天出去找人就是一個很好的例證。
沒有父母一向的軟弱大方、不分內外，兩個女孩子是不可能出去找人的。
萬幸的是，到目前為止這種情況已經慢慢在改善了，楊家大房搬到鎮上，遠離了大桑樹的影響，做父母的也越來越以小家庭為核心了。
生活在一個更開明的環境裏，既使再碰到那種情況，也會有其他人幫忙指出來了。
承認自己或己方不被看重是一件很讓人難以接受的事情，幸好楊小蓮這份思想鬥爭已經做了幾十年了，這時候再次明了，倒也沒那麽難受，只是心中確實還有點酸澀罷了。
同時她也認識到了什麽是恰當的責任，什麽年齡什麽階段就應該承擔相應的責任，超標的可以不承擔，是可以不承擔並且不被責罵的。
在她沒意識到的時候，心頭莫明其妙地卸下了無窮的壓力，取而代之的是更加自然坦率的成長。
這些千頭萬緒在腦海中閃過也只不過是一瞬間的事情，楊小蓮沒有任自己的思想亂飛，很快把思路收回到了眼下。
*
眼下，楊傳順在一個人幹了十幾天農活後終於忍不住了，國慶假期的某天晚上又剩他一個人吃飯的時候，他就開玩笑似地問起第二天誰跟他一起去下地了。
“你們放假也放好幾天了，就天天在家裏玩啊。地裏一堆活，人家的花生都收完了，咱家的再不收都落地裏了。”
劉英子剛剛送走一個顧客，她把收的零錢往縫紉機櫃子裏放，又拿出記賬本來記，聽到楊傳順的話，她裝作沒聽見，並不搭話。
楊小蓮在旁邊拿了一本大部頭武俠小說在看，似乎也沒聽見她爸的話，同時廚房裏的電水壺吹響了壺嘴，她就一手拿書沖向後屋去解救水壺了。
她明顯地不想去。
楊小菊拎著自己的換洗衣物正在往衛生間裏掛鉤上掛，也沒作聲。
“平時你們假期少也就算了，這次放假這麽長時間也不回老家看看。”楊傳順邊吃飯邊笑瞇瞇地道。
嗬！
老家和地如果不在一個方向，楊小蓮可能還真願意去下地呢。
她把開水沏到熱水瓶裏，又將熱水壺裝滿再次燒。
忙完一切之後，重新坐到飯桌邊看書。
“小蓮明天有沒有事情？作業可做完了？”當爸的開始點名。
楊小蓮翻著大部頭小說，目不轉睛，“我不去，我還有自己加的作業沒寫完。”
“加的作業又不需要交，可做可不做。”楊傳順吃完飯又開始盛湯喝，他正準備多說兩句，沒想到他還沒開口就被劉英子懟回去了。
“她去地裏能幹什麽？學習最重要。她在店裏賣一件衣服早就可以把地裏虧的收益補回來了。”劉英子聲音低低的，明顯壓著火氣。
楊小蓮在磚頭般的書本間瞅了父母一眼，又開始裝模作樣地看書了。
這兩口子吵起來才好呢。
她從小就有這樣一種奇怪的心態，這兩口子不吵架的時候，有時候就會全力盯著她們三個，誰犯了個什麽錯就要挨訓挨打，還不如他們兩個吵起來，他倆吵起來了，自然也就無暇關註孩子們了，她們可以在夾縫中偷偷暗爽，當然也要隨時註意著點風向，別讓風把火吹到自己身上了。
楊傳順哭笑不得地喝起湯，他自知理虧，最近都聽話得很。
楊小菊收拾t好澡盆，見燒水壺裏的水還在燒，就坐到桌邊等，她見父親一臉為難的樣子，想了想，“我作業做完了，我明天跟你一起去吧。”
楊小菊願意去，楊傳順總算找到一個給面子的，頓時就放松多了。
楊小菊自願去，而且她在家的時候也是四處跑著玩，去就去了，劉英子也沒什麽好反對的，不過她還是叮囑了父女倆一句，“傍晚早點回來，你爸不回來，你一個人先回來。”
這話當然還是說給楊傳順聽的。
*
楊小蓮自己沒打算回老家，不過她妹妹要回去，她就想起一堆事情要對方幫忙了。
“家裏屋後的桃子看熟得怎麽樣了？留一半給全紅姑，一半摘回來，她最近也忙，沒時間找。”她家菜園嫁接的野桃，又硬又脆，又甜又苦，到這個時候好像正正好可以吃了。
“晚上回來看可能把小狗帶回來。”對楊小花的孩子，楊小蓮還是有點賊心不死，不知小花狗與大黃狗生出來的到底是什麽樣的。
楊小菊自然滿口答應，她回村裏原本就抱著這些想法的。
“你做什麽呢？”楊小蓮問，她們回房間休息後，她在書桌旁一目十行地看書，她妹妹自從上了二樓後就一直在衣櫃旁邊翻來翻去。
楊小菊揮了揮找出來的一件舊T恤，“找舊衣服。”
她們家有在幹農活前換舊衣服的習慣，在鎮上住得久了，舊衣服都不太好找了。
“在旁邊的紙箱子裏吧，你的還有大姐的。”楊小蓮提示了一下，對家裏這些東西的放置，她比一直在家裏的楊小菊還要清楚。
楊小菊依言去翻找，果然找到了幾件大碼的，一看她就可以穿的，這些衣服沒破沒臟，只是有一點點顯舊了。
現在楊小菊偶爾還可以撿她們大姐楊小梅的衣服穿，兩人體型上的差異被成人與孩子的區別彌補了。
楊小菊放下手頭的衣服，又在紙箱裏翻了一會兒，她找到一些衣物，另放了一堆。
她又去櫃子底下翻。
她來來往往的搞了好一會兒，楊小蓮眼角餘光掃到她的身影就有點煩了，“還翻什麽，那些不夠你穿的，我的衣服你又穿不了。”她的舊衣服她是單獨疊好放在衣櫃下面的。
“拿你幾件衣服唄，上衣加長褲。”
楊小蓮不解，她能留下來的舊衣服都是有一定意義的，曾經非常喜愛的，以至於舍不得拿去拆掉，小妹拿她舊衣服幹嘛。
“馬上到秋天、冬天了，曹小娥衣服很少，我給她？。”楊小菊半告之半征詢地道。
曹小娥瘦瘦小小的，跟楊小蓮沒長高之前還真的有點像，楊小菊和楊小梅的衣服她明顯穿不起來。
舊衣拆掉、扔掉楊小蓮都舍不得，但是給一個家庭困難的優秀學生，她即使舍不得也是同意的，“拿長褲長袖外套這些，裙子不方便。”
楊小菊邊點頭邊收撿。
看她整理了大半塑料袋舊衣服，楊小蓮想想也放下書到紙箱子邊去了，這裏面有些衣服也許姜山可以穿，姜山也是能不買衣服就不買衣服的，一直以來她都是幾套衣服換來換去，增加衣物這事基本上不是靠學校發就是靠別人送。
這次國慶放假，上個月最後兩天正好是周六周日，其他學校也放假，姜山就跟車隊又去那個有小商品批發市場的城市了，她邊跑車邊順便計劃再搞點貨回來賣。
根據她的性格，她不可能給自己買新衣服的，上次還聽說欠了馬石頭一千塊錢，也不知還上了沒有，開學時她沒從楊小蓮這邊拿她存的錢，那一段時間她賺的錢也沒讓楊小蓮幫忙存。
想一想，她們這個鐵三角，最近她和張小玉過得都挺瀟灑的，只有姜山這一角還在風餐露宿，不知到什麽時候才能活得自在一些。
果然人是需要對比的，這樣一想，楊家和張家的日子簡直不要過得太爽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574.無意識虧待*舊衣服
楊家最近一段時間氣氛有點古怪, 不管是塑封廠還是服裝店還是村裏農活都在有條不紊地繼續著，一家人該幹活的幹活, 該學習的學習，表面看起來跟以前也沒什麽兩樣。
但是一家人誰都知道今時不同往日，這一段時間家裏凝重的氣氛一觸即發。
現在每天晚上劉英子做好晚飯後，不會等一家之主回來再開飯了，她帶著兩個孩子有空就先吃，吃完就忙店裏的事情。
之前每天傍晚她收衣服的時候都會將一家幾口的衣服簡單分一分，時不時地還會另找些其他的衣物讓大家輪換著穿，現在也不分了，也不另找了, 誰洗澡誰自己去找衣服。
一家人都知道自己的衣服放在哪兒, 都會自己搭配，只有楊傳順找不到他其他的衣服在哪, 他一連好些天都是兩套衣物輪著穿。
有時候楊老大拎著他已經換洗了個把星期的襯衫自言自語“這衣服能這麽一直穿？多拿幾件換著穿是t不是經穿一點？”, 也沒人理他。
每天出門楊傳順都喜歡泡一壺濃茶，以前他沒開口，茶早就泡好了——大多數時候都是劉英子給他泡的，她幹活手腳利索, 現在劉英子就完全不給泡了, 兩女兒幫不幫忙，她是不管的。
而事實是兩孩子在這些方面絕對沒有她們媽媽眼明手快、幹活悄無聲息, 她們常常是在一家之主自己找茶葉倒開水的時候，才想起來這件事。
每天楊傳順回老家幹了什麽，莊稼收到哪種程度了, 他不說，劉英子也不問, 他說，劉英子也就隨意聽著。
……
事都不大，但是楊傳順著實憋屈了挺長時間。
*
楊小蓮還以為她爸可能很快就要發火了。
沒想到，不知為何，當一家之主當慣了的楊老大在天天幹農活還被人忽視的情況下，竟然一直沒有真正發火，明明有時候楊小蓮都看她爸氣得臉紅脖子粗了。
楊小蓮還想著這幾年別的不說，她爸的脾氣比以前好多了。要擱往年，這種重活他一個人在幹，其他人都好像在玩，他絕對要陰陽怪氣、進而怒發沖冠的。
看樣子還算明白，之前他不顧劉英子的反對進城探親，一走大半個月毫無音訊確實有點過份了。
楊小蓮之前都沒意識到她爸不對，還是被別人提醒的。
她一開始覺得父母一個去訂貨一個去探親沒什麽問題，大人幹的都是大事，她一個人在家待著，頂許多事情雖然看起來有點困難，但是還是可以完成的，自己努努力，問題不大。
後來她外公、她舅媽、小姨，甚至隔壁五金店的範嬸都說她爸做得不太對，怎麽能把這麽一大攤子事丟給一個十幾歲的孩子，怎麽能把一個小姑娘一個人丟在家裏時，楊小蓮才後知後覺地也開始覺得她爸做得不太對了。
小孩子也許可以做到，當爸的卻不能那麽幹，顯得過於理所當然、漫不經心了。
楊傳順似乎哪頭重哪頭輕都分不清楚。
這個結論別人沒說得太明白，是楊小蓮自己想明白的，其實她上輩子就意識到這一點了，所以這輩子能很快想到以及確認。
別人還只是隱晦暗示到表層，楊小蓮卻連更深層次的都想到了。
哪頭重哪頭輕她爸可能有點分不清，但也有可能他是分得清楚的，正是因為他分得清，所以才那樣選擇，他眼中的輕與重跟其他人認知的並不相同。
上輩子這樣“不分輕重”“不分內外”的事情其實更多，件件都還歷歷在目。
過年走親戚，老頭老太太說誰家不能去那麽多孩子招人煩，她們姐妹就自然而然會有一個或幾個是要被留在家的，有時候所有人都出門了，她或她們被鎖在門裏或門外，中午沒飯吃，要等下午大人回家才能吃一口飯。
春上糧食不夠，大人趁涼趕早工，四五點鐘，幾個還沒籮筐高的女孩子就被趕起來，到山頭田埂上割茼蒿頭回來餵豬。
盛夏莊稼地裏野草瘋長，“把營養都吃光了”，大人出工，她們姐妹幾個也背著小籃子跟在後面一起上工，拔草最好的時間段就是在正午太陽最烈的時候，用老太太的話講“這樣拔出來的草很快就曬死了，不花冤枉勁”。
也從來沒人說過一句讓她們去樹蔭下歇一歇，有的只是被吼“怎麽做事那麽慢”。
……
楊小梅進廠後每年的工資都上交了，從來沒人教過她要為自己存點錢，好好籌劃未來，沒人想過她手頭拮據了怎麽生活。
楊小蓮在上大學之前從來沒單獨出過遠門，一個從來沒跟外面世界打過任何交道的孩子，一個人帶著有限的現金，根據打聽來的消息，一個人買票，一個人擠綠皮車，深更半夜一個人到達目的地，因為在陌生的地方不知往哪走，只好跟在一群外出打工的男勞力後面，只因為那些人說的話像家鄉話，小心翼翼、時刻驚懼。
……
及至楊傳順生大病那幾年，整個家庭就傾山倒柱地全壓在孩子們身上了，楊傳順看病的醫院正好在省會，每次進城看病從行程安排、接送、預約醫生到帶著去做各種檢查、買藥全部是楊小蓮負責，兩口子精神渙散，對城裏的一切非常陌生，不知道，不會，學不會，不想學……
女孩們好像一直在強撐著，她們習慣了強撐著，委屈、軟弱從不宣之於口，因為無人在意。
她們說一切都好，大人就相信真的一切都好，不管不顧。
她們也許真的僥幸都可以，但是父母長輩們毫不擔心、理所當然的態度卻顯得太過冷漠了。
……
楊小蓮上輩子對這種待遇都已經習以為常了，習慣到她很長時間都沒覺得有什麽不對勁，習慣到她三四十歲時還偶爾覺得自己有一部分仍然停留在一個人孤獨舔舐內傷的小時候，有一段時間，她把自己的這部分當小朋友在慢慢滋養、保護。
其實這輩子大人們這種分不清輕重內外而讓孩子們不自覺強撐的事情很多也早有苗頭了。
大房一家還住在山頂老屋時的某日，二房大孫子放學沒回家，老太太“逼”著兩個孫女在傍晚暴雨天出去找人就是一個很好的例證。
沒有父母一向的軟弱大方、不分內外，兩個女孩子是不可能出去找人的。
萬幸的是，到目前為止這種情況已經慢慢在改善了，楊家大房搬到鎮上，遠離了大桑樹的影響，做父母的也越來越以小家庭為核心了。
生活在一個更開明的環境裏，既使再碰到那種情況，也會有其他人幫忙指出來了。
承認自己或己方不被看重是一件很讓人難以接受的事情，幸好楊小蓮這份思想鬥爭已經做了幾十年了，這時候再次明了，倒也沒那麽難受，只是心中確實還有點酸澀罷了。
同時她也認識到了什麽是恰當的責任，什麽年齡什麽階段就應該承擔相應的責任，超標的可以不承擔，是可以不承擔並且不被責罵的。
在她沒意識到的時候，心頭莫明其妙地卸下了無窮的壓力，取而代之的是更加自然坦率的成長。
這些千頭萬緒在腦海中閃過也只不過是一瞬間的事情，楊小蓮沒有任自己的思想亂飛，很快把思路收回到了眼下。
*
眼下，楊傳順在一個人幹了十幾天農活後終於忍不住了，國慶假期的某天晚上又剩他一個人吃飯的時候，他就開玩笑似地問起第二天誰跟他一起去下地了。
“你們放假也放好幾天了，就天天在家裏玩啊。地裏一堆活，人家的花生都收完了，咱家的再不收都落地裏了。”
劉英子剛剛送走一個顧客，她把收的零錢往縫紉機櫃子裏放，又拿出記賬本來記，聽到楊傳順的話，她裝作沒聽見，並不搭話。
楊小蓮在旁邊拿了一本大部頭武俠小說在看，似乎也沒聽見她爸的話，同時廚房裏的電水壺吹響了壺嘴，她就一手拿書沖向後屋去解救水壺了。
她明顯地不想去。
楊小菊拎著自己的換洗衣物正在往衛生間裏掛鉤上掛，也沒作聲。
“平時你們假期少也就算了，這次放假這麽長時間也不回老家看看。”楊傳順邊吃飯邊笑瞇瞇地道。
嗬！
老家和地如果不在一個方向，楊小蓮可能還真願意去下地呢。
她把開水沏到熱水瓶裏，又將熱水壺裝滿再次燒。
忙完一切之後，重新坐到飯桌邊看書。
“小蓮明天有沒有事情？作業可做完了？”當爸的開始點名。
楊小蓮翻著大部頭小說，目不轉睛，“我不去，我還有自己加的作業沒寫完。”
“加的作業又不需要交，可做可不做。”楊傳順吃完飯又開始盛湯喝，他正準備多說兩句，沒想到他還沒開口就被劉英子懟回去了。
“她去地裏能幹什麽？學習最重要。她在店裏賣一件衣服早就可以把地裏虧的收益補回來了。”劉英子聲音低低的，明顯壓著火氣。
楊小蓮在磚頭般的書本間瞅了父母一眼，又開始裝模作樣地看書了。
這兩口子吵起來才好呢。
她從小就有這樣一種奇怪的心態，這兩口子不吵架的時候，有時候就會全力盯著她們三個，誰犯了個什麽錯就要挨訓挨打，還不如他們兩個吵起來，他倆吵起來了，自然也就無暇關註孩子們了，她們可以在夾縫中偷偷暗爽，當然也要隨時註意著點風向，別讓風把火吹到自己身上了。
楊傳順哭笑不得地喝起湯，他自知理虧，最近都聽話得很。
楊小菊收拾t好澡盆，見燒水壺裏的水還在燒，就坐到桌邊等，她見父親一臉為難的樣子，想了想，“我作業做完了，我明天跟你一起去吧。”
楊小菊願意去，楊傳順總算找到一個給面子的，頓時就放松多了。
楊小菊自願去，而且她在家的時候也是四處跑著玩，去就去了，劉英子也沒什麽好反對的，不過她還是叮囑了父女倆一句，“傍晚早點回來，你爸不回來，你一個人先回來。”
這話當然還是說給楊傳順聽的。
*
楊小蓮自己沒打算回老家，不過她妹妹要回去，她就想起一堆事情要對方幫忙了。
“家裏屋後的桃子看熟得怎麽樣了？留一半給全紅姑，一半摘回來，她最近也忙，沒時間找。”她家菜園嫁接的野桃，又硬又脆，又甜又苦，到這個時候好像正正好可以吃了。
“晚上回來看可能把小狗帶回來。”對楊小花的孩子，楊小蓮還是有點賊心不死，不知小花狗與大黃狗生出來的到底是什麽樣的。
楊小菊自然滿口答應，她回村裏原本就抱著這些想法的。
“你做什麽呢？”楊小蓮問，她們回房間休息後，她在書桌旁一目十行地看書，她妹妹自從上了二樓後就一直在衣櫃旁邊翻來翻去。
楊小菊揮了揮找出來的一件舊T恤，“找舊衣服。”
她們家有在幹農活前換舊衣服的習慣，在鎮上住得久了，舊衣服都不太好找了。
“在旁邊的紙箱子裏吧，你的還有大姐的。”楊小蓮提示了一下，對家裏這些東西的放置，她比一直在家裏的楊小菊還要清楚。
楊小菊依言去翻找，果然找到了幾件大碼的，一看她就可以穿的，這些衣服沒破沒臟，只是有一點點顯舊了。
現在楊小菊偶爾還可以撿她們大姐楊小梅的衣服穿，兩人體型上的差異被成人與孩子的區別彌補了。
楊小菊放下手頭的衣服，又在紙箱裏翻了一會兒，她找到一些衣物，另放了一堆。
她又去櫃子底下翻。
她來來往往的搞了好一會兒，楊小蓮眼角餘光掃到她的身影就有點煩了，“還翻什麽，那些不夠你穿的，我的衣服你又穿不了。”她的舊衣服她是單獨疊好放在衣櫃下面的。
“拿你幾件衣服唄，上衣加長褲。”
楊小蓮不解，她能留下來的舊衣服都是有一定意義的，曾經非常喜愛的，以至於舍不得拿去拆掉，小妹拿她舊衣服幹嘛。
“馬上到秋天、冬天了，曹小娥衣服很少，我給她？。”楊小菊半告之半征詢地道。
曹小娥瘦瘦小小的，跟楊小蓮沒長高之前還真的有點像，楊小菊和楊小梅的衣服她明顯穿不起來。
舊衣拆掉、扔掉楊小蓮都舍不得，但是給一個家庭困難的優秀學生，她即使舍不得也是同意的，“拿長褲長袖外套這些，裙子不方便。”
楊小菊邊點頭邊收撿。
看她整理了大半塑料袋舊衣服，楊小蓮想想也放下書到紙箱子邊去了，這裏面有些衣服也許姜山可以穿，姜山也是能不買衣服就不買衣服的，一直以來她都是幾套衣服換來換去，增加衣物這事基本上不是靠學校發就是靠別人送。
這次國慶放假，上個月最後兩天正好是周六周日，其他學校也放假，姜山就跟車隊又去那個有小商品批發市場的城市了，她邊跑車邊順便計劃再搞點貨回來賣。
根據她的性格，她不可能給自己買新衣服的，上次還聽說欠了馬石頭一千塊錢，也不知還上了沒有，開學時她沒從楊小蓮這邊拿她存的錢，那一段時間她賺的錢也沒讓楊小蓮幫忙存。
想一想，她們這個鐵三角，最近她和張小玉過得都挺瀟灑的，只有姜山這一角還在風餐露宿，不知到什麽時候才能活得自在一些。
果然人是需要對比的，這樣一想，楊家和張家的日子簡直不要過得太爽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