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奈之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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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奈之舉
569t.無奈之舉*掌握自己的命運
如果常年累月被丈夫、公婆說成“是買來的”、“耗子精”, 輕視貶低，即使大著肚子也還得操持一大家子事務……是過上了好日子的話, 那楊書琴的日子可過得太好了。
從小到大方奇志和方雨晴兩都是看著母親吃苦受累被欺負長大的。
他們的父親是村裏的能人，是精力充沛、揮斥方遒的大領導，村裏隊裏誰家有事都找他。
他在外面受人尊敬，為所有人排憂解難，帶領全村人搞生產、學思想，八面玲瓏，上下圓滿。
可是在家裏他是一家的霸王，說一不二，誰也不能違抗他。
他要幹大事, 所以家裏的事情滴水不沾。
爹媽由媳婦孝順, 子女由母親教養。
楊書琴在長輩、另一半的打壓下，聽著全村人對自家男人的誇獎中, 一個人幹著幾個人的活。
村裏很多人羨慕她有福氣, 她也一直覺得自己有福氣。
*
楊書琴出嫁的時候才二十歲不到，她之所以答應嫁給比自己大十歲的男人，很大原因是楊家看中了方家的家底、地位。
那時候楊書琴的父母都還在世，但是三年由自然災害引起的大//饑//荒剛剛過去, 兩位老人的身體都不可逆轉地垮了, 她大哥大嫂包括她自己三個人都瘦成了刀螂，兩個才幾歲的侄子侄女也是餓得皮包骨。
那時候搞大集體, 楊樹屋隊跟周邊的幾個大隊在一起吃飯，所有隊員個人家裏是不開火的，他們這一片管理得尤其嚴格, 每個隊員個人家幾乎沒有一點點私產，什麽都是公共的。
楊書琴對孩子們回首往昔的時候說過很多她在娘家時遇到的困境, 方雨晴印象深刻的就是她媽講的兩個小故事。
一個是秋天隊裏糧食收完之後，楊樹屋隊有家老太太晚上帶著孫子去田裏撿漏收的小蘿蔔，忙活了幾夜才撿了幾斤，偷偷拿回家泡腌蘿蔔墊肚子。
就這樣被人舉報成不擁護集體，要破壞大集體生產。老太太被拉到集體食堂批//鬥，東西被沒收。
那時候群情激憤，似乎都聽不到什麽同情的聲音，她家裏人都不敢出頭，老太太就這樣被批//鬥至死。
一瓦罐腌小蘿蔔自然是被沒收充公了。
所以所有人不敢做一點點私事，自然也沒有外食可吃。
另一件事就是災荒年月裏他們村上交的糧食的數量不減反增，糧食快收割的時候村裏就開始開動員會，讓各隊隊長去表決心，報畝產量，要人人爭相報“喜”，要隊隊爭放衛星。
楊樹屋隊和隔壁方家莊的隊長兩人都是本隊的老農民，他們不懂大道理，但是一畝田能種出多少糧食心裏還是有數的，他們感覺不對勁，只按最可能的真實畝產報告。
中間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結果就是兩位老隊長都被吊在村裏大杉樹林裏，一直要吊到他們認識到“人定勝天”、“人民群眾的力量是無窮的”……服軟改口為止。
楊樹屋隊的老隊長在奄奄一息之前改了口，留下了一命，方家莊的老隊長則到丟了命也沒改口。
於是那年到年末的時候方家莊的隊員勉強能吃飽喝足，楊樹屋隊的隊員們卻個個渾身發“胖”，食物的短缺讓每個人都浮腫了起來。
上要交超標的糧食，下不能自尋出路，某一段時間整個楊樹屋隊隊員們過得苦不堪言。
方家就是在這種情況下來楊家提親的。
這十裏八鄉的誰不知道方角湖人日子好過，他們靠近城市，交通便捷，做什麽都方便，又有強有力的領導護著，不僅有充足的糧食可吃，每年每家還有魚蝦可分。
能跟方角湖攀上親，是搶也搶不來的大好事。
大桑樹自然樂意之至。
於是楊傳琴嫁到了方角湖，不僅她自己脫離了苦海，也解救了娘家所有人，在當時楊樹屋隊全隊除了種田沒有任何其他經濟來源的情況下，楊留宗夫妻倆陸續生了五個孩子，還都養活了，在那些艱苦歲月裏，方家陸陸續續或明或暗給了楊家不少糧食以及各種票據。
楊家只有這麽一個有出息的姑娘，姑娘只有那樣唯一的一個娘家，在困難的日子裏，方家或情願或不情願地著實幫了楊家不少忙。
方雨晴和方奇志有時候會問他們媽媽，當初為什麽會嫁給他們的爸爸，楊書琴都會把這段歷史拿出來講一講。
不管她在方家過得怎麽樣，比起同村其他人已經好很多了。
楊書琴沒說的是青春年少時某個青梅竹馬的同桌，進了部隊後還給她寄自己津貼的少年。
*
方雨晴從小就不缺衣少食，相比村裏其他的女孩子她過得實在是幸福，但她小小的腦海裏一直想不通——為什麽她媽媽過得如此辛苦？
她媽媽從早到晚幾乎從來沒有休息的時候，而全家所有人都理由當然地責怪她，無視她——某一段時間方雨晴自己都在隱隱責怪著母親，為什麽要幫助楊家那邊，為什麽大哥跟家裏關系如此疏遠，為什麽她爸爸老在家裏發火，為什麽飯還沒做好，為什麽衣服洗了沒幹……莫名其妙的，好像所有的不順都是由她造成的一樣。
楊書琴很少反抗，表現得也真的像一切都是她罪有應得。
就是後來條件好了，他們家早就可以不用種地了，楊書琴和二兒子也還繼續在家種地養魚。
方社長及方副書記退休以後，仍然沒有時間幫家裏幹一丁點活，他要處理東家廠西家短的事情，他要喝酒品茶享受生活。
村裏村外到處都是他的熟人。
方社長快退休前兩年的時候，方紅飛回來過一次，那時候方雨晴在念高中，並不常在家裏，她還奇怪，大哥自從幾年前給大媽遷過墳就一直沒回來了，怎麽那一年又回來了。
——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楊書琴就讓自己兩個孩子喊前頭那人做大媽了。
但她也沒多想，還是事過境遷之後才聽說，是因為當時她父母在鬧離婚。
楊書琴鬧不過老頭，只得喊方紅飛回來主持大局。
老夫妻兩人鬧離婚，倒不是兩人一起鬧，說得具體一點，是方社長一個人單方面要離婚，他遇到了新的靈魂伴侶。
方社長言辭懇切思路清晰，在他口中他與楊書琴的婚姻一開始就是時代的錯誤，既然是錯誤那就要糾正。
這件事情方雨晴是等一切結束之後才知道的。
方家老二方奇志是一直知道的，但是他性格棉軟，父母他一個都爭不過，當初他也想過讓父母想想辦法走走關系把他辦到城裏單位去，但是老方的意見是“多大碗吃多大飯”，既然自己走不出去，那就留在老家給父母養老吧。
於是他也覺得自己不行，那就留在村裏給父母養老。
*
現在方老爺子已經七十多歲了，但仍然耳不聾眼不花，他始終處在家庭的最高處管理著一大家子人的生活。
老爺子是發號施令者，老太太是被指揮的人，也是號令的執行者。
就是方家這樣的情況，方雨晴在左鄰右舍親戚朋友中時常看見，可謂比比皆是。
*
隨著年歲漸長，見識再次增加，方雨晴漸漸地對這種“強權”生出厭惡之感。
在舊社會人民的頭上壓著帝國主義、封建主義、官僚資本主義的三座大山，在現代社會她親媽、大媽還有舅媽等等女人們頭上還頂著看不見的大山，她們壓在下面不能動彈，還吸噬著其他人進去。
一開始這種想法並不強烈，只是模模糊糊地存在方雨晴的腦海裏，等她升入大學認識到了很多四面八方的同學之後，這種想法越來越強烈了。
大多數女孩子的故事中都有一個受苦受累的媽媽，媽媽還訓導著女兒們走自己的老路。
一開始方雨晴是沒打算在大學裏談戀愛的，她對一切的普羅大眾感情都不感興趣，只是古建明實在表現得很誠懇，兩人又是同桌，相處的時間長了，方雨晴也就覺得對方還算不錯了。
她不可能逆行於這個世界的，但是她可以在順應世界規則的同時做出自己的t選擇。
古建明的家庭、個人條件都符合她對自己反抗世俗時的同行者的要求，古建明相對獨立——不受原本家庭控制。有與她同等的學歷——有基本的生活能力，她又不會被他控制或洗腦。性格溫和能聽她的話——她不想也不願控制別人，只想在往後的生活中兩人能好好商量，相互妥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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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9t.無奈之舉*掌握自己的命運
如果常年累月被丈夫、公婆說成“是買來的”、“耗子精”, 輕視貶低，即使大著肚子也還得操持一大家子事務……是過上了好日子的話, 那楊書琴的日子可過得太好了。
從小到大方奇志和方雨晴兩都是看著母親吃苦受累被欺負長大的。
他們的父親是村裏的能人，是精力充沛、揮斥方遒的大領導，村裏隊裏誰家有事都找他。
他在外面受人尊敬，為所有人排憂解難，帶領全村人搞生產、學思想，八面玲瓏，上下圓滿。
可是在家裏他是一家的霸王，說一不二，誰也不能違抗他。
他要幹大事, 所以家裏的事情滴水不沾。
爹媽由媳婦孝順, 子女由母親教養。
楊書琴在長輩、另一半的打壓下，聽著全村人對自家男人的誇獎中, 一個人幹著幾個人的活。
村裏很多人羨慕她有福氣, 她也一直覺得自己有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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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書琴出嫁的時候才二十歲不到，她之所以答應嫁給比自己大十歲的男人，很大原因是楊家看中了方家的家底、地位。
那時候楊書琴的父母都還在世，但是三年由自然災害引起的大//饑//荒剛剛過去, 兩位老人的身體都不可逆轉地垮了, 她大哥大嫂包括她自己三個人都瘦成了刀螂，兩個才幾歲的侄子侄女也是餓得皮包骨。
那時候搞大集體, 楊樹屋隊跟周邊的幾個大隊在一起吃飯，所有隊員個人家裏是不開火的，他們這一片管理得尤其嚴格, 每個隊員個人家幾乎沒有一點點私產，什麽都是公共的。
楊書琴對孩子們回首往昔的時候說過很多她在娘家時遇到的困境, 方雨晴印象深刻的就是她媽講的兩個小故事。
一個是秋天隊裏糧食收完之後，楊樹屋隊有家老太太晚上帶著孫子去田裏撿漏收的小蘿蔔，忙活了幾夜才撿了幾斤，偷偷拿回家泡腌蘿蔔墊肚子。
就這樣被人舉報成不擁護集體，要破壞大集體生產。老太太被拉到集體食堂批//鬥，東西被沒收。
那時候群情激憤，似乎都聽不到什麽同情的聲音，她家裏人都不敢出頭，老太太就這樣被批//鬥至死。
一瓦罐腌小蘿蔔自然是被沒收充公了。
所以所有人不敢做一點點私事，自然也沒有外食可吃。
另一件事就是災荒年月裏他們村上交的糧食的數量不減反增，糧食快收割的時候村裏就開始開動員會，讓各隊隊長去表決心，報畝產量，要人人爭相報“喜”，要隊隊爭放衛星。
楊樹屋隊和隔壁方家莊的隊長兩人都是本隊的老農民，他們不懂大道理，但是一畝田能種出多少糧食心裏還是有數的，他們感覺不對勁，只按最可能的真實畝產報告。
中間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結果就是兩位老隊長都被吊在村裏大杉樹林裏，一直要吊到他們認識到“人定勝天”、“人民群眾的力量是無窮的”……服軟改口為止。
楊樹屋隊的老隊長在奄奄一息之前改了口，留下了一命，方家莊的老隊長則到丟了命也沒改口。
於是那年到年末的時候方家莊的隊員勉強能吃飽喝足，楊樹屋隊的隊員們卻個個渾身發“胖”，食物的短缺讓每個人都浮腫了起來。
上要交超標的糧食，下不能自尋出路，某一段時間整個楊樹屋隊隊員們過得苦不堪言。
方家就是在這種情況下來楊家提親的。
這十裏八鄉的誰不知道方角湖人日子好過，他們靠近城市，交通便捷，做什麽都方便，又有強有力的領導護著，不僅有充足的糧食可吃，每年每家還有魚蝦可分。
能跟方角湖攀上親，是搶也搶不來的大好事。
大桑樹自然樂意之至。
於是楊傳琴嫁到了方角湖，不僅她自己脫離了苦海，也解救了娘家所有人，在當時楊樹屋隊全隊除了種田沒有任何其他經濟來源的情況下，楊留宗夫妻倆陸續生了五個孩子，還都養活了，在那些艱苦歲月裏，方家陸陸續續或明或暗給了楊家不少糧食以及各種票據。
楊家只有這麽一個有出息的姑娘，姑娘只有那樣唯一的一個娘家，在困難的日子裏，方家或情願或不情願地著實幫了楊家不少忙。
方雨晴和方奇志有時候會問他們媽媽，當初為什麽會嫁給他們的爸爸，楊書琴都會把這段歷史拿出來講一講。
不管她在方家過得怎麽樣，比起同村其他人已經好很多了。
楊書琴沒說的是青春年少時某個青梅竹馬的同桌，進了部隊後還給她寄自己津貼的少年。
*
方雨晴從小就不缺衣少食，相比村裏其他的女孩子她過得實在是幸福，但她小小的腦海裏一直想不通——為什麽她媽媽過得如此辛苦？
她媽媽從早到晚幾乎從來沒有休息的時候，而全家所有人都理由當然地責怪她，無視她——某一段時間方雨晴自己都在隱隱責怪著母親，為什麽要幫助楊家那邊，為什麽大哥跟家裏關系如此疏遠，為什麽她爸爸老在家裏發火，為什麽飯還沒做好，為什麽衣服洗了沒幹……莫名其妙的，好像所有的不順都是由她造成的一樣。
楊書琴很少反抗，表現得也真的像一切都是她罪有應得。
就是後來條件好了，他們家早就可以不用種地了，楊書琴和二兒子也還繼續在家種地養魚。
方社長及方副書記退休以後，仍然沒有時間幫家裏幹一丁點活，他要處理東家廠西家短的事情，他要喝酒品茶享受生活。
村裏村外到處都是他的熟人。
方社長快退休前兩年的時候，方紅飛回來過一次，那時候方雨晴在念高中，並不常在家裏，她還奇怪，大哥自從幾年前給大媽遷過墳就一直沒回來了，怎麽那一年又回來了。
——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楊書琴就讓自己兩個孩子喊前頭那人做大媽了。
但她也沒多想，還是事過境遷之後才聽說，是因為當時她父母在鬧離婚。
楊書琴鬧不過老頭，只得喊方紅飛回來主持大局。
老夫妻兩人鬧離婚，倒不是兩人一起鬧，說得具體一點，是方社長一個人單方面要離婚，他遇到了新的靈魂伴侶。
方社長言辭懇切思路清晰，在他口中他與楊書琴的婚姻一開始就是時代的錯誤，既然是錯誤那就要糾正。
這件事情方雨晴是等一切結束之後才知道的。
方家老二方奇志是一直知道的，但是他性格棉軟，父母他一個都爭不過，當初他也想過讓父母想想辦法走走關系把他辦到城裏單位去，但是老方的意見是“多大碗吃多大飯”，既然自己走不出去，那就留在老家給父母養老吧。
於是他也覺得自己不行，那就留在村裏給父母養老。
*
現在方老爺子已經七十多歲了，但仍然耳不聾眼不花，他始終處在家庭的最高處管理著一大家子人的生活。
老爺子是發號施令者，老太太是被指揮的人，也是號令的執行者。
就是方家這樣的情況，方雨晴在左鄰右舍親戚朋友中時常看見，可謂比比皆是。
*
隨著年歲漸長，見識再次增加，方雨晴漸漸地對這種“強權”生出厭惡之感。
在舊社會人民的頭上壓著帝國主義、封建主義、官僚資本主義的三座大山，在現代社會她親媽、大媽還有舅媽等等女人們頭上還頂著看不見的大山，她們壓在下面不能動彈，還吸噬著其他人進去。
一開始這種想法並不強烈，只是模模糊糊地存在方雨晴的腦海裏，等她升入大學認識到了很多四面八方的同學之後，這種想法越來越強烈了。
大多數女孩子的故事中都有一個受苦受累的媽媽，媽媽還訓導著女兒們走自己的老路。
一開始方雨晴是沒打算在大學裏談戀愛的，她對一切的普羅大眾感情都不感興趣，只是古建明實在表現得很誠懇，兩人又是同桌，相處的時間長了，方雨晴也就覺得對方還算不錯了。
她不可能逆行於這個世界的，但是她可以在順應世界規則的同時做出自己的t選擇。
古建明的家庭、個人條件都符合她對自己反抗世俗時的同行者的要求，古建明相對獨立——不受原本家庭控制。有與她同等的學歷——有基本的生活能力，她又不會被他控制或洗腦。性格溫和能聽她的話——她不想也不願控制別人，只想在往後的生活中兩人能好好商量，相互妥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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