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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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山
接下來又是雙休日了, 楊小蓮卻沒有像之前那樣的期盼假日。
她知道醫院一般情況下都是在正常的工作日期間辦理出院手續，幾乎沒有在雙休日辦理的道理。
所以如果姜山這天再不回來的話, 她回來就得拖到下周一了，就算她們下周一上午立刻辦理出院手續，那麽她同桌也得到當天下午才能回學校。
*
這種情況都算不錯的了。
*
楊小蓮還懷疑――一個肺炎要住這麽久醫院嗎？
姜山上次回來拿錢是在上周日，也就是十二號，打電話回來是上周五，十號。
時間算緊湊一點，就算姜路是十號住院的，到這一天也已經住了八天醫院了。
楊小蓮上課時邊聽課邊分神想著同桌的事情，突然心頭一動。
那種隱隱約約不對勁的感覺又出現了, 她之前還誤以為這種不對勁是自己對馬石頭的內疚感, 因為她忘記跟對方說姜山的事了，現在看來不是。
楊小蓮這一段時間都在策劃自己的長篇故事, 正是對時間線非常敏感的時候。
她細細一思索姜山推遲返校的事情, 就感覺有那麽一絲絲的違和。
姜路如果是十號住院的，那前十天，姜山都在幹什麽？
九月一號是每年下半年固定開學的日子，按她對姜山的了解, 她應該會提前一天出門, 就算姜山戀家，晚一天, 也會在九月一號出門。
姜路不可能是九月一號病發住院的。
她回想了一下姜山來拿錢那天說的話，她根本沒提起什麽具體的日子，最多說了前幾天, 前幾天怎麽地不可能提前到小十天吧。
姜路肯定是九月一號之後十號之前住的醫院，而且姜山到了城裏之後才想起來給學校打的電話, 那姜路住院的時間肯定更靠近十號。
楊小蓮迅速在稿紙上畫了個時間段，姜山是上個月二十五號從打工的地方回來的，當天就回家了，九月一號學校開學，九月十號之前姜路病發住院，九月十七號也就是今天，姜山還沒有回來。
如果姜路今天還沒有出院的話，她這次生病住院時長至少八天以上，是大概率不可能從九月一號一直住到現在的。
楊小蓮是不知道肺炎這種病需要治療多久，但是之前她外公劉書記做那麽大的手術也不過住院了二十多天，上輩子楊傳順每次住院時長也大部分在二十天左右。
一個肺炎治療需要這麽久嗎？
那……
如果不需要住那麽久，在姜路住院之前，姜山為什麽沒有及時返校呢？
*
楊小蓮反推不下去了，她知道現實生活不像故事中那麽簡單，現實中很多事情時間線不是清晰連貫的，生活中充滿了意外。
姜山有可能因為各種她能想到的想不到的原因推遲返校。
到親戚朋友家玩，耽誤了時間？t
戀家，舍不得出門？
長時間沒回家，家裏堆了許多事情，需要處理完再走？
單純忘記了時間？
……
都有可能。
姜山是個立體的人，不僅僅有在學校這邊表現出來的這部分生活，除了楊小蓮及楊小蓮周邊人所見所感的之外，這個努力學習、熱愛生活的激昂少年肯定還有很多其他的一面……
楊小蓮在稿紙上打了一堆的問號？
別人可能很難理解楊小蓮的這種思想。
這是她作為一個活了兩輩子，兩輩子性格差異明顯的一個中老年人的認知，她對自己筆下人物的探索又加重了這種認知。
有些人和事，簡單比起來就好比一枚硬幣，大部分人只看到一面，卻看不到另一面，甚至想都想不到，楊小蓮看到的時候卻知道肯定有另一面的。
但是她目前也還僅僅處於知道有另一面，充分理解為什麽會有另一面這個層面上。
而不能清晰地知道（推理出）硬幣的另一面是什麽樣情況。
所以她描述不出姜山在她家的那一面是什麽情況，可能與楊小蓮等人所見所感的這面完全不同。
所以她不能肯定她同桌在應返校未返校的那幾天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又是否真有那麽幾天。
*
楊小蓮一邊跟著老師的思路迅速在書本上做著筆記，一邊思考著腦筋都快打結的問題。
這時候還沒有一個可以說悄悄話的人，她同桌再不回來，她就要寫一篇“姜同學失蹤若幹猜想”了。
楊小蓮現在在用的新課本是姜山的，她自己的課本上次借給對方了，翻一翻這一周做的筆記，又快趕上前一周的了。
而在楊小蓮胡思亂想的時候，她猜測的對象也終於出現在了梅花鎮上。
*
姜山這天上午等八姐姜路吊完了最後一瓶水，才帶著她一起去辦了出院手續，交了費，取了藥。
姜路看起來比她妹妹姜山還要瘦小，不說出來別人真的不知道這姐妹（弟）倆還差著六歲。
光看行為處事，姜山才像做姐姐（哥哥）的那個，也只有面相上才能看出來一個是已成年的小姑娘，一個是還年幼的少年。
住了這一場醫院，姜路反而過得白凈了一點，臉上都有了一些肉了。
她穿著小九之前給她買回來的衣服，新的T恤和長褲，不看神色，跟城裏的小姑娘也沒什麽兩樣。
姐妹倆坐公交到了銅鑼市外圍，又走了十幾多分鐘，在通往王八墩子那條線路上等了一個多小時，才終於等到了一輛駛向那邊的大巴車。
這輛大巴還不直接到她們村上，只是經過王八墩子邊沿的那種。
姜山幫八姐交了車費，又給了她兩塊錢，叮囑對方到了村裏後，到原小學附近的小店打一個電話，不管對方接沒接，反正打一個，她就會知道八姐安全到家了。
姐妹倆隔窗揮手。
姜路說：“小九，你好好念書啊，家裏不用擔心，有我呢。”
“爸媽就是年紀大了，前一段時間又生病，你不在家，他們也就不找你了。”
“放假能不回來就不回來，下次不要那麽傻把錢都給他們。”
*
姜山回梅花鎮的時候覺得自己這次回家就像做了一場夢，荒誕、迷茫、無解、痛苦。
她這次回家原本是開開心心的，因為這個暑假她掙了很多錢，是她之前同樣時間掙的兩倍還多。
剛到村裏時，她先去看了在山下的大姐和四姐，給她們兩家各留了一點錢，她除了帶的柚子沒有買其他的禮品，山裏人家只有給錢是最實在的，對方想買什麽就買什麽。
四姐怪她出去念書就不著家了，告訴了她山上家裏暑假期間發生的事情——
她們的媽媽瘋病更厲害了，到了完全不能幹活的地步，甚至還要人照顧著吃喝。
老頭子雙搶的時候割稻彎腰久了，站起來時腰扭到了，整個人躺在床上不能動，痛得整天整宿睡不著覺……
不過那已經是個把月前的事情了，兩個老人現在病情都緩和了一點。
老太太除了神神叨叨的幹不了活之外，自己能吃喝了，老頭子堅持著到山下來找郎中看了腰，抓了藥，現在除了還不能靈活行動之外，暫時也算沒大礙了。
姜山聽完四姐的責備，在她家都沒多待，連夜上山回家了。
她回家才知道家裏除了父母不太好之外，八姐姜路也病了，但那時候她也跟其他人一樣並沒有把姜路的病放在心裏。
她一回家老太太就抓著她，說“老兒子回來了。”“老兒子要給父母養老，可不能不管父母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
老頭子直著腰拄著拐杖暫時只能在家裏慢慢移來移去，看到她回去也是松了一口氣。
姜路一個人照顧兩個老人，又忙又累，老頭子病倒之後，家裏家外的活計大都是她一個人幹的，也只有最忙的時候幾個住得近的姐姐姐夫回來幫了兩天忙。
姜山到家的時候，她家的谷子還在谷場上曬著。
米缸裏的大米已經見底了，水缸裏的水也接近於無。
最近一段時間一家三口省吃省喝省用水。
姜山趕緊把家裏的生活物資準備起來。
山泉水幾乎斷流，她只能到兩座山之外的水庫去挑，挑完水，一天就過得差不多了。
第二天一早她又趕緊挑著一筐谷子到山下的絞米坊去絞，等她挑著米和糠回來的時候，這一天又過去了。
姜家的田地不多，但都在山上，灌溉很不方便，今年山泉水都斷流了，自然秧苗生長很成問題，姜路就是天天在幾個水窪裏去刮水往田裏送，就這樣這季秧苗也長得枯黃矮小。
往年父女幾個從水窪弄水，從水庫挑水，二季稻從沒長成過這個樣子。
難怪姜家老兩口感覺日子無望了。
姜山在接下來的假期裏就天天從各處弄水，澆田澆地。
他們住在山上其實也有一個好處，就是他們不用交公糧，各種費用都不用交。
在周邊的山頭上也零星生活著一些這樣的人家，大家的狀況都差不多。
姜山在回家的第三天，把家裏的物資都準備好之後，就把身上大部分的錢——一千六百多全部交給了父母。
之後就算父母挑不動谷子下山去絞，也可以直接買米面了。
她在回家之前的打算是上交四百塊給父母的，這是當初父母同意她出去念書談好的條件的兩倍，但是她這次回家之後發現家裏困苦成那樣，就既自責又不忍心。
她如果掙不到錢也就算了，既然後面還能掙到，怎麽能不多多孝順父母呢，她父母年紀確實大了，他們眼見著接下來的收成成問題，心裏怎麽能不害怕，哪裏敢花有限的錢呢。
她多給一點，父母也就多寬心一點。
這樣做了之後，老兩口果然心情好多了。
心情一好，老頭子就能在田地裏轉悠轉悠了，他見姜山給田地裏澆了水之後，禾苗都返了青，更是欣慰了。
老太太之前還有些分不清人，後面很清楚地知道回來的是老九了，只是還一直念叨，“老兒子就是有本事。”，經常跟前跟後地拉著姜山不放手。
然後姜山在某一天給田地澆完水回家的時候，就發現自己帶回來的旅行包被翻動了。
她當時就是心頭一緊，趕緊檢查裏面的東西。
她的旅行包是問塑料廠的老鄉借的，裏面除了簡單的衣物就是她的學習用品，課本暑假作業之類的。
錢財她倒不擔心，她帶回來的基本上都已經上交了，只留了幾十塊錢的路費，而這個錢也沒放在包裏。
然後不出她的所料，旅行包裏的學習用品全部不見了，她在家裏家外找了一圈，都沒有找到，以前她媽媽往山溝裏扔過女兒的東西，這次她去尋找卻沒有。
姜路從水窪裏接了一桶水回來，幫著她找，兩人在竈臺下面的灰燼裏找到了燒剩下的課本。
姜山與父母的矛盾再次掀了起來。
姜父姜母看到小九（老兒子）回來之後，家裏家外田地被收拾得井井有條，感覺再也不能放她（他）走了。
楊小蓮還猜著姜山家裏不可能把她關起來，確實，姜家只有那幾間破茅草屋，關也關不住。
但是姜父硬是趁女兒們不註意的時候，把唯一的一條下山的路挖斷了，其他容易下山的地方也堆了荊棘……
一時之間姜山也下不了山，而且她也不想為了這事硬跟父母鬧僵，她理解父母t的擔心，還是希望能說服他們。
一家人就這樣僵持住了。
那幾天姜山一邊試著說服父母，一邊繼續灌溉田地，姜路也在幫忙。
然後就到了姜路病發的那晚，那時候都已經開學好幾天了，姜山一直沒有勸服父母。
老兩口對她讀書的態度一如既往，並不以她給家裏交了多少錢為轉移，現在隨著老兩口年齡的增長，身體的衰老，他們更想牢牢地把小女兒（兒子）綁在身邊。
姜山的個頭大，有力氣，年齡又還小，還可以在身邊待很多年，而姜路已經過二十了，都有人家來打聽了。
姜山對此除了煩惱，也並沒有什麽大的感受，從小到大她父母都是這個態度，倒也不意外。
更讓她痛心的是，八姐姜路咳出血沫來，老兩口都不願意出錢給女兒看病。
姜山可剛剛給了父母一大筆錢，她建議帶八姐下山看看病，姜父總是有理由拒絕，不是說已經看過了，就是再等等就好了。
夏末山裏的風並不寒涼，姜山卻莫名其妙地感到發冷。
姜路後來白天也咳嗽了，姜山堅持要帶八姐去看郎中，老兩口這才沒有阻攔，兩個女孩子這才一起下了山。
姜山匆匆忙忙地出門，什麽東西都沒帶，也是這樣姜父姜母才以為她們真的只是去看山腳的郎中，才放她們走的。
幸好那時她的口袋裏還有幾十塊的零錢。
姐妹倆靠這個錢坐車到了市裏，也才有了姜山打電話要動用自己存款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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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醫院一般情況下都是在正常的工作日期間辦理出院手續，幾乎沒有在雙休日辦理的道理。
所以如果姜山這天再不回來的話, 她回來就得拖到下周一了，就算她們下周一上午立刻辦理出院手續，那麽她同桌也得到當天下午才能回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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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情況都算不錯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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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小蓮還懷疑――一個肺炎要住這麽久醫院嗎？
姜山上次回來拿錢是在上周日，也就是十二號，打電話回來是上周五，十號。
時間算緊湊一點，就算姜路是十號住院的，到這一天也已經住了八天醫院了。
楊小蓮上課時邊聽課邊分神想著同桌的事情，突然心頭一動。
那種隱隱約約不對勁的感覺又出現了, 她之前還誤以為這種不對勁是自己對馬石頭的內疚感, 因為她忘記跟對方說姜山的事了，現在看來不是。
楊小蓮這一段時間都在策劃自己的長篇故事, 正是對時間線非常敏感的時候。
她細細一思索姜山推遲返校的事情, 就感覺有那麽一絲絲的違和。
姜路如果是十號住院的，那前十天，姜山都在幹什麽？
九月一號是每年下半年固定開學的日子，按她對姜山的了解, 她應該會提前一天出門, 就算姜山戀家，晚一天, 也會在九月一號出門。
姜路不可能是九月一號病發住院的。
她回想了一下姜山來拿錢那天說的話，她根本沒提起什麽具體的日子，最多說了前幾天, 前幾天怎麽地不可能提前到小十天吧。
姜路肯定是九月一號之後十號之前住的醫院，而且姜山到了城裏之後才想起來給學校打的電話, 那姜路住院的時間肯定更靠近十號。
楊小蓮迅速在稿紙上畫了個時間段，姜山是上個月二十五號從打工的地方回來的，當天就回家了，九月一號學校開學，九月十號之前姜路病發住院，九月十七號也就是今天，姜山還沒有回來。
如果姜路今天還沒有出院的話，她這次生病住院時長至少八天以上，是大概率不可能從九月一號一直住到現在的。
楊小蓮是不知道肺炎這種病需要治療多久，但是之前她外公劉書記做那麽大的手術也不過住院了二十多天，上輩子楊傳順每次住院時長也大部分在二十天左右。
一個肺炎治療需要這麽久嗎？
那……
如果不需要住那麽久，在姜路住院之前，姜山為什麽沒有及時返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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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小蓮反推不下去了，她知道現實生活不像故事中那麽簡單，現實中很多事情時間線不是清晰連貫的，生活中充滿了意外。
姜山有可能因為各種她能想到的想不到的原因推遲返校。
到親戚朋友家玩，耽誤了時間？t
戀家，舍不得出門？
長時間沒回家，家裏堆了許多事情，需要處理完再走？
單純忘記了時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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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山是個立體的人，不僅僅有在學校這邊表現出來的這部分生活，除了楊小蓮及楊小蓮周邊人所見所感的之外，這個努力學習、熱愛生活的激昂少年肯定還有很多其他的一面……
楊小蓮在稿紙上打了一堆的問號？
別人可能很難理解楊小蓮的這種思想。
這是她作為一個活了兩輩子，兩輩子性格差異明顯的一個中老年人的認知，她對自己筆下人物的探索又加重了這種認知。
有些人和事，簡單比起來就好比一枚硬幣，大部分人只看到一面，卻看不到另一面，甚至想都想不到，楊小蓮看到的時候卻知道肯定有另一面的。
但是她目前也還僅僅處於知道有另一面，充分理解為什麽會有另一面這個層面上。
而不能清晰地知道（推理出）硬幣的另一面是什麽樣情況。
所以她描述不出姜山在她家的那一面是什麽情況，可能與楊小蓮等人所見所感的這面完全不同。
所以她不能肯定她同桌在應返校未返校的那幾天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又是否真有那麽幾天。
*
楊小蓮一邊跟著老師的思路迅速在書本上做著筆記，一邊思考著腦筋都快打結的問題。
這時候還沒有一個可以說悄悄話的人，她同桌再不回來，她就要寫一篇“姜同學失蹤若幹猜想”了。
楊小蓮現在在用的新課本是姜山的，她自己的課本上次借給對方了，翻一翻這一周做的筆記，又快趕上前一周的了。
而在楊小蓮胡思亂想的時候，她猜測的對象也終於出現在了梅花鎮上。
*
姜山這天上午等八姐姜路吊完了最後一瓶水，才帶著她一起去辦了出院手續，交了費，取了藥。
姜路看起來比她妹妹姜山還要瘦小，不說出來別人真的不知道這姐妹（弟）倆還差著六歲。
光看行為處事，姜山才像做姐姐（哥哥）的那個，也只有面相上才能看出來一個是已成年的小姑娘，一個是還年幼的少年。
住了這一場醫院，姜路反而過得白凈了一點，臉上都有了一些肉了。
她穿著小九之前給她買回來的衣服，新的T恤和長褲，不看神色，跟城裏的小姑娘也沒什麽兩樣。
姐妹倆坐公交到了銅鑼市外圍，又走了十幾多分鐘，在通往王八墩子那條線路上等了一個多小時，才終於等到了一輛駛向那邊的大巴車。
這輛大巴還不直接到她們村上，只是經過王八墩子邊沿的那種。
姜山幫八姐交了車費，又給了她兩塊錢，叮囑對方到了村裏後，到原小學附近的小店打一個電話，不管對方接沒接，反正打一個，她就會知道八姐安全到家了。
姐妹倆隔窗揮手。
姜路說：“小九，你好好念書啊，家裏不用擔心，有我呢。”
“爸媽就是年紀大了，前一段時間又生病，你不在家，他們也就不找你了。”
“放假能不回來就不回來，下次不要那麽傻把錢都給他們。”
*
姜山回梅花鎮的時候覺得自己這次回家就像做了一場夢，荒誕、迷茫、無解、痛苦。
她這次回家原本是開開心心的，因為這個暑假她掙了很多錢，是她之前同樣時間掙的兩倍還多。
剛到村裏時，她先去看了在山下的大姐和四姐，給她們兩家各留了一點錢，她除了帶的柚子沒有買其他的禮品，山裏人家只有給錢是最實在的，對方想買什麽就買什麽。
四姐怪她出去念書就不著家了，告訴了她山上家裏暑假期間發生的事情——
她們的媽媽瘋病更厲害了，到了完全不能幹活的地步，甚至還要人照顧著吃喝。
老頭子雙搶的時候割稻彎腰久了，站起來時腰扭到了，整個人躺在床上不能動，痛得整天整宿睡不著覺……
不過那已經是個把月前的事情了，兩個老人現在病情都緩和了一點。
老太太除了神神叨叨的幹不了活之外，自己能吃喝了，老頭子堅持著到山下來找郎中看了腰，抓了藥，現在除了還不能靈活行動之外，暫時也算沒大礙了。
姜山聽完四姐的責備，在她家都沒多待，連夜上山回家了。
她回家才知道家裏除了父母不太好之外，八姐姜路也病了，但那時候她也跟其他人一樣並沒有把姜路的病放在心裏。
她一回家老太太就抓著她，說“老兒子回來了。”“老兒子要給父母養老，可不能不管父母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
老頭子直著腰拄著拐杖暫時只能在家裏慢慢移來移去，看到她回去也是松了一口氣。
姜路一個人照顧兩個老人，又忙又累，老頭子病倒之後，家裏家外的活計大都是她一個人幹的，也只有最忙的時候幾個住得近的姐姐姐夫回來幫了兩天忙。
姜山到家的時候，她家的谷子還在谷場上曬著。
米缸裏的大米已經見底了，水缸裏的水也接近於無。
最近一段時間一家三口省吃省喝省用水。
姜山趕緊把家裏的生活物資準備起來。
山泉水幾乎斷流，她只能到兩座山之外的水庫去挑，挑完水，一天就過得差不多了。
第二天一早她又趕緊挑著一筐谷子到山下的絞米坊去絞，等她挑著米和糠回來的時候，這一天又過去了。
姜家的田地不多，但都在山上，灌溉很不方便，今年山泉水都斷流了，自然秧苗生長很成問題，姜路就是天天在幾個水窪裏去刮水往田裏送，就這樣這季秧苗也長得枯黃矮小。
往年父女幾個從水窪弄水，從水庫挑水，二季稻從沒長成過這個樣子。
難怪姜家老兩口感覺日子無望了。
姜山在接下來的假期裏就天天從各處弄水，澆田澆地。
他們住在山上其實也有一個好處，就是他們不用交公糧，各種費用都不用交。
在周邊的山頭上也零星生活著一些這樣的人家，大家的狀況都差不多。
姜山在回家的第三天，把家裏的物資都準備好之後，就把身上大部分的錢——一千六百多全部交給了父母。
之後就算父母挑不動谷子下山去絞，也可以直接買米面了。
她在回家之前的打算是上交四百塊給父母的，這是當初父母同意她出去念書談好的條件的兩倍，但是她這次回家之後發現家裏困苦成那樣，就既自責又不忍心。
她如果掙不到錢也就算了，既然後面還能掙到，怎麽能不多多孝順父母呢，她父母年紀確實大了，他們眼見著接下來的收成成問題，心裏怎麽能不害怕，哪裏敢花有限的錢呢。
她多給一點，父母也就多寬心一點。
這樣做了之後，老兩口果然心情好多了。
心情一好，老頭子就能在田地裏轉悠轉悠了，他見姜山給田地裏澆了水之後，禾苗都返了青，更是欣慰了。
老太太之前還有些分不清人，後面很清楚地知道回來的是老九了，只是還一直念叨，“老兒子就是有本事。”，經常跟前跟後地拉著姜山不放手。
然後姜山在某一天給田地澆完水回家的時候，就發現自己帶回來的旅行包被翻動了。
她當時就是心頭一緊，趕緊檢查裏面的東西。
她的旅行包是問塑料廠的老鄉借的，裏面除了簡單的衣物就是她的學習用品，課本暑假作業之類的。
錢財她倒不擔心，她帶回來的基本上都已經上交了，只留了幾十塊錢的路費，而這個錢也沒放在包裏。
然後不出她的所料，旅行包裏的學習用品全部不見了，她在家裏家外找了一圈，都沒有找到，以前她媽媽往山溝裏扔過女兒的東西，這次她去尋找卻沒有。
姜路從水窪裏接了一桶水回來，幫著她找，兩人在竈臺下面的灰燼裏找到了燒剩下的課本。
姜山與父母的矛盾再次掀了起來。
姜父姜母看到小九（老兒子）回來之後，家裏家外田地被收拾得井井有條，感覺再也不能放她（他）走了。
楊小蓮還猜著姜山家裏不可能把她關起來，確實，姜家只有那幾間破茅草屋，關也關不住。
但是姜父硬是趁女兒們不註意的時候，把唯一的一條下山的路挖斷了，其他容易下山的地方也堆了荊棘……
一時之間姜山也下不了山，而且她也不想為了這事硬跟父母鬧僵，她理解父母t的擔心，還是希望能說服他們。
一家人就這樣僵持住了。
那幾天姜山一邊試著說服父母，一邊繼續灌溉田地，姜路也在幫忙。
然後就到了姜路病發的那晚，那時候都已經開學好幾天了，姜山一直沒有勸服父母。
老兩口對她讀書的態度一如既往，並不以她給家裏交了多少錢為轉移，現在隨著老兩口年齡的增長，身體的衰老，他們更想牢牢地把小女兒（兒子）綁在身邊。
姜山的個頭大，有力氣，年齡又還小，還可以在身邊待很多年，而姜路已經過二十了，都有人家來打聽了。
姜山對此除了煩惱，也並沒有什麽大的感受，從小到大她父母都是這個態度，倒也不意外。
更讓她痛心的是，八姐姜路咳出血沫來，老兩口都不願意出錢給女兒看病。
姜山可剛剛給了父母一大筆錢，她建議帶八姐下山看看病，姜父總是有理由拒絕，不是說已經看過了，就是再等等就好了。
夏末山裏的風並不寒涼，姜山卻莫名其妙地感到發冷。
姜路後來白天也咳嗽了，姜山堅持要帶八姐去看郎中，老兩口這才沒有阻攔，兩個女孩子這才一起下了山。
姜山匆匆忙忙地出門，什麽東西都沒帶，也是這樣姜父姜母才以為她們真的只是去看山腳的郎中，才放她們走的。
幸好那時她的口袋裏還有幾十塊的零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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