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喜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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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喜交集
金神鎮農信社門前, 交錢的出來，領錢的進去, 兩撥人都喜笑顏開。
這時候已至正午時分了，楊家三人早上五點多就出了門，早已饑腸轆轆。
幾個一起領到文件的人互相打著招呼，不管是衣著光鮮的還是一身樸素的，進去時還大都是陌生人，這會兒卻莫名親近幾分。
幾人約好以後再談就互相揮手作別了。
楊小蓮在一邊看父親和張有財一起向別人擺手，“向廠長，下次見啊。”
“老鐘，有空湊一桌。”
那些人也三三兩兩地回頭, “下次見, 楊老師。”
“湊一桌，我們都有時間, 就怕你張大財主沒時間, 哈哈。”
“有的是吃飯的機會喲，以後天天見怕是煩了。”
眾人都哈哈大笑。
原來，我爸爸也可以這麽意氣風發，雖然還有點小拘謹, 但是和這些人在一起也顯得很有派頭呢。
楊小蓮心想。
*
這時候太陽早已經出來了, 正午時候曬得人暖烘烘的很舒服。
劉英子跟戴衛國打好招呼，他們不等他倆了, 他倆看樣子還有事，一時半會也辦不完的。
一家三口推著車往梅花鎮方向走，張有財父女沒和他們一個方向, 所有人眼看著小轎車往金神鎮上開去了。
*
今天是臘月二十四，當地過小年, 一路上大店小店基本都關著門，三人一直騎到紅星酒樓附近，路上才零星有幾個店開著。
“來了，來了。”劉家彩在酒樓外面曬太陽，兼放哨，看見二姑一家過來，都沒來得及跟他們打招呼，轉身就沖回了酒樓。
沒一會兒，劉紅星、花蘭就從門裏出來了，看到過來的一家三口滿臉笑意，就知道事情成了。
“喔嗬，看二姑這個笑就知道事情成了。”花蘭拍手大笑，“這下子老爺子晚上得睡一個好t覺。”
*
一家人在劉二舅家吃了個午飯，楊傳順把今天交錢的過程大概說了一遍。
這天過來的有兩撥人，一撥是市鎮的領導，一撥是產業園這邊的負責團隊，他們進去後就開了個小會，領導介紹了一下塑料產業對周邊市鎮的重要意義，表示塑料產業園會是接下來當地工作的重中之重，絕不能“爛尾”“沒下文。”
“……要沿著“扶持優勢企業，做大做強，配合打造全產業鏈’的發展方向，依托現有優勢產業基礎，進一步壯大塑料產業規模，拉伸產業鏈條，整合利用一切資源，提升當地產品、產業競爭力，打牢基礎，再登高峰……”
產業園工程的負責團隊也表態了，99年9月1號之前，一期工程將全部完成，“天上下刀子”也保證如期將廠房交到所有業主的手中。
*
“啪啪啪！”
楊小蓮吃著飯，放下筷子就鼓掌，這個時間真好，到時一家人真的可以住進去了。
不存在不可以（不能）住的，拖兩張涼床放空地上都住了，就是有這麽大的決心。
“其中一個領導聽他說話的意思，以前馬氏搬來的時候他也來過。”楊傳順接著道，誰知道聽到這個話時，他一直提著的心放下了半顆。
“哎喲，那好。”劉紅星也放下了莫名的擔心。
有市級領導的出面，之前還有的一點不確信、害怕之類的都紛紛退散了。
“今天來的那些人，我們鎮兩家，四平鎮一家，其他都還是金神鎮的，好幾個現在就是開廠的，金神鎮人就是有錢。”楊傳順感慨。
梅花幸好有個張有財撐場面，當然他家也不丟臉。
四平要不是幾個人湊了一家，一家都沒有，怪不得大家都說四平是附近最窮的一個鎮。
有領導出面，有同行人一起走——這些人有比他強的，也有比他弱的，楊傳順又放下了半顆心，不懂行、不會的不是他一個人，有人帶，有人一起摸索就什麽也不怕。
憑他這個當過老師的頭腦怎麽也不能比別人差吧。
一桌子人都是這樣想的。
“不過張有財是有錢，其他人都是買一間，他買了兩間。”嚴肅話題說完，楊傳順就說起了輕松的，“他在這一行還真有名，說說，大家都知道他。”
楊小蓮差點笑了出來，看了劉英子一眼，劉英子瞪了她一下，兩人都沒有提他們進去之後銀行前面發生的事情。
*
劉英子下午還要去店裏一趟，今天交錢的時候，他們把折子上錢都用完了，剩下的現金就拿了回來。
有多的，夫妻倆就商量著先把借唐家兄弟的四千塊還了，當時一共拿了七千，有三千是劉英子到年底的分紅，只有四千是真正算借的。
急著還這個錢，倒不是唐家催著要什麽的，而是到年底了，店鋪的供應商有人想折價一批貨給他們，店裏除了為春季備貨準備的款子，就沒有多餘的錢了，沒錢自然就不打算接了。
現在這個錢多出來，劉英子就想著第一時間拿回去，多少拿一批折價貨回來，今年他們進折價貨也是吃到了甜頭。
錢是用來轉的，轉起來才能掙錢，劉英子漸漸的也明白了這個道理。
*
“你是在這兒玩一會，還是跟我一起回去？”劉英子走了，楊傳順問女兒。
今天可是過小年，下午晚上還有一堆事，時間緊張。
楊小蓮選擇跟父親一起回家，今天天氣好，他們下午就要去祭祖請墳，錯過這個好天，到大年的時候碰上雨雪天就不好辦了。
今天請了祖先，晚上就得像模像樣地做一頓飯，要不然請了祖先回家吃什麽。
他們過小年一般也就是簡單的加一兩個菜，請了祖先則不一樣了。
劉紅星帶著劉家彩下午也要回家祭祖，不過他們要等劉承國和戴衛國回來一起走。
今天酒樓也沒生意，劉二舅不回家，就是特地等著這兩個大事完成的。
*
出了酒樓就是國道公路，到了對面又是逆著車流，父女倆個推著車，一邊小聲說著八卦 ，一邊往十字路口走。
大事落定，別人的八卦聽起來更好笑了。
楊傳順聽著，還交待女兒，自家聽聽就得了，別亂傳了。
這個楊小蓮自然知道，她喜歡聽八卦，但並不喜歡傳八卦。
跟父親也就是閑聊罷了，楊傳順也不是喜歡說的人。
雖然人家做得出來就不怕大家笑話，但是楊小蓮也沒有跟隨便一個人說八卦的愛好。
說笑歸說笑，這件事最可惜的就是她那麽可愛那麽乖巧的好朋友了，今天肉眼可見的不開心了。
*
兩人說說笑笑，還沒到十字路口，就聽到不知從哪裏隱約傳來的一陣嗩吶大鼓聲。
父女倆頓時收斂了神色，楊傳順走在前面一點，先把自行車推上了路牙子，楊小蓮趕緊也跟了上去，兩人在臺階上走了一小會兒，前面就哀樂陣陣，聲音越來越大，慢慢走來了一隊披麻帶孝的隊伍。
旁邊路過的、住家的都停下動作了，紛紛聚到路邊看，父女倆也停了車。
*
過來的一群人裏上至中年，下至幾歲的小孩子都有，個個頭戴白麻布，哭哭啼啼，面容哀戚，前面的幾個還穿著灰麻衣。
隊伍最前面有一個穿長道衣的人領著，後面有人捧著相框緊緊跟著，相框裏是一個很年輕的女人。
捧靈的是一個十五六歲的男孩子，楊小蓮不認識，她認識旁邊短頭發的女孩，正是唐勝男。
原來這是唐家的出殯隊伍，聽到嗩吶聲時她就懷疑是了，果然。
唐勝男面容浮腫、行動機械，後面跟著的男男女女們到了指引人指定的地方還哭幾聲，她就一直默默流淚，眼淚水一骨碌一骨碌地往地上砸。
一個胖胖的女孩子跟在隊伍旁邊走著，一會兒跑上去給她擦擦，她自己也是一臉的眼淚。
楊小蓮和紅著眼睛的蕭妙妙打了一個照面，兩人都沒說話。
一輛拖拉機掛著白花拖著口棺材跟在隊伍最後面。
“哎喲，可憐。”路邊人都抹起了眼淚。
“怎麽不請人擡棺材啊？”有不知情的不滿道。
當地人去世送上山都是找人擡棺材，近幾年隨著外出打工的人越來越多，有時候已經湊不到足夠的擡棺勞力了，就慢慢地出現了用車拉的新變化，但是當地大部分人還是不能接受的。
再說現在已經是年底了，在外打工的也大都回來了，真要找肯定能找到的。
“現在什麽事都是新辦。”圍觀人群中有人冒了一句，接著感慨，“橫死的哪個擡呀？。”
“才三十五吧，白雞都還沒吃。”
十字路口這一片離唐家以及唐灣實在是近，沒幾天什麽事都傳遍了。
剛才看到照片的人，還以為只是用了老人年輕時的照片，沒想到死者就是很年輕。
“哎呦，我還以為是孫子捧的靈。”
“怎麽那麽年輕就沒了，病死了？”路過的人就奇怪了。
“留下兩個小孩子怎麽辦？”有人看著前面披著長麻布的兩個孩子，退一步想想，“兄妹倆倒還有個伴。”
“哪裏喲？一個小孩子喲，兩個就不得死了。”不知誰接了一句。
眾人回頭去看，等著進一步解釋，卻沒找見說話的人。
大家又回頭來看前行的一群人。
“唐姐姐沒哥哥。”一個小男孩不高興地叫了一聲。
“捧靈的不是她小孩，旁邊那個是她女兒，捧靈的不是內侄就是外侄吧。”一個老太太的聲音。
“喲。”眾人都感嘆了一聲，也是，沒有兒子，那就是侄子了，“侄子能願意，那還不錯。”
“一、二、三……”有人指著隊伍點數，過了一會又是嘖嘖有聲，“這披長麻布的沒兩個啊，唉。”
長麻布是最親近的親屬披的，子女、娘家婆家兩邊兄弟姐妹、侄男侄女、孫輩這些，唐家這隊人只有七八個人披的長麻布，在死者這一輩人中真是算少的，一般這個年齡親近家屬都是十幾二十個往上。
就是披中長的和最短的人數都不多。
楊小蓮沒在隊伍裏看見唐季禮。
出殯隊伍在紅星酒樓那邊過了公路，轉了個方向，又往回走了。
“這是繞一個圈呀？”
“從家出來，繞個大圈到她家山上吧，到時回來不能走回頭路唄。”
“這下好了，三不五時送一個上山，這下自己也去了，娘幾個算在一塊了。”老太太念叨了一句，又嘆著氣拉著孫子走了。
楊小蓮打了個冷顫，上午的熱血沸騰現在已經涼了下來。
父女倆個繼續往十字路口t走，一路上看見了好幾個唐灣隊的村民稀稀拉拉地跟在後面。
*
唐微微和他爸爸也在路邊站著看。
兩家碰到一起，互相點點頭，又看著出殯隊伍在公路對面走過。
“這埋到哪？”楊傳順沒頭沒腦地問了一聲。
唐官勝肩上扛著一把鐵鍬，“出隊的那個山頭上，田沖旁邊。”
楊小蓮臉色不由自主地白了白。
唐微微跑到楊小蓮身邊，伸手到二姐姐耳邊，悄聲道：“小表娘是打小孩子打死的。”
“醫院可以照小孩，照的是女孩子就打掉。”
說著她都抖了一下。
她是不明白什麽叫照小孩，怎麽打掉，但是不耽誤她覺得可怕。
父母家人都瞞著他們，以為他們什麽都不知道，她去唐家磕頭沒有一會兒就聽人說了，大家在一起的時候都說唐季禮老婆是生病治不好死的，轉過身都在罵的，“一年搞幾個，這幾年沒有歇的，哪個架得住。”
唐微微媽媽最後還是把兒子放在店裏，自己去磕了一個頭，回來後半天回不過神，一晚上都在說“不值得”“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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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鐘，有空湊一桌。”
那些人也三三兩兩地回頭, “下次見, 楊老師。”
“湊一桌，我們都有時間, 就怕你張大財主沒時間, 哈哈。”
“有的是吃飯的機會喲，以後天天見怕是煩了。”
眾人都哈哈大笑。
原來，我爸爸也可以這麽意氣風發，雖然還有點小拘謹, 但是和這些人在一起也顯得很有派頭呢。
楊小蓮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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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太陽早已經出來了, 正午時候曬得人暖烘烘的很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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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三口推著車往梅花鎮方向走，張有財父女沒和他們一個方向, 所有人眼看著小轎車往金神鎮上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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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臘月二十四，當地過小年, 一路上大店小店基本都關著門，三人一直騎到紅星酒樓附近，路上才零星有幾個店開著。
“來了，來了。”劉家彩在酒樓外面曬太陽，兼放哨，看見二姑一家過來，都沒來得及跟他們打招呼，轉身就沖回了酒樓。
沒一會兒，劉紅星、花蘭就從門裏出來了，看到過來的一家三口滿臉笑意，就知道事情成了。
“喔嗬，看二姑這個笑就知道事情成了。”花蘭拍手大笑，“這下子老爺子晚上得睡一個好t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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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人在劉二舅家吃了個午飯，楊傳順把今天交錢的過程大概說了一遍。
這天過來的有兩撥人，一撥是市鎮的領導，一撥是產業園這邊的負責團隊，他們進去後就開了個小會，領導介紹了一下塑料產業對周邊市鎮的重要意義，表示塑料產業園會是接下來當地工作的重中之重，絕不能“爛尾”“沒下文。”
“……要沿著“扶持優勢企業，做大做強，配合打造全產業鏈’的發展方向，依托現有優勢產業基礎，進一步壯大塑料產業規模，拉伸產業鏈條，整合利用一切資源，提升當地產品、產業競爭力，打牢基礎，再登高峰……”
產業園工程的負責團隊也表態了，99年9月1號之前，一期工程將全部完成，“天上下刀子”也保證如期將廠房交到所有業主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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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啪啪！”
楊小蓮吃著飯，放下筷子就鼓掌，這個時間真好，到時一家人真的可以住進去了。
不存在不可以（不能）住的，拖兩張涼床放空地上都住了，就是有這麽大的決心。
“其中一個領導聽他說話的意思，以前馬氏搬來的時候他也來過。”楊傳順接著道，誰知道聽到這個話時，他一直提著的心放下了半顆。
“哎喲，那好。”劉紅星也放下了莫名的擔心。
有市級領導的出面，之前還有的一點不確信、害怕之類的都紛紛退散了。
“今天來的那些人，我們鎮兩家，四平鎮一家，其他都還是金神鎮的，好幾個現在就是開廠的，金神鎮人就是有錢。”楊傳順感慨。
梅花幸好有個張有財撐場面，當然他家也不丟臉。
四平要不是幾個人湊了一家，一家都沒有，怪不得大家都說四平是附近最窮的一個鎮。
有領導出面，有同行人一起走——這些人有比他強的，也有比他弱的，楊傳順又放下了半顆心，不懂行、不會的不是他一個人，有人帶，有人一起摸索就什麽也不怕。
憑他這個當過老師的頭腦怎麽也不能比別人差吧。
一桌子人都是這樣想的。
“不過張有財是有錢，其他人都是買一間，他買了兩間。”嚴肅話題說完，楊傳順就說起了輕松的，“他在這一行還真有名，說說，大家都知道他。”
楊小蓮差點笑了出來，看了劉英子一眼，劉英子瞪了她一下，兩人都沒有提他們進去之後銀行前面發生的事情。
*
劉英子下午還要去店裏一趟，今天交錢的時候，他們把折子上錢都用完了，剩下的現金就拿了回來。
有多的，夫妻倆就商量著先把借唐家兄弟的四千塊還了，當時一共拿了七千，有三千是劉英子到年底的分紅，只有四千是真正算借的。
急著還這個錢，倒不是唐家催著要什麽的，而是到年底了，店鋪的供應商有人想折價一批貨給他們，店裏除了為春季備貨準備的款子，就沒有多餘的錢了，沒錢自然就不打算接了。
現在這個錢多出來，劉英子就想著第一時間拿回去，多少拿一批折價貨回來，今年他們進折價貨也是吃到了甜頭。
錢是用來轉的，轉起來才能掙錢，劉英子漸漸的也明白了這個道理。
*
“你是在這兒玩一會，還是跟我一起回去？”劉英子走了，楊傳順問女兒。
今天可是過小年，下午晚上還有一堆事，時間緊張。
楊小蓮選擇跟父親一起回家，今天天氣好，他們下午就要去祭祖請墳，錯過這個好天，到大年的時候碰上雨雪天就不好辦了。
今天請了祖先，晚上就得像模像樣地做一頓飯，要不然請了祖先回家吃什麽。
他們過小年一般也就是簡單的加一兩個菜，請了祖先則不一樣了。
劉紅星帶著劉家彩下午也要回家祭祖，不過他們要等劉承國和戴衛國回來一起走。
今天酒樓也沒生意，劉二舅不回家，就是特地等著這兩個大事完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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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酒樓就是國道公路，到了對面又是逆著車流，父女倆個推著車，一邊小聲說著八卦 ，一邊往十字路口走。
大事落定，別人的八卦聽起來更好笑了。
楊傳順聽著，還交待女兒，自家聽聽就得了，別亂傳了。
這個楊小蓮自然知道，她喜歡聽八卦，但並不喜歡傳八卦。
跟父親也就是閑聊罷了，楊傳順也不是喜歡說的人。
雖然人家做得出來就不怕大家笑話，但是楊小蓮也沒有跟隨便一個人說八卦的愛好。
說笑歸說笑，這件事最可惜的就是她那麽可愛那麽乖巧的好朋友了，今天肉眼可見的不開心了。
*
兩人說說笑笑，還沒到十字路口，就聽到不知從哪裏隱約傳來的一陣嗩吶大鼓聲。
父女倆頓時收斂了神色，楊傳順走在前面一點，先把自行車推上了路牙子，楊小蓮趕緊也跟了上去，兩人在臺階上走了一小會兒，前面就哀樂陣陣，聲音越來越大，慢慢走來了一隊披麻帶孝的隊伍。
旁邊路過的、住家的都停下動作了，紛紛聚到路邊看，父女倆也停了車。
*
過來的一群人裏上至中年，下至幾歲的小孩子都有，個個頭戴白麻布，哭哭啼啼，面容哀戚，前面的幾個還穿著灰麻衣。
隊伍最前面有一個穿長道衣的人領著，後面有人捧著相框緊緊跟著，相框裏是一個很年輕的女人。
捧靈的是一個十五六歲的男孩子，楊小蓮不認識，她認識旁邊短頭發的女孩，正是唐勝男。
原來這是唐家的出殯隊伍，聽到嗩吶聲時她就懷疑是了，果然。
唐勝男面容浮腫、行動機械，後面跟著的男男女女們到了指引人指定的地方還哭幾聲，她就一直默默流淚，眼淚水一骨碌一骨碌地往地上砸。
一個胖胖的女孩子跟在隊伍旁邊走著，一會兒跑上去給她擦擦，她自己也是一臉的眼淚。
楊小蓮和紅著眼睛的蕭妙妙打了一個照面，兩人都沒說話。
一輛拖拉機掛著白花拖著口棺材跟在隊伍最後面。
“哎喲，可憐。”路邊人都抹起了眼淚。
“怎麽不請人擡棺材啊？”有不知情的不滿道。
當地人去世送上山都是找人擡棺材，近幾年隨著外出打工的人越來越多，有時候已經湊不到足夠的擡棺勞力了，就慢慢地出現了用車拉的新變化，但是當地大部分人還是不能接受的。
再說現在已經是年底了，在外打工的也大都回來了，真要找肯定能找到的。
“現在什麽事都是新辦。”圍觀人群中有人冒了一句，接著感慨，“橫死的哪個擡呀？。”
“才三十五吧，白雞都還沒吃。”
十字路口這一片離唐家以及唐灣實在是近，沒幾天什麽事都傳遍了。
剛才看到照片的人，還以為只是用了老人年輕時的照片，沒想到死者就是很年輕。
“哎呦，我還以為是孫子捧的靈。”
“怎麽那麽年輕就沒了，病死了？”路過的人就奇怪了。
“留下兩個小孩子怎麽辦？”有人看著前面披著長麻布的兩個孩子，退一步想想，“兄妹倆倒還有個伴。”
“哪裏喲？一個小孩子喲，兩個就不得死了。”不知誰接了一句。
眾人回頭去看，等著進一步解釋，卻沒找見說話的人。
大家又回頭來看前行的一群人。
“唐姐姐沒哥哥。”一個小男孩不高興地叫了一聲。
“捧靈的不是她小孩，旁邊那個是她女兒，捧靈的不是內侄就是外侄吧。”一個老太太的聲音。
“喲。”眾人都感嘆了一聲，也是，沒有兒子，那就是侄子了，“侄子能願意，那還不錯。”
“一、二、三……”有人指著隊伍點數，過了一會又是嘖嘖有聲，“這披長麻布的沒兩個啊，唉。”
長麻布是最親近的親屬披的，子女、娘家婆家兩邊兄弟姐妹、侄男侄女、孫輩這些，唐家這隊人只有七八個人披的長麻布，在死者這一輩人中真是算少的，一般這個年齡親近家屬都是十幾二十個往上。
就是披中長的和最短的人數都不多。
楊小蓮沒在隊伍裏看見唐季禮。
出殯隊伍在紅星酒樓那邊過了公路，轉了個方向，又往回走了。
“這是繞一個圈呀？”
“從家出來，繞個大圈到她家山上吧，到時回來不能走回頭路唄。”
“這下好了，三不五時送一個上山，這下自己也去了，娘幾個算在一塊了。”老太太念叨了一句，又嘆著氣拉著孫子走了。
楊小蓮打了個冷顫，上午的熱血沸騰現在已經涼了下來。
父女倆個繼續往十字路口t走，一路上看見了好幾個唐灣隊的村民稀稀拉拉地跟在後面。
*
唐微微和他爸爸也在路邊站著看。
兩家碰到一起，互相點點頭，又看著出殯隊伍在公路對面走過。
“這埋到哪？”楊傳順沒頭沒腦地問了一聲。
唐官勝肩上扛著一把鐵鍬，“出隊的那個山頭上，田沖旁邊。”
楊小蓮臉色不由自主地白了白。
唐微微跑到楊小蓮身邊，伸手到二姐姐耳邊，悄聲道：“小表娘是打小孩子打死的。”
“醫院可以照小孩，照的是女孩子就打掉。”
說著她都抖了一下。
她是不明白什麽叫照小孩，怎麽打掉，但是不耽誤她覺得可怕。
父母家人都瞞著他們，以為他們什麽都不知道，她去唐家磕頭沒有一會兒就聽人說了，大家在一起的時候都說唐季禮老婆是生病治不好死的，轉過身都在罵的，“一年搞幾個，這幾年沒有歇的，哪個架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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