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心

楊傳順騎著車從山頂到老屋谷場, 又經過楊山峰家門前，遲疑了一下還是沒停下來, 而是繼續往村外騎去。

這條路算是村裏最好最平整的一條道了，全村人進進出出大都走這條路。

他一邊往村外趕，一邊往路旁邊樹林子裏、竹林子裏、草叢裏看。

他是那種思慮很深的人，雖然這時候已經是一肚子氣，得趕著時間做事了，但他就怕有個萬一。

老爺子元旦那段時間就有點不舒服，雖然已經打過吊水，恢覆過來了，但是他多年前有中風的歷史, 楊老大心裏就始終有個隱憂。

這時還是不自覺地註意起來。

*

他出了楊樹屋隊, 朝著謝家村方向騎去，這一截路是三四米寬的沙土路, 落了一點雪粒子, 又化了，然後上了凍，騎起來咯吱咯吱的。

他歪歪扭扭地趕著路，一轉彎就看到旁邊的茅草叢下停著一輛自行車, 正是老屋經常騎的那輛。

這路邊是一個又寬又高的田埂, 田埂上茅草有半人多深，車就好好停在田埂邊。

楊老大神情一松, 一喜，趕緊騎到旁邊，停車觀望。

車是鎖著的。

茅草有點深, 又厚又密，看不清裏面。

不過他知道那邊有幾塊地, 到現在一般地裏都沒什麽東西了，有時候趕路的人走到這邊，急著解決一下生理問題，就會鉆到草叢裏。

他在大路上往田地裏看了幾眼，沒發現人。

“爸爸。”他輕喊了一聲。

沒人應。

“爸爸！”他又大聲了一點。

還是沒人應。

一般情況下，就算人貓在草叢裏，那眼睛也是要看著外面的，何況老爺子的車還在外面呢。

楊老大揚起聲音，“爸爸！”

一邊準備鎖車，再沒人回應，他就要進去找了。

“咳咳……叫叫叫，叫魂啦。”一個熟悉的聲音從田埂的一頭傳了出來。

楊傳順就往那頭走，厚厚的草叢裏一直沒什麽動靜，他一直走到聲音傳出來的地方，近前才發現那裏有個小豁口，楊老爺子盤著腿坐在地上，嘴裏還在吧嗒吧嗒地抽著煙。

看到大兒子籠著手走過來，老頭子叼著煙嘴，說：“騎車騎累了，在這兒歇一會兒。”

“……”

楊傳順也不知說什麽了，這離家也就只有幾分鐘的路了，就歇在這兒了，這中午都過了，也不回家吃飯？

“那可吃飯了？”楊老大問。

“沒有。這田沖大路的哪裏吃飯，喝風。”楊老爺子沒好氣地道。

“那回去吃啊。”楊老大喊他起來。

老爺子用手撐著地慢慢往起爬，楊傳順看到他腳邊那一小塊土地上有一片黑灰，看樣子已經在這兒抽了一鍋煙了。

這死冷寒天的，今天還剛下過雪，也不知老爺子是鬧的哪一出。

楊老頭從豁口邊下來，楊老大從旁邊又爬了上去，把老爺子剛剛呆的地方轉了一圈，在黑灰上狠狠碾了一腳。

“你也不講究，等下把人家的茅草都燒了。”他說老頭子。

老爺子拍拍褲子上沾的草桿灰塵，吧嗒著煙嘴，也不等兒子，自己就往車邊走了。

“你媽這兩天也沒做啥好吃的，去你家吃飯！”

*

然後楊老頭真的到大兒子家吃飯了。

楊小梅、楊小菊快手快腳地給他炒了飯、熱了菜，還打了個紫菜蛋花湯，老頭子趴在四方桌上，吃得稀裏胡嚕。

楊小蓮和父親在主臥裏站在門邊點錢。

大門靠主臥的一邊虛掩著，楊小菊拿了個小凳子坐在另一邊的門檻上。

*

前幾分鐘楊小蓮才給劉英子打了電話，叫她想辦法再湊點錢，如果真的湊不到，也要早點回來家裏要殺豬。

後幾分鐘她剛出了楊所有家的門，就看見一前一後兩個熟悉的人從老屋谷場邊上來了。

一進老大家的門，老爺子就開始解外面的棉襖。

他穿的是家裏找裁縫做的老棉襖，灰黑土布夾著棉花，渾身鼓鼓囊囊的，老棉襖門襟上還用的是盤扣，抖抖索索半天才解開。

兒子孫女全目光炯炯地看著他。

老人從裏面薄棉襖的大口袋裏掏出一樣東西，遞給大兒子。

那是一個牛皮紙口袋，一般取錢的時候，信用社或者郵電局順手拿來裝錢的。

老大一家人臉上都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容，孩子們還互相看看，眼裏都是笑意，同時又有點不好意思。

“嗯。”老爺子長哼了聲，開始系扣子整理衣服。

“老大啊，一萬三千八百塊，你點點。”

“我和你媽沒什麽錢，也就只能出得起八百塊了。”

按先前的說法，一萬是楊傳榮借給大哥的，三千是他還之前的賬的，剩下的八百則是老屋出的。

*

楊傳順這時候也想不起來計較老屋只給八百了――他的計劃裏可規劃的是兩千到三千，八百塊相當的少了。

不過這時他已經被這番急劇變化弄蒙了，從父子倆一路往回走，他的大腦心情都是一片空白，什麽也沒想。

心情由低落到高昂，又迅速恢覆了平靜。

此刻拿到這筆錢、資金籌齊已經沒想象中的那麽讓人激動了。

*

楊傳順和二女兒在門邊迅速點完錢，一萬三千八百元，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楊小蓮看到某些票子，還對著光亮照一照，終於確定無誤。

“小菊，快去給你媽打個電話。”楊傳順突然想起來，剛剛二女兒通知了劉英子湊錢，現在她可能正著急上火地四下張羅呢。

趕緊讓她不要著急了。

楊小菊守著門，安排大姐，“大姐去，大姐去，你一年借不了幾回電話。”

他們借電話都借得不好意思了，雖然也會按分鐘給錢，但是每次要敲門打招呼的真是不好意思。

楊小梅飛快地跑出去了。

*

之前已經湊到四萬六千九百塊，再加上老爺子拿來的一萬三千八百塊，合計六萬零七百塊。

錢和賬本擺在條櫃上，楊傳順還準備再核對一遍，楊小蓮已經把自己的折子收起來了。

那這次籌錢一共湊到五萬五千兩百元，還超了好幾千。

算完賬，父女倆既輕快又懵張。

中午雖然說得不多，但是一家人（尤其是楊小蓮）心裏沒少咒罵老屋。

這時候還真有點不是滋味，憤恨成了松勁的彈簧、破洞的汽球，顯得無聊又可笑。

*

老爺子吃完飯就要走，他起身的時候有點踉蹌，扶了一把桌面才站穩。

楊老大趕緊過去攙了一把，老爺子揮揮手，從條凳上跨了出來。

“唉。”他又嘆了一口氣，背著雙手，看著堂屋站著的兒子、孫女，“你家有事，大家都幫忙，以後別個有事，你們也要幫忙。”

楊小蓮和小妹低著頭不說話，楊小梅邊收著桌子邊點頭。

楊傳順認真應著，“爸，這話還要你說，都是兄弟夥，他們就算不幫忙，我也知道肯定是有什麽難處。”

“該幫肯定要幫的。”

“嗯！”

聽到老大的這句保證，老爺子緊皺的眉頭也沒松下來，只輕輕應了一句，雙手背在身後就往門外走。

楊小蓮在屋內看著這個老人迎著日光走出去，身形佝僂，與她記憶中那個怒目橫對舉著牛鞭鋤頭就打人的高大身影好像越來越對應不上了。

*

不管怎麽樣，錢是湊齊了，而且還有多的，姐妹三都開心不已。

楊傳順一個人在主臥又算了半天賬，把現金好好放起來，才出來。

他出來就把房間門鎖上了。

今天他哪裏也不去，就在家裏守著了。

不過楊小菊想起三姑幫張家問的話，就跟他說了。

這倒提醒了楊傳順，張家也是要買廠房的。

他猶豫了一下，吩咐三姐妹就在堂屋t呆著，哪裏也別去，把在竹林裏攆雞的楊小花都喊了回來。

“我去張有財家一趟，一會就回來，你們就守在家裏，守在堂屋，哪裏也別去。”

張有財有塑料行業的經驗，開過廠，跑過社會，楊傳順打算跟他學學，拉拉關系，這廠子明天怎麽買，買了之後怎麽辦，都是事情。

找個人一起商量著，也多個方向。

*

下午不到五點鐘，劉英子就到家了，這一天她的心情忽上忽下，猜測一會，失落一會，緊張一會，又興奮一會，哪裏還在店裏待得下去。

店裏有沒有生意也顧不得了，早早趕了回來。

聽了三個孩子你一言我一語的說明，她也是心情覆雜。

她們剛知道老屋要幫忙湊那麽多錢時候只有興奮與感激，經過這麽長時間的拖延又發生今天那一遭，最後卻又痛快達成了，大家的心情都有點微妙。

其實中間猜測著老屋不會給這筆錢了，才是母女幾個對那邊會不會借錢給大房的真實想法，沒想到竟然猜錯了。

“嗨，我們也一直沒虧待他們啊。”劉英子最後這樣說，可能是老屋突然良心發現了，突然意識到大兒子的好了？

還真讓她有種不真實感呢。

只能說大房在父母的心裏還是有分量的，這個分量大房自己都沒有充分意識到。

看樣子之前都是錯怪老屋了。

*

不一會兒楊傳順也從張家回來了。

跟張有財談了一會兒，他回來的時候滿面笑容。

“他家也湊齊了，叫我們明天一起坐他車去鎮上呢。”

楊小蓮、楊小菊趕緊盯著父親。

好久沒跟張小玉一起玩了，一起去鎮上玩不錯啊，聽說百貨大樓在搞活動，事情辦完了，可以一起去逛啊。楊小蓮想。

楊小菊長這麽大只坐過拖拉機，聽到可以坐小汽車，也是開心不已。

“我沒答應，從咱家到他家，再去鎮上，不夠繞的。”楊傳順解釋完，又壓低聲音，“他家啥都好，就是夫妻兩個吵吵鬧鬧的……”

他去的時候，張有財夫妻正在屋裏吵架呢，弄得他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還是張小玉看見了，喊了父母一聲，才解了楊老大的圍。

他匆匆跟張有財說好第二天在鎮上碰頭，就跑回來了。

“老張那眼角抓得一道一道的，我都不好意思看。”他齜牙搖頭。

*

這天晚上山頂楊家除了楊小菊安睡了一晚上，其他人一夜未眠，是真的未眠。

家裏放著小兩萬塊現金呢，劉英子把家裏的存折、現金放在小錢箱裏，把小錢箱鎖住，再一起放進條櫃裏鎖住，晚上睡覺還在主臥門後加了一根木樁撐著。

夫妻倆和衣而臥，外面有點風吹草動都要到窗邊聽聽。

楊小梅是家裏最大的孩子，一聽說最近村裏鬧小偷，誰誰家被偷了，如何註意都被偷了，頓時自覺要擔起責任。

楊小蓮是興奮得睡不著，渾身都在發熱，越到早上越熱血沸騰。

命運真的要徹底改變了，在她回到小時候的第七年。

於是姐妹倆這天晚上也守了一晚上夜，當然兩人順便把楊小梅帶回來的漫畫書也看了大半。

這天晚上要是真的有賊來了山頂楊家，也得被這嚴陣以待的架式嚇跑。

誰擋著楊家發財的路，統統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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