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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術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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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術結束

到下午五點左右, 劉書記進手術室整整八個多小時了,劉紅星幾人從一開始的偶爾聊聊天說個話, 到一句話也不說了。

等候室裏人群來來往往,到傍晚的時候人已經越來越少了。

從這一家人身邊走過的人都用好奇、同情的眼神打量著他們。

劉紅星一天之內都老了兩歲,袁老爺子和鐘鎮長接過了報警的擔子,讓他稍微松了一口氣,可是對手術的擔心讓這口氣還沒松完,又提了上來。

不好的預感越來越強烈了,控制不住地往壞處想。

但是他還是沒有給家裏打電話,這時候打不打電話的意義不大,除了徒惹家裏人傷悲, 沒其他的好處。

下午四五點打的電話跟明早打的電話沒什麽不同。

山高路遠, 信息交通不暢,有時候連告別都難以實現。

除此之外看著天色越來越暗, 他又擔心起了大哥劉紅東。

*

劉家老大劉紅東一向活得比較隨心, 用楊小蓮的話來講就是佛系或者擺爛,他從小就在農村生活著,作為家裏的長子長孫,小時候祖父輩疼愛, 父親當官, 村裏人也讓著他,長大了, 老婆踏實能幹,父母姐弟還能貼補一點,接著兒女又早早出來掙錢, 他可謂難得的自在人,有吃有喝生活不愁。

在家裏種種地, 淘淘山貨已經是他的極限。

至於去城裏走動,或者了解一下各種城市狀況,那是從來沒想過的。

往年劉書記進城走親訪友,劉紅東很少跟著,他不喜歡進城,在村裏待著他舒服,進城就感覺壓抑迷糊。

他年輕的時候就有在城裏走丟的經歷,這又過了幾十年了。

*

劉紅星昨晚來了解了劉書記的情況後就給村裏打電話了,讓劉紅東把老爺子的衣物帶過來,順便帶點錢。

電話打過到現在都快二十個小時了,如果劉紅東一大早出發,坐最早班的大巴車,到城裏三個小時,轉公交兩個小時,怎麽算中午都該到了。

昨天他也猶豫了一下,想著要不要讓劉紅東找袁老爺子一起過來,後來還是沒說,袁老爺子畢竟還有正式工作,只是父親的戰友,讓劉紅東去有種讓人不得不來的感覺。

再說進城路線都是他之前走過的,細細講給對方聽,到哪停,轉哪趟車,交待得明明白白,應該不會走錯。

可是事實就是中午才出發的袁老爺子和鐘鎮長都到了,又走了,劉紅東還是沒有來。

兄妹倆又添了一樁擔憂,嘴巴上說著應該沒事,不用理他,心裏像又塞了把柴草,虛著,火著。

*

“我出去交個費。”劉紅星在問詢室張望了一下,感覺短時間內應該沒什麽事情,回來跟劉英子說了一聲。

“啊?!”劉英子人都木木的了,她昨晚幾乎沒休息,這天一整天精神又高度集中,在手術室外等一天,整個人一時之間都差點恍不過神來。

“剛剛袁老爺子和鐘鎮長代表鎮上各給了我一千塊錢,我下去把費用交了。”劉紅星邊說邊整理自己的手提包,他也帶了兩千塊錢。

當然這些錢肯定是遠遠不夠的,他今天跟等候室裏其他病人家屬聊了一下,這樣的手術不算其他的術前術後的護理治療,只這一場手術可能就要上萬,如果手術中用到了進口儀器之內的,很可能還要增加。

今天一天其他病人的手術時間最長的也只有四個小時,劉書記的是別人的兩倍,這場手術肯定千難萬難,劉紅星心裏已經把這筆費用又翻了倍。

至於最後的結果,他不敢想。

劉英子趕緊也翻自己的包,昨天從服裝店裏走的時候,楊小蓮拿了店裏的備用零錢,現在放在她的包裏,“我也有幾百塊,留個一百吃飯,其他的也拿去。”

劉紅星也沒推辭,這點錢差得不是一星半點,能多湊一點是一點吧。

今天倒沒有人催他繳費,也不知是醫護人員忙忘記了,還是白院長打了招呼,一想到又給白院長添麻煩,劉紅星都慚愧。

原本白院長和自家老爺子只是在三十多年前偶然認識的,白院長下鄉送醫,老爺子退伍正好護送,就這份情誼一直延續了幾十年,雖說一個在城裏,一個在村裏,但是兩家一直論情份不論身份,君子之交淡如水,可這幾年卻盡找人家幫忙了。

想想醫護人員去找白院長說,自家欠了多少多少費用之類的,又要讓白院長擔責任費人情,劉紅星就有種羞恥感,這個錢得趕緊交上。

就算一時交不齊,也得盡量多交一部分。

劉紅星四下一湊,湊了四千五百多塊錢,在他的小黑手提包裝了大半包,劉英子的錢大部分是五塊十塊二十塊的零錢,他自己拿來的也有不少零錢。

也不知老大帶了多少錢,現在又走到哪裏去了。

劉紅星滿腹心事地下樓去了。

楊小蓮沒湊這個錢,她書包裏只有不到一百塊的零錢,拿出來也沒用。

*

劉紅星下了樓,先在老院區去轉了一圈,沒有劉紅東的蹤跡,只得又皺著眉回新大樓一樓,老院區的收費窗口到五點就關閉了,只有新大樓一樓的收費口通宵營業。

他在老院區到新大樓的中間地帶看到了幾個格格不入的人,他們蹲在一些建築材料上,百無聊賴地聊著天,這些人都穿著鄉下的舊衣服,看見他,眼神發亮,似乎要過來說什麽,一臉的討好和巴結。

看他們似乎要走過來,劉紅星緊走幾步進了新醫科大樓。

他現在不想跟這些人打招呼,更不想認識他們,一切以法律來論斷。

*

魏家村林家村的幾個人眼睜睜看著劉紅星走過去,卻不敢追上去,追上去說什麽呢,說,“雖然我們村有人把你老子打了,但是今天我們又給你家抽血了,算還上了。”

還是說,“你們車上的貨也不是什麽好東西,有些染了臟兮兮的顏色,有些都發了黴,值不了幾個錢。”

或者說,“這兩下比較起來,我們又出錢又出物,還獻血,總扯平了吧?”

出的錢是將人送進醫院時一開始墊付的幾百塊錢住院費,出的物是今天帶來一直沒有送出去的禮品。

扯平是村裏那幾個打人的人家一直在嘟囔的,其他人還是拉不下那個臉面,他們獻完血之後,甚至不敢上手術室外去跟劉紅星打個招呼,幾人走樓道上了手術樓層,在樓道裏偷偷看了幾眼,又下來了。

就算是莊戶人家,大部分人還是有禮義廉恥的。

*

劉紅星交完費用,往外張望了一陣,在出醫院接劉紅東還是直接上手術樓層之間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上了電梯,雖然不想去承認,但是劉書記可能只有這最後幾個小時了,他t的不安感越來越強烈。

*

劉紅星三人在等候室又等了兩個小時,等候室裏其他病人家屬都走完了,打掃衛生的阿姨開始拿出大排拖把拖地,眼神往這家人身上掃一眼,又趕緊移走了,手術室的門還是一直沒動靜。

劉書記進手術室已經快十個小時了,不詳的預感沈甸甸地壓在等在外面的幾人身上。

“爸爸怎麽樣了?”有人突然沖進了等候室。

等著的三人同時松了一口氣,進來的是劉紅東,他在出門十幾個小時之後終於趕到了醫院。

“你怎麽才來?”劉紅星道。

他往常從來沒覺得大哥哪裏做得不好的,這次實在是忍不住了,第一次開口抱怨。

要是這中間劉書記出點什麽問題,他最疼愛的大兒子都不在身邊。

“走錯路了。”劉紅東滿頭大汗,沒有多做解釋,只追問劉書記的情況,“爸爸怎麽樣了?”

“……大哥,你再晚點來,都不一定能見到爸爸的面了。”劉英子哽咽起來,等了這麽長時間,大家的心態都快崩潰了。“進去快十個小時了,其他人的手術都做完了……”

可能是又來了一個分擔壓力的人,大家的神經不由自主地有了點彈性,神色都活泛了一點。

劉紅星劉英子兩人詳細給劉紅東訴說了一番事情的緣由以及他們知道的老爺子的手術情況……

不一會兒幾十平米的地方響起了高高低低的啜泣聲,打掃衛生的阿姨識趣地躲進了盥洗室。

劉紅東的到來打破了等候室的平靜,問詢室的小窗子在幾個小時的沈寂之後再一次響起了聲音。

“西院201室2號床病人劉澤彬家屬,到這裏來。”

*

劉書記在經過十個小時的大手術之後,終於被推出了手術室。

四個家屬在手術室門口接到人的時候,只見老人躺在轉移床上,整個人只能看到耳朵旁邊的一點皮膚,臉上罩著氧氣罩,整個頭都被繃帶網子綁住了,繃帶上還有隱約透出的紅色血跡。

“你們喊他。”醫生說。

四個人趕緊拼命喊。

“爸爸!”

“外公!”

“我是老大啊,我來晚了。”

“爸爸,你能不能聽到?你餓著肚子進來的,現在餓不餓啊”

劉書記的眼皮拼命動了動。

“好了,確實有反應,送加護病房吧。”醫生說。

“家屬跟我走吧,換病房。”有個護士領頭牽著轉移車往病人專用電梯走。

“那手術……怎麽樣了?”劉紅星有點猶豫地問著出來的幾個醫生。

醫生們大部分還是全副武裝,只有些摘了口罩,個個都是一副站立不穩精氣神透支的模樣。

一直說話的醫生跟他們聊了兩句,“……已經盡最大的努力了,整個醫院的主刀基本都來了,他們有些人已經從內部電梯走了,白院長也才剛剛走。”

“先跟護士去加護病房吧,等下會找你們。”

醫生的聲音都有點有氣無力,對他們來說,像今天這樣長時間高強度高精度的手術也是第一次做,要不是省裏調來的幾個大佬輪流主刀,他們真的有點撐不下來。

果然大佬就是大佬,不服氣還真不行。

*

楊小蓮跟著幾個長輩,隨著轉移車一直去了加護病房,在他們往加護病房轉移的時候,樓外響起了警車的鳴笛聲。

等到院方醫生找劉澤彬家屬聊病人病情的時候,寬闊的新辦公室裏多了好幾個人,其中還有兩位民警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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