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魚魚
關燈
小
中
大
魚魚魚
也不知道下了幾天的雨了, 這天下午天空開始放晴，楊小蓮坐在門檻邊, 守著谷場上的幾個大簸箕、篩子發呆。
天有一點點晴，幾家人就把稻谷搬出來了，她得守著，邊看天，邊不時翻動。
如果她記得這一年的大雨，這場災難是不是就可以避免了？
要記得第一場暴雨雖然漫過了河堤，但是並沒有大的影響，接下來長達半個多月的洪峰期只要努力也能守得住堤壩，只要在第二場暴雨來臨前兩天把稻谷收進家裏, 甚至都來得及脫粒曬幹……
老天中間偶爾地灑的雨點都是調劑, 要忍住不能上當。
也許只有老天爺讓她拿著當年當地的天氣預報記錄回來，她才有可能準確無誤地卡準吧。
而這個當地還不能是寶峰, 還不能是銅鑼, 得是梅花鎮，甚至是香塘村。
就算她拿著精確的歷史記錄回來，又有幾個人能信她的呢？
第二場暴雨之前天氣都在跟大家開玩笑，讓老農民一會兒緊張地收割, 一會兒放松地等待。
七月份之前, 所有人都堅信著今年是個風調雨順的年頭，那知道情況急轉直下。
何況她真的一點也想不起來上輩子的這場雨了, 甚至接下來的天氣情況她都不敢肯定。
農村的日子，每一天幾乎都是一樣的，每一年也似乎沒有大的不同。
三餐四季, 寒來暑往，日覆一日, 年覆一年。
*
“啪！”
有什麽東西突然扔到了楊小蓮的腳下。
她擡頭一看，一條大白鰱在腳邊打著滾，擊起的泥灰都蹦到了她臉上。
“哎喲！”她驚喜地站起來。
楊小花伸著舌頭，尾巴狂搖，楊小蓮甚至能看出它一臉的高興、求表揚。
“魚哪來的？茶樹地？你哪來的一身的泥巴？”
楊小蓮勾著魚嘴把魚拎起來，白白胖胖的大白鰱，至少四五斤，魚身上好幾個地方都掉了鱗片，她趕緊跑到水池邊把魚扔進池子。
楊小花搖著尾巴轉身往大路上走，邊走邊回頭，似乎在示意她跟上。
楊小蓮沖進次臥，房間裏地上涼席上睡了一排小孩子，兩個元、楊鳴鳴、楊小菊、甚至還有楊閃閃，她不知什麽時候跑來玩，也在這邊睡了。
“小菊，小菊，起來。”她低聲把小妹搡起來。
楊小菊揉著眼睛，一臉惺忪，這幾天下雨，打雷閃電聲音特別大，家裏又有一群小孩子，個個都沒睡好，今天好不容易睡著，還被二姐弄醒了，她一臉要哭不哭的表情。
楊小蓮才不管她要不要睡覺，連拉帶拽地把她弄出房間，按在門口坐著。
“看著太陽，要下雨就趕緊叫三姑她們。”
幾個姑都在屋後雨棚裏整理東西。
楊小蓮又沖進廚房拿了菜籃子，出來見小妹還在打瞌睡，趕緊拍了拍她肩膀，“別睡了，你到水池邊上去看看，好大一條魚。”
楊小菊馬上不揉眼睛了。
*
楊樹屋隊這一片不養魚，但是河裏塘裏還是有些野魚的。
第一場暴雨的時候，勞力們在河灣裏抽水，最後就抽出不少魚，參與出工的各家都分了一點。
楊小蓮有次去山頂看洪水，就在茶樹地裏撿到一條魚，當時正是帶著楊小花一起的。
山頂離河道至少七八十米高，就是水位高峰的時候，水面離山頂也有四十多米，也不知這條魚是怎麽上來的。
後來她又去看過幾次，每次都帶著楊小花，卻沒有再發現過了。
不想今天又有了。
*
楊小蓮跟著楊小花一直往山頂跑，沒到的時候，她就確定茶樹地肯定有魚了，她在姚屋隊水塘邊的地裏也看到了兩條在掙紮的。
不過她沒去撿，一直跑到了山頂，沖進自家茶樹地。
楊傳順家的茶樹地經過夫妻兩個幾年的種植修剪，現在已經是一片郁郁蔥蔥了。
茶樹是一排排的，正跟旁邊的大路平行，在路上走看不到裏面。
楊小蓮一進茶樹地，沒走兩排，就發現好幾條魚在田溝裏掙紮了，每一條至少都有兩三斤重，第一條溝裏明顯t還有楊小花剛剛奮鬥過的痕跡。
不知是它撿到第一條魚就回家了，還是特地挑了一條大的。
她放下籃子就去撿魚，這時也顧不得什麽臟不臟的了。
楊小花在旁邊跳來跳去，興奮得嗷嗷低叫。
“別叫了，別叫了。”楊小蓮壓著聲音，“去找魚。”
楊小花圍著她繞了兩圈，轉身就跑，不一會就在茶林裏嗷嗷叫。
楊小蓮抓魚的經驗還真不少，何況是在小水窪裏撲通的小魚，很快就把茶樹地撿了個遍，平時洗衣洗菜的大竹籃裝了大半籃，以大白鰱居多。
一人一犬開心得差點跳起來，自七月初開始鬧災，都一個多月了，所有人都神經壓抑，連楊小花都夾著尾巴做狗。
楊小蓮在茶樹地裏又走了幾遍，確定沒有了，就走到茶樹地邊沿往山坡上看。
朝小河那邊是道緩坡，平時大家都從那邊上上下下。
側邊朝三角洲方向的卻是一道比較陡峭的坡，長著樹木雜草，現在往下幾十米也被水淹了，不過沒淹的這一截，雜草間竟然也有東西在撲通，看樣子就是魚，個頭都還不小，有一些已經翻著白肚子了。
河道裏波濤駭人，三角洲這裏面卻波瀾不驚。
楊小蓮猶豫了很長時間，還是沒有膽子下去，這下面可是有幾十米深的洪水，雖然表面看著很平靜，但是底下肯定有很多暗流漩渦。
*
村裏的人都在忙著曬東西，連天的大雨，不僅稻子要曬，柴禾也得翻出來，更有各種衣服雜物之類的要清理……
楊小蓮回去的時候還是原路返回的，一路上也沒碰見一個人，她死命把籃子拎回家的時候，胳膊上勒了一道通紅的印子。
楊小菊正在翻稻子，看到二姐拎著魚回來，趕緊過來擡，兩人把魚都放進水池子裏，再拿破東西蓋著。
兩姐妹的嘴角一直往上翹，按都按不住。
幾個小孩子還睡得安安穩穩的，沒一個人發現。
楊小蓮回頭又去姚屋隊的水塘邊把那幾條魚撿了回來。
*
這天村裏不僅僅是楊小蓮撿到了魚，山窪裏楊大苗那一圈人家曬柴禾曬一半也發現了山林裏的魚。
楊全順、楊全勇兩家守著堤壩，天一晴，水位就往後退，留下的水窪裏就有大魚翻騰。
到傍晚的時候家家都知道了，沿河的山坡被人踩了個遍。
楊傳順、劉英子趁著雨停，在山頭紅薯地裏去排水，也撿了兩條魚回來。
楊小菊偷偷跟父母說了二姐撿到魚這事，兩夫妻瞅空子到水池邊一看，兩三平的池子裏挨挨擠擠都是魚。
一家子難得地開心起來。
晚上楊全勇帶了一條大魚上來，劉英子又添了兩條大魚，加了酸菜，足足燉了兩大鍋。
楊小蓮讓媽媽把剩下的面粉也拿出來，做了幾十個貼餅。
幾家人難得地吃了一餐正經飯，連楊小花都得了個大魚尾。
楊鳴鳴年齡最小，吃的卻不少，直吃得嘴角流油，小肚子鼓鼓的，到晚上睡覺的時候手裏還抓著一個餅子。
*
這天只晴了一天，到深夜又開始下雨了。
不過從這天開始，村裏人又有了一樁事情做，那就是趁雨停、雨緩的時候到山頭田地裏找魚，別說還真的找到了不少。
之前聽說過上面的水庫被沖垮了，看樣子應該是養魚的那座水庫。
偶爾還聽人說看到河道裏面有一兩米長的魚在翻騰的，只是沒人敢下去抓。
*
這些魚倒讓楊小蓮想起一些傳言來，是上輩子的一些傳言。
有人說過他們這一片有一年發洪水，水漫到門檻上，大魚直接蹦進家裏，還有人家水退了之後，在家裏水缸發現魚的。
她上輩子一直到十八歲之前除了高中住校，都住在大桑樹，卻沒有水漫到家裏的印象，那是不是就說明這次洪水不會沖到大桑樹老屋？
這樣一想，被最近全村的低氣壓弄得很郁悶的心情一下子就放開了，很多事的不開心難過在於未知，如果已經知道終點在哪裏，也就坦然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也不知道下了幾天的雨了, 這天下午天空開始放晴，楊小蓮坐在門檻邊, 守著谷場上的幾個大簸箕、篩子發呆。
天有一點點晴，幾家人就把稻谷搬出來了，她得守著，邊看天，邊不時翻動。
如果她記得這一年的大雨，這場災難是不是就可以避免了？
要記得第一場暴雨雖然漫過了河堤，但是並沒有大的影響，接下來長達半個多月的洪峰期只要努力也能守得住堤壩，只要在第二場暴雨來臨前兩天把稻谷收進家裏, 甚至都來得及脫粒曬幹……
老天中間偶爾地灑的雨點都是調劑, 要忍住不能上當。
也許只有老天爺讓她拿著當年當地的天氣預報記錄回來，她才有可能準確無誤地卡準吧。
而這個當地還不能是寶峰, 還不能是銅鑼, 得是梅花鎮，甚至是香塘村。
就算她拿著精確的歷史記錄回來，又有幾個人能信她的呢？
第二場暴雨之前天氣都在跟大家開玩笑，讓老農民一會兒緊張地收割, 一會兒放松地等待。
七月份之前, 所有人都堅信著今年是個風調雨順的年頭，那知道情況急轉直下。
何況她真的一點也想不起來上輩子的這場雨了, 甚至接下來的天氣情況她都不敢肯定。
農村的日子，每一天幾乎都是一樣的，每一年也似乎沒有大的不同。
三餐四季, 寒來暑往，日覆一日, 年覆一年。
*
“啪！”
有什麽東西突然扔到了楊小蓮的腳下。
她擡頭一看，一條大白鰱在腳邊打著滾，擊起的泥灰都蹦到了她臉上。
“哎喲！”她驚喜地站起來。
楊小花伸著舌頭，尾巴狂搖，楊小蓮甚至能看出它一臉的高興、求表揚。
“魚哪來的？茶樹地？你哪來的一身的泥巴？”
楊小蓮勾著魚嘴把魚拎起來，白白胖胖的大白鰱，至少四五斤，魚身上好幾個地方都掉了鱗片，她趕緊跑到水池邊把魚扔進池子。
楊小花搖著尾巴轉身往大路上走，邊走邊回頭，似乎在示意她跟上。
楊小蓮沖進次臥，房間裏地上涼席上睡了一排小孩子，兩個元、楊鳴鳴、楊小菊、甚至還有楊閃閃，她不知什麽時候跑來玩，也在這邊睡了。
“小菊，小菊，起來。”她低聲把小妹搡起來。
楊小菊揉著眼睛，一臉惺忪，這幾天下雨，打雷閃電聲音特別大，家裏又有一群小孩子，個個都沒睡好，今天好不容易睡著，還被二姐弄醒了，她一臉要哭不哭的表情。
楊小蓮才不管她要不要睡覺，連拉帶拽地把她弄出房間，按在門口坐著。
“看著太陽，要下雨就趕緊叫三姑她們。”
幾個姑都在屋後雨棚裏整理東西。
楊小蓮又沖進廚房拿了菜籃子，出來見小妹還在打瞌睡，趕緊拍了拍她肩膀，“別睡了，你到水池邊上去看看，好大一條魚。”
楊小菊馬上不揉眼睛了。
*
楊樹屋隊這一片不養魚，但是河裏塘裏還是有些野魚的。
第一場暴雨的時候，勞力們在河灣裏抽水，最後就抽出不少魚，參與出工的各家都分了一點。
楊小蓮有次去山頂看洪水，就在茶樹地裏撿到一條魚，當時正是帶著楊小花一起的。
山頂離河道至少七八十米高，就是水位高峰的時候，水面離山頂也有四十多米，也不知這條魚是怎麽上來的。
後來她又去看過幾次，每次都帶著楊小花，卻沒有再發現過了。
不想今天又有了。
*
楊小蓮跟著楊小花一直往山頂跑，沒到的時候，她就確定茶樹地肯定有魚了，她在姚屋隊水塘邊的地裏也看到了兩條在掙紮的。
不過她沒去撿，一直跑到了山頂，沖進自家茶樹地。
楊傳順家的茶樹地經過夫妻兩個幾年的種植修剪，現在已經是一片郁郁蔥蔥了。
茶樹是一排排的，正跟旁邊的大路平行，在路上走看不到裏面。
楊小蓮一進茶樹地，沒走兩排，就發現好幾條魚在田溝裏掙紮了，每一條至少都有兩三斤重，第一條溝裏明顯t還有楊小花剛剛奮鬥過的痕跡。
不知是它撿到第一條魚就回家了，還是特地挑了一條大的。
她放下籃子就去撿魚，這時也顧不得什麽臟不臟的了。
楊小花在旁邊跳來跳去，興奮得嗷嗷低叫。
“別叫了，別叫了。”楊小蓮壓著聲音，“去找魚。”
楊小花圍著她繞了兩圈，轉身就跑，不一會就在茶林裏嗷嗷叫。
楊小蓮抓魚的經驗還真不少，何況是在小水窪裏撲通的小魚，很快就把茶樹地撿了個遍，平時洗衣洗菜的大竹籃裝了大半籃，以大白鰱居多。
一人一犬開心得差點跳起來，自七月初開始鬧災，都一個多月了，所有人都神經壓抑，連楊小花都夾著尾巴做狗。
楊小蓮在茶樹地裏又走了幾遍，確定沒有了，就走到茶樹地邊沿往山坡上看。
朝小河那邊是道緩坡，平時大家都從那邊上上下下。
側邊朝三角洲方向的卻是一道比較陡峭的坡，長著樹木雜草，現在往下幾十米也被水淹了，不過沒淹的這一截，雜草間竟然也有東西在撲通，看樣子就是魚，個頭都還不小，有一些已經翻著白肚子了。
河道裏波濤駭人，三角洲這裏面卻波瀾不驚。
楊小蓮猶豫了很長時間，還是沒有膽子下去，這下面可是有幾十米深的洪水，雖然表面看著很平靜，但是底下肯定有很多暗流漩渦。
*
村裏的人都在忙著曬東西，連天的大雨，不僅稻子要曬，柴禾也得翻出來，更有各種衣服雜物之類的要清理……
楊小蓮回去的時候還是原路返回的，一路上也沒碰見一個人，她死命把籃子拎回家的時候，胳膊上勒了一道通紅的印子。
楊小菊正在翻稻子，看到二姐拎著魚回來，趕緊過來擡，兩人把魚都放進水池子裏，再拿破東西蓋著。
兩姐妹的嘴角一直往上翹，按都按不住。
幾個小孩子還睡得安安穩穩的，沒一個人發現。
楊小蓮回頭又去姚屋隊的水塘邊把那幾條魚撿了回來。
*
這天村裏不僅僅是楊小蓮撿到了魚，山窪裏楊大苗那一圈人家曬柴禾曬一半也發現了山林裏的魚。
楊全順、楊全勇兩家守著堤壩，天一晴，水位就往後退，留下的水窪裏就有大魚翻騰。
到傍晚的時候家家都知道了，沿河的山坡被人踩了個遍。
楊傳順、劉英子趁著雨停，在山頭紅薯地裏去排水，也撿了兩條魚回來。
楊小菊偷偷跟父母說了二姐撿到魚這事，兩夫妻瞅空子到水池邊一看，兩三平的池子裏挨挨擠擠都是魚。
一家子難得地開心起來。
晚上楊全勇帶了一條大魚上來，劉英子又添了兩條大魚，加了酸菜，足足燉了兩大鍋。
楊小蓮讓媽媽把剩下的面粉也拿出來，做了幾十個貼餅。
幾家人難得地吃了一餐正經飯，連楊小花都得了個大魚尾。
楊鳴鳴年齡最小，吃的卻不少，直吃得嘴角流油，小肚子鼓鼓的，到晚上睡覺的時候手裏還抓著一個餅子。
*
這天只晴了一天，到深夜又開始下雨了。
不過從這天開始，村裏人又有了一樁事情做，那就是趁雨停、雨緩的時候到山頭田地裏找魚，別說還真的找到了不少。
之前聽說過上面的水庫被沖垮了，看樣子應該是養魚的那座水庫。
偶爾還聽人說看到河道裏面有一兩米長的魚在翻騰的，只是沒人敢下去抓。
*
這些魚倒讓楊小蓮想起一些傳言來，是上輩子的一些傳言。
有人說過他們這一片有一年發洪水，水漫到門檻上，大魚直接蹦進家裏，還有人家水退了之後，在家裏水缸發現魚的。
她上輩子一直到十八歲之前除了高中住校，都住在大桑樹，卻沒有水漫到家裏的印象，那是不是就說明這次洪水不會沖到大桑樹老屋？
這樣一想，被最近全村的低氣壓弄得很郁悶的心情一下子就放開了，很多事的不開心難過在於未知，如果已經知道終點在哪裏，也就坦然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