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心疾首

劉書記帶了幾大塊雨布過來, 村委的幾個人在楊樹強家門前坡上搭雨棚。

這裏地勢高，離搭建的簡易木橋也最近。

雨棚不是讓人來躲雨的, 而是方便大家盡快把稻穗運到安全的地方，一擔擔挑回家太遠了。

“老劉，你看著各家放，別出問題。”一個穿著藍綠色帶帽檐雨衣的中年幹部，對劉書記說。

劉書記準備推辭，不待他說話，那人已經招手喊人跟他一起去河堤了。

雨這樣大，河裏的水位肯定又漲上來了，用梯子木板搭的木橋非常危險, 得有專人看著。

*

楊小蓮把所有饅頭都給熱了, 還切了生姜炒了十幾個雞蛋，卻一直沒人回來。

十點多鐘, 劉英子回來討了一趟。

她是空著手回來的, 在家裏吃了點東西，把饅頭雞蛋裝了，就又去了。

楊小蓮沒註意她的神情，看著屋外轟隆的大雨, “媽, 咱家秧田那幾塊，還有門前那塊要不要去割？”

她已經猶豫了好一會兒了, 那些田地正好到了收割季，就差幾個小時，這場雨晚一天下, 他們就都給收回來了。

“等你爸回來再說。”劉英子丟下一句話就走了。

這個時候大家全部在搶收河對岸的莊稼，山地上的還顧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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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傾盆, 門前的田野裏水聲轟鳴，上面姚屋隊的那口水塘很快開始水漫金山，提前挖的排水口根本排不完落下來的雨，水直接從塘埂上往下漫。

楊小蓮站在屋檐下往前方看，前面山林裏面，也有一小片水田。

現在到處都是水，但這些都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田野裏的一塊五六分的田地，長滿稻穗，屬於她家。

那是姚屋隊的田地，今年田地主人去鎮上打工，家裏女人孩子忙不過來，就往外租了幾塊田，楊傳順租了一塊種了。

那一片水田整體在一片斜坡上，多少水流進去又多少水流走。

天上的大雨加上水塘裏流下來的水，斜坡上水得有齊膝深，但是田裏的稻子還是站立著的。

她家那一塊田稻谷已經成熟了，亟待收割，只要雨水一停，水位就很快能降下來，她就能馬上沖下去，只割稻穗回來。

還有秧田那幾小塊，地勢高，幾乎沒有被水淹的風險。

這幾小塊田是山頂楊家最大的驚喜了，現在驚喜也處在暴風驟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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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游排下來的洪水，天空潑下來的暴雨……

這次楊樹屋隊的河堤終於堅持不下去了，在暴雨再次來襲的當天上午十一時，隨著地動山搖的一聲怒吼，如山的洪流沖進了良田，頓時糧山變水窟，兩條河在稻田裏嘶吼著匯合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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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河堤的崩潰，在坡頂上扭打的幾個人也頓時停止了動作，癱倒在地。

全村人站在山坡上，眼睜睜看著自家的稻田瞬間被淹沒。

之前收割完的幾家一早也過來幫忙了。

老人、女人們都忍不住放聲大哭。

連楊傳忠、楊傳順、楊來富這些壯年人都忍不住紅了眼眶。

村幹部們松了抓人的手，也落下了眼淚，他們的雨衣也早就不在了，大雨中根本沒有用。

他們一直守在木橋邊，幫著村民把糧食運過來，只希望收得越多越好。

可是水位漲得太快了，幾個小時就漲上了河道，木橋眼看著壓不住了。

於是他們趕緊把人往回勸，有人一勸就回來了，可還有人死活要把莊稼收完。

那可是糧食，飽滿金黃的稻子，哪怕再多一個小時，都能多收幾百上千斤回來。

沈甸甸壓手的糧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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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自然面前，人力何其弱小，水位從上漲到吞噬河堤不過幾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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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稻啊，我的糧啊！”

有人捶胸頓足，痛不欲生。

沒人安慰他，所有人都一樣的痛苦。

有人忍不住喊著，“……當兵的救這救那，怎麽不來救救我們？”

沒人回答他，楊樹屋隊算是當地地勢很高的地方了，他們受災的現在還只是莊稼糧食。

其他地方的洪水早已經沖進了家園，上游幾個大城市有無數人流離失所，人們拖家帶口跟著村幹部、人民子弟兵往高處轉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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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盡快把糧食運回家吧，趕緊晾幹烘幹。”村幹部首先恢覆了冷靜，“我們一早接到通知，往東的烏雲轉到了我們省，接下來一到兩周可能都是大到暴雨的天氣了……”

上游下了近一個月的雨，開始輪到中下游了。

原本還期望著能像前一次一樣，洪峰快點過去，水位降下來，能再去收割一點點的老農民徹底絕望了。

“山地裏有稻子成熟的也趕緊往回收吧，等天晴不知什麽時候了。”劉書記叮囑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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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家開始把雨棚裏的稻穗往家挑。

楊小蓮家偏房裏桌上地上都堆滿了稻穗。

下午雨勢暫緩了一下，還有人拿著籮筐去坡上觀望，當然沒有什麽驚喜。

楊傳順、劉英子猶豫了又猶豫，還是決定把山上田裏的稻谷收回來，收回來了，才是自己的。

等天晴可能是等不及了。

夫妻兩個又開始搶割山上的田，這次楊小蓮和楊小菊還是沒能去田裏，姐妹倆個負責後勤，運回來的稻穗得不停地翻動。

家裏偏房前後門一直開著通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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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天晚上剛剛看的天氣預報，銅鑼寶峰這天全部是陰天。

當天晚上天氣預報播報，“……銅鑼市、寶峰市將迎來暴雨及特大暴雨……”

這一年降水是從北往南一路擴散過來的，北邊暴雨未停，下游又面臨大雨。

沿江一線多個城市遭遇洪澇，無數村莊良田被毀，銅鑼市以北整個交通系統陷入癱瘓。

電視上開始出現人民子弟兵開赴文山災區，抗洪救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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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樹屋隊以河道為最低點，從下往上按地勢分了幾個層級。

最低的就是楊來富、楊來喜兄弟以及他們屋後的幾家，上一層是楊全順、楊全勇兩家，接著是楊留宗、楊留中這幾家，再是楊樹強、楊傳忠、楊傳義、楊傳孝以及他們後山山窩裏楊大苗、楊小苗那幾家，最後才是楊來順、楊傳順兩家。

如今低處的幾家早就開始提心吊膽。

以前村裏為了旱季抗旱，還挖了好幾口水塘。

楊來富、楊來喜門口就有一口，水塘幾年也不見滿一次，這次在第一次下大雨的時候就暴滿了，當時就挖開了排水口，後來放了一半，看天氣晴朗，又封上了。

第二次暴雨一家人都去搶糧食，等回過神來，水塘裏的水已經漲到院子前面了。

兄弟倆趕緊冒險到塘埂上把排水口開了，為防萬一，在自家院子前也堆起了堤壩。

楊留中、楊留宗t這兩家也天天盯著家旁邊的水塘，兩家的屋子與水塘都隔著一座竹林坡地，一旦水漫過竹林很快就進屋了。

楊大苗他們門前也有一口水塘，以前常年愁它幹涸，現在水也漲過了堤壩，好在這口塘在半山腰，水面一過堤壩就往河道裏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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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啊，山下守不住了。”

第二次暴雨剛下了一天，一大早楊來富就戴著鬥笠，雨衣也不穿到山上來喊人幫忙了。

男男女女還來不及為被沖毀的良田多傷感幾分，又開始去楊來富家門前搭堤壩了。

水塘裏的水眼見著排不出去，河面馬上漫過塘埂，從村裏過來，低窪處都得趟著水過了。

“你們幾家要往上搬的，把東西往堂屋整啊，趕緊的，這水瓢潑地倒下來，不到晚上就得沖上來。”男人們扛著東西連吼帶喊。

男男女女有幫忙搬東西的，有到附近山頭挖草皮來築堤壩的。

之前山腳各家已經搬了一些貴重物品到上方相熟的人家了，這次就是搬一些不好搬的桌椅板凳床板，各家的牲畜家禽……

還有人家糧倉裏糧食還沒裝好，手忙腳亂地往蛇皮袋裏裝。

“前幾天幹嘛去了，這時候稻谷還沒裝。”

埋怨歸埋怨，早有人跑進倉裏去往外鏟稻谷。

昨天剛挑回來的稻穗還在堂屋放著，趕緊也挑走。

女人們搬一些輕巧東西，大件就讓男人們扛，村裏道路崎嶇蜿蜒，不時還有積水，自行車、板車都使不上力，全靠人工。

幾小時就把山腳的幾家搬空了。

楊來富家離水塘還有十幾米遠，當時建的時候也是擡高了地基的，前院本身離路面就有兩米多高，現在沿著外圍又給搭了一米多高。

山腳的幾家愁眉不展，水面已經漲到了兩米，幾乎與院子地基齊平了，一旦這一米多高的堤壩被沖毀，他們的房屋也將泡進水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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災情進展一次次地沖擊著大家的神經。

鎮上與銅鑼市相連的石橋被水漫過了，水泥的護欄被沖斷沖走，當地政府號召周邊的人們盡量不要過去了。

四平鎮被淹，村民們在村幹部和人民子弟兵的引導下往高處遷移。

寶峰市內開始內澇，有些小區水位已到一樓……

各處工廠開始大面積停工，員工們紛紛回鄉抗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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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一天電視突然沒信號了，接著電也停了，電話也不通了。

楊傳順、楊來順幾人順著線路出去一看，北邊河堤垮了，河道上通往袁家屯的電線桿全部倒伏下來，拉拉扯扯一片在洪水裏，根本來不及搶修，眼睜眼地看著電線桿電線和泥沙一起被沖走……

往鎮上那條道，走過謝家村之後也是一片汪洋，電線桿連頂都看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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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小蓮趁雨停的時候偷偷去過幾次河堤，遠遠地站在她家的茶樹地裏，河水的奔騰轟鳴聲震耳欲聾，等到大雨滂沱、河面成一片汪洋的時候，整座山頭仿佛都在震動。

雨停的時候洪水這次怎麽也退不到河道裏了。

後來才聽說上游的某個水庫潰堤了，而下游的大河大湖全部滿了，洪水堵在中間，流速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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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村子都在低著頭忙碌，再也沒有說笑的聲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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