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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送上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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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送上學

新年剛過十一天, 整個銅鑼市大雪封山,偏偏初中開學。

楊小蓮不想第一天就曠課, 楊傳順就送二女兒步行去上學。

父女倆深一腳淺一腳地行走在茫茫雪地裏。

一晚上的積雪,山路上還沒有行人踐踏過的痕跡,楊小蓮徹底體會了一番什麽叫爬雪山。

村落裏有不少樹木竹林阻擋,道路上的雪還稍微淺一點,一出謝家村,到了無遮無掩的田野山頭,立馬開始寸步難行。

齊楊小蓮大腿的積雪,一腳下去,一個深窟窿, 人緊接著就要歪倒在地上, 爬起來都要費半天勁。

一開始她還在前面興沖沖地開道,沒一會兒就是楊傳順在前面帶路了。

天地間也好似變了模樣, 之前天天要來來回回的道路, 原該無比熟悉 ,大雪一下,楊小蓮都無法辨別方向了。

明明記得很清楚哪裏有溝,哪裏有渠, 蓋了一層雪, 就哪裏都不認識了。

楊傳順還好,他不緊不緩地慢慢走, 不時往四周打量打量。

山林田野,屋舍溝渠,總有能辨別的地方。

楊小蓮踩著父親走過的腳印, 頓感輕松不少。

“爸,爸, 你有沒有看過那個在雪山行走的電視?”輕松了也就有心思閑聊了。

兩人開始爬老村小前邊的大山坡,看著父親挺拔的身影在前方跋涉前行,楊小蓮心情莫名舒暢,要不是雙腳陷在雪地裏,她得連蹦帶跳跑起來。

楊傳順回頭看了女兒一眼,見她呼哧呼哧地跟上來,沒有回話,只繼續往前走。

“……在雪山上行走,大家用繩子串成一串,走著走著,嘩啦一下,雪地裏就漏了一個大窟窿,有人就掉了下去……”楊小蓮緊走幾步,跟上,盡量讓父親聽到自己的聲音。

這跟電視上放的極地探險也沒什麽不同了吧。

“我們應該在腰上綁一根繩子,這樣有一個人摔倒了,另一個人就可以把他拉起來。”她邊說邊在自己腰上比劃。

“雪山上有人掉到窟窿裏,其他人就可以把他拉出來,保證安全。”

“你看,多好的法子。”楊小蓮追著父親求肯定。“對吧……哎喲……”

她邊走邊說,突然一個沒註意,直接往山溝裏滑去。

楊傳順迅速回頭,撲了過來,眼明手快一把抓住了女兒的帽子,走了一路,楊小蓮熱得開始把帽子脫了一半了。

楊小二順著手勁倒回了雪地上,雜草上的雪抖落了大半,露出一條小小的山溝。

原來兩人走到了兩條山道重合的地方。

這裏原來是一個陡峭的大山坡,去年為了方便糧站的大卡車進出,又挖了一條稍微平緩一點的道,兩條道是交叉在一起的,兩道交叉的地方都長著一蓬蓬的雜草,不是實地,雪落在上面非常具有迷惑性,很容易踩空滑下去。

“哈哈……溝裏不深。”楊小蓮爬起來拍拍身上的雪,“你看,要是有繩子,我也不會掉下去的。”

“你要是再說個不停,等下還得掉溝裏。”楊傳順把書包放下來,甩了一根書包帶子給女兒。“路程還沒到五分之一,時間過去了三分之一。”

“哈哈……”

楊小蓮抓著書包帶子,哈哈大笑,心情很好,就是遲到也不影響她的好心情。

“等下你掉溝裏,我就可以救你了。”她說。

楊傳順無奈地搖搖頭,可能小孩子總是喜歡大雪的吧,以前楊傳榮也是,每次都要笑笑鬧鬧一路。

“要是真的碰到那種情況,小溝,你就自己來救我,大溝,你趕緊解繩子……”楊傳順也跟著女兒胡扯。

“那不行,你拼命救我,輪到我的時候,我不能不講義氣呀。”楊小二抓著書包帶子,跌跌撞撞地往山坡上爬。

*

聽著女兒的笑鬧聲,楊傳順想說什麽,又沒講下去。

楊傳榮以前也說過類似的話,楊大哥的回答是,咱家的主要目標是什麽還記得嗎?其他的都是虛的,完成主要目標才是最重要的。

改變家庭境況,變成城裏人,一代一代地脫胎換骨。

這是楊老太爺兩口子對子孫們的萬般叮囑,他們自己寧願不看病也要給子孫打下地基,楊老爺子在地基上死命拱著,讓下一代往上爬,楊傳順爬到一半,爬不上去了,楊傳榮踩在父母兄妹的肩膀上接著爬……

整個家庭的殷殷期盼,在歲月裏薪火相傳。

小時候的豪言壯語,長大了也不知都還記得幾分,又有多少人能夠實現的。

楊傳順少年時的豪言壯語是要到城裏吃上商品糧,讓父母弟妹們都吃飽肚子,不受人欺負。

可惜半道時代拐了個彎。

之後楊傳榮繼承大哥的志願,要讓村裏人人都高看老楊家一眼。

他做到了,算是代表老太爺這一支翻了身了。

從楊傳榮考上大學那天起,整個楊樹屋隊,整個香塘村誰都得敬著大桑樹老楊家。

振興家業、改換門庭的希望都要指望著男丁的,楊傳順沒打算跟女兒引申到這些話。

看著二女兒興致勃勃地爬山,他能拉一把就拉一把,更多的就靠她自己了。

女兒們自己努力,全看有幾分造化,能走到哪裏走到哪裏。

*

平日裏騎車一個半小時的路程,這次一個半小時過了,父女倆剛剛走到鄉村公路上。

楊小蓮帽子脫了,圍巾摘了,手套也拿在手上了,走得氣喘籲籲。

這大雪封山的日子裏,路上一個人影子都沒有,父女倆個都是一頭的汗。

“快點啊,這才哪到哪兒?”楊傳順在公路上站住腳。

楊小蓮在小路上拖著步子,“……到這裏了,有從家裏到外婆家的路那麽遠嗎?”

“差不多了,這裏大部分路還在村裏,比那邊都是山頭好走一點。”楊傳順向公路兩邊打量著,公路上白茫茫一片。

“啊?哈……還好走一點?”

楊小蓮上氣不接下氣,感覺這邊比到外婆家的路難走多了,大雪鋪地的時候他們又不是沒去過外婆家,那時候就感覺還是挺輕松的呀,這次腿上早早就開始灌鉛了。

“不可能,不可能,這邊難走。”

她現在趁著說話的功夫都在偷偷休息。

“你還走不走?”楊傳順把書包放在雪地上,“才走了三分之一,向前還有兩倍多這麽難走的路,要是回頭,踩著過來的腳印,說不定能輕松點回去。”

楊小蓮搖著頭,好不容易挨到父親身邊,一屁股坐到書包上。

“……都走到這兒了,我不回去。”

更重要的是,她口袋裏還揣著姜山的學費,今天要是不去,姜山該有多著急呀。

“那就抓緊時間吧,你看看現在幾點了。”楊傳順拉書包帶子。

楊小蓮看看手表,嗷地一聲站起來,都快八點了。

平時八點都開始上早讀課了。

今天註定是要遲到了,照這個速度,三分之一路程用了一個半小時,等到學校的時候都要到十一點了。

楊傳順在前面開道,楊小蓮又在後面奮起直追。

十幾分鐘後,她又痿了。

就這麽著,楊傳順在前面開一會兒道,楊小二歇一會,追一會。

*

“爸,你們以前上學是不是也要走這麽多路?你和小叔初中高中都在哪念的?”

幾個小時的路程,楊小蓮是不可能不說話的。

“我們初中都是在村初中念的,高中都在市一中t。”楊傳順回答。

他要是不回答,這個小人就得一直羅嗦。

哇塞,楊小蓮聽了父親的回答,驚訝不已。

楊傳榮高中是一中,她知道,還真的不清楚老爸讀的哪所高中呢。

一中可是全市最好的一所高中,老爸也是在那裏念的高中嗎?

考上一中的人,在大家的眼裏都是半只腳踏進了大學的校門。

“那你咋沒考上大學?”

上輩子她偶爾也聽過別人感嘆——楊傳順可惜了,成績那麽好,都被耽誤了。

卻從來沒有追根究底過,今天父女兩個走在皚皚白雪中,天地間仿佛只剩下了這兩個人,楊小蓮就想揭一揭父親的傷疤。

“……我們考大學的時候不論成績,我們沒有高考。”楊傳順看著前方的道路,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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