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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斷洗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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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斷洗腦

“……以後賺錢了, 給不給弟弟買房子啊?”

楊老爺子一句話問出口,整個房間裏除了電視廣告還在響個不停, 其他聲音似乎都消失了。

楊小蓮一顆牛軋糖咬了兩口,含在嘴裏還沒有咽下去,就聽到這麽一句讓她瞬間氣血上湧的話。

*

楊老爺子一進電視房間就不陰不陽地把老大家一頓貶損,主要就是針對大孫女楊小梅讀書糟蹋錢。

他沒有疾言厲色,而是漫不經心、閑話家常,要是放在別人家也有可能說出這番話,但是別人有可能是真的關心,他就是話裏有話,見不得大兒子在孫女身上花錢。

在楊小蓮的記憶裏他以前不是這麽直白的人, 以前他只會暗示老太太, 點點大兒子,他們就直接代勞了, 現在也不知是受了什麽刺激, 說出了這番話。

楊小梅從小被洗腦到大,早就為自己念書花了家裏不少錢而內疚,聽了這話更是難過。

楊小蓮看今天是大年三十不想直接頂老頭子,沒想到他還不依不饒的, 三番五次話裏話外老大家欠誰多少人情, 這下她就不忍了,直接給頂了回去。

開口就把老爺子看似公正實則偏到天際的歪理給戳破了, 從來沒有一方一直拼命讓一方一直拼命接受的,老大家幫忙出力就是和諧一家親,應當應份, 其他人幫個忙就要歌功頌德,老大家得感激t涕零一輩子?

楊老爺子噎住了, 一時之間不知怎麽反駁,也是,這麽多年少有人想到質疑他。

楊傳超也看不慣老頭子一天到晚偏心老四了,之前幾次插話,老頭子又轉了回去,於是趕緊出來打圓場。

他說起了在城裏的各種見聞,新樓盤、新工作、新街道、新商場……

城裏工作不僅僅只有進廠,大侄女畢業以後就是不進廠,也有很多工作可選,而那些早早進廠打工的,能幹幾年可就不好說了。

一家人正討論著是幫人照相賺錢多,還是在城裏大商場當售貨員賺錢多,老爺子突然又冒出一句不合時宜的話。

“以後賺錢了,給不給弟弟買房子?”

別說老大家楞了一下,就是楊傳超都有點驚訝。

不過楊傳超驚訝歸驚訝,他卻並沒有第一時間說什麽,反而掃了掃大哥一家的臉色,他感覺這話有點不妥,但是還是想稍等一等再說。

*

“以後賺錢了,給不給弟弟買房子?”

楊老爺子這話說得突兀,卻並不是第一次說了,只是以前是另外一種說法。

“弟弟小,這塊糖給弟弟吃。”

“你放學回來,給弟弟帶個……”

“你明年放假回來,給弟弟帶個……”

“拿了工資買個新書包給大弟。”

“南邊電子表便宜吧,也不曉得帶兩塊回來。”

“大弟找你要點零花錢都不給,你怎麽做姐姐的……”

“回來帶他們去街上逛逛。”

“不要浪費錢,你在廠裏哪裏要穿到那麽多衣服,不是有工作服嗎,錢要攢著,以後念大學還要錢呢。”

“女孩要什麽錢,以後就吃人家飯,受人家管了。”

“他兄弟兩個以後要買房要買車,你們都得出錢,你們回頭還得靠他們……”

過年有雙倍工資啊,那可以隔一年回來一次啊,年輕人奮鬥一下很正常。

小二子小三子初中畢業可以了,誰家幾個女孩子讀那麽多書,也就我家把女孩子太當人了。

小二子高中畢業了,要是不去廠裏,我給她看了戶人家,隔壁村老姚家,老姚養了五頭牛,跟那以前的地主老財似的,有錢咧,彩禮上萬,他兒子就是被牛舞了一下,又沒什麽大礙……

……

當然也有溫情時刻,但每次溫情都必有所圖,一溫情一要求,快則前後腳,慢則兩三年。

老兩口溫水煮青蛙,青蛙一開始還陶陶然,直到煮得皮蛻肉酥爬都爬不起來的時候,就由著他們捏圓搓扁。

有那皮糙肉厚不聽話的,提起兩手就是一頓暴打,其他青蛙想搭救卻連蹦跶出來的四肢都沒有了。

*

現在沒有了溫水,反應快的小青蛙就要往外跳了。

楊小蓮聽了楊老爺子的話當場低頭“哇”地一聲吐了一地。

晚上的那道紅燒鹹魚,鹹魚在溫水中浸泡的時間太短,她趁父母不註意,偷偷吃了一小塊。

齁鹹齁鹹,一晚上一直覺得有東西在喉嚨裏往外爬。

現在正好就勢吐了出來,最上面還有剛嚼了兩下的牛軋糖。

“哎喲。”

“哎呀!”

一時之間一屋子人驚得四散。

氣味熏人。

“這怎麽搞的?是不是出門的時候喝了風?”楊傳順唬了一跳,他本來靠後坐著,這時候趕緊往前面來看。

在楊小蓮低頭要吐的一瞬間,楊小菊楊乾元就跳起來貼窗子邊上了。

楊小梅一步跨到了長凳後方,這時候趕緊兩手抓住二妹的後衣角往後拉,三人都是出門前新換的襖子,可不能弄臟了。

楊小蓮在房間裏吐了一口,岔著腿走到門外,沖到竹林邊又吐了一陣。

這時候天地間都是一片瑩白,大雪子不知什麽時候變成了飄飄揚揚的大雪。

*

楊小蓮在老屋把胃裏東西吐了個幹凈,才感覺喉嚨裏不癢了。

電視肯定是看不下去了,楊傳超趕緊鏟鍋底灰出來清理房間。

劉月娥、方小雨婆媳一問情況,聽說是灌了風,吐了,見楊小蓮吐得胃酸都出來了,也不好說什麽了。

方小雨還倒了杯溫水出來給二侄女漱口。

出了這檔事,大房一家四口趕緊往山頂回了,楊傳順跟楊傳超約好等一會趕緊時間到幾個叔伯兄弟家跑一趟,要不然雪下大了路就不好走了。

他先得把幾個孩子送回山頂,這狀況小孩子都不能帶著了。

回程的路上父女四人都把帽子豎了起來,拉鏈拉到了最高處。

楊傳順今年也搞了一件大黑襖子,下山的時候他沒感覺多冷,這時候也把衣服領子拉緊了。

雪花劈頭蓋臉地落下來。

四人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山頂走,路面比來的時候還要亮眼,楊傳順揣著手電筒根本用不上。

幾人走過竹林、菜園,吭哧吭哧地往山上爬,很長時間都沒人說話。

“……真惡心。”從楊小蓮衣領裏冒出一句話,也不知是說剛吐過的口腔還是什麽。

楊傳順在後面推了二女兒腦袋一把。

*

“把這藥吃了,再把這杯濃茶喝了。”幾人到家跟劉英子說明情況,劉英子趕緊找藥出來給女兒吃。

“這大雪天你跑一趟不就行了,還非得拉著她三個。”劉英子埋怨楊傳順。

“你兩個也不要亂跑了,桌上濃茶我剛泡的,一人倒一杯喝。”她轉頭又招呼另外兩個女兒。

白色的小藥丸還是劉琳之前送的,用褐色玻璃瓶裝著,家裏人有個頭痛腦熱流鼻涕就吃一粒。

吃了藥,再灌一杯濃茶,大棉被一裹,除了上次楊小菊的特殊情況,其他時候全部效果顯著。

三姐妹們都“噸噸噸”地灌水,口中還不停地發出“嗞嗞嗞”的聲音,濃茶要有治病的效果,那就得趁熱快喝。

楊傳順在家裏轉了一圈找出一個大口帶蓋的玻璃杯來。

每年過年的時候家裏都搞大掃除,杯子都是洗刷過的,楊傳順倒了點開水涮涮,準備去倒茶水。

“你不會直接泡。”劉英子齜他。

他就轉去旁邊的缸裏拿茶葉,等他從缸裏掏出一個白鋁皮茶葉罐,劉英子又齜他,“這麽頂風冒雪地出去,那老茶葉子就不能喝了,清茶管什麽用。”

楊傳順一臉訕笑,放下白鋁皮茶葉罐,又從旁邊掏出一包大塑料袋裝著的老茶葉。

*

楊小蓮喝完滾燙的濃茶,渾身冒熱氣。

“去床上睡覺,今晚不要你守夜了。”劉英子從爐子上灌了滿滿兩鹹水瓶水,推著女兒去睡覺。

“你倆睡不睡?”她問另外兩個女兒。

兩姐妹一起搖頭,春節聯歡晚會還沒有看,等下還有人來串門,鞭炮還沒有放……

好不容易有個只用玩耍的時光,哪裏願意早早上床。

楊小蓮在母親的連罵帶推下,趕緊回房間,脫了單褲毛褲就往床上爬,再坐在被窩裏哆哆嗦嗦地脫上衣。

農家大瓦房瓦片縫裏透涼氣,偏房的門雖然關著,但跟堂屋門之間的穿堂風還是吹得嗖嗖的。

楊傳順站在門邊都得打冷戰。

“我們在房間裏隔道簾子吧,就像電視裏東北人那樣。”楊小蓮剛剛喝茶的那點熱乎氣都跑了,邊往被窩裏鉆邊說。

*

山下老屋。

這時候楊傳超夫妻房間裏的玻璃窗完全打開了,窗與房門之間的穿堂風也在呼呼地吹。

方小雨拿著掃帚鐵鍬清理房間裏的草木灰。

老太太一邊小聲罵著什麽,一邊收拾幾個桌上的東西。

“……怎麽糖果四處亂放?”

她在窗邊角落的櫃子上收起三顆,又在電視機旁邊看到兩顆,出來見四方桌上還放著一堆,就有點火了。

“不是我放的。”楊佳元伸手又從零食盒裏拿了兩顆糖,“我都吃完了。”

“也不是我,我的還在嘴裏。”楊乾元站在門邊看著母親掃地。

楊傳超看老頭子叼著煙站在堂屋臉色漆黑也不知在想什麽,突然有種幾不可察的失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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