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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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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祖

“你把帽子圍巾戴好, 一路上別喝了風。”

劉英子給小女兒把身上衣服理了理,眼睛看著二女兒, 招呼她趕緊把防寒防風的用具都用上。

楊小梅已經收拾齊整,手上拎著一袋子祭祖的黃紙、紙錢往門外走。

楊傳順又從偏房裏把自行車推了出來。

這次父女四人要去祭祖。

*

今年入冬到小年邊上,一直沒下過像樣的雨雪,是難得的晴朗天氣。

小年這天下午雖然天色開始有點陰沈,但對於出門祭祖來說,還算一個好天氣。

楊傳順今年已經跟楊老爺子說過了,讓三個女兒一起去祭祖。

也不知是因為大孫女楊小梅今年考上了一個好中考,還是因為前兩天楊傳順給老爺子安利的新聞,反正楊傳順跟老爺子提這個事情的時候, 楊老爺子沒反對。

三姐妹收拾好, 一起跟著楊傳順下山,最後走的時候楊傳順還找了一把鋤頭綁在了車上。

*

四人先到大桑樹曬谷場去等楊老爺子和兩個元。

今年楊傳超還沒回來, 打過電話回來說沒搶到小年前的票, 只能買臘月二十七的票,到家正好過大年了。

這年不是三十號過大年,是臘月二十九號過大年。

楊傳榮也沒回來,他提前給楊老爺子打了電話, 說是課題碰到難處, 今年就在學校過年了。

所以今年如果按以往的標準就是爺子孫三代四個人去祭祖,但是今天加了楊小蓮姐妹三, 隊伍人員不僅沒變少,反而增加了。

楊老爺子跟兩個孫子在屋裏一直沒出來,楊傳順就進去看看, 楊小梅也跟著進去了。

楊小蓮和楊小菊守著自家的自行車和黃紙袋子,待在曬谷場上吹風。

水塘、菜園、竹林、屋頂還有土地廟, 四周的風景經年未變,楊家大房的心態卻徹底改變了。

姐妹倆對著土地公土地婆的神像合什拜了拜,“……等下回來就拜拜您,請您去我家吃飯。”

楊佳元、楊乾元跑出來的時候也跟三個堂姐一樣,包得嚴嚴實實的,頭上裹著圍巾,手上套著手套。

楊老爺子在後面也推著自行車出來了,這輛大車還是新的,車梁上放的泡泡紙還沒有撕完,這車是楊傳超買的。

大房搬走了,家裏就沒有了車,進出不方便,楊傳超在分家第二年買了這輛自行車。

往年碰到楊傳超、楊傳榮都沒有回來的情況,楊傳順就騎車帶楊老爺子和兩個侄子,今年三姐妹要去,只能楊老爺子帶兩個元了。

楊老爺子一馬當先,楊傳順騎車跟在後面,一行七人首先往鄉村公路騎去。

這個時候農村裏沒什麽公墓,祖先們也根本不是集中埋葬在一起的,而是四散在村落四周。

這邊老人去世之後,屍骨會在兩個地方停留,一個就是寄柩所,一個是最後的埋骨之地。

這兩個地方都是要請懂行的人算的,要安先人之靈,又要保佑後代子孫,算出來的地方就分的很散,離家有遠有近。

楊家的幾代祖先有埋在房屋竹林邊的,也有埋在十幾裏以外別村山頭的。

別的村落也一樣,比較有代表性的例子,就是楊家大房房屋旁邊那個大墳包,是離此十幾裏外的方角湖村方向,還要再往東邊走的村子裏的人家祖先。

*

其實楊小梅和楊小蓮都不是第一次來祭祖,楊小梅早在她出生後不久就以楊留宗這一枝長房子孫的名義來拜祭過一次。

只是那時候她還在繈褓裏,被楊傳順抱著在祖先墳前晃了晃就算過了,聽說回家就發燒了――楊小梅如今當然是一點印象都沒有了。

這也被楊老爺子當成祖先怪罪,不該讓女孩來祭祖的證據,之後孫女們再也沒來祭過祖了。

楊小蓮是上輩子祭過一次祖,那是在疫情的第二年年末,當時楊老爺子早就去世了,楊傳超一家定居在了神都,楊傳榮一家落戶在本省的一個大城市。

楊傳超一家出不了城,楊傳榮是大學校長,兩家都因為防疫政策回不來,只能拜托大哥幫忙祭祖。

楊傳順當時病情覆發,年底剛做了一場大手術,病情幾經兇險,剛征得了醫生的同意回家過年,身上前前後後大大小小幾個洞,掛一堆管子袋子,哪裏還能出得了門。

只得楊小蓮去祭祖,楊小梅那時已經出嫁了,楊小菊是護士到處去支援,根本回不來。

楊傳順手繪了一下家裏祖先墳塋的大概位置,那時候因為新農村建設全村都搬了出去,原村落這個地方大部分都被平成了田地,方位還不好確定。

在平成田地的這些範圍內的墳塋大部分統一遷到了村公墓裏,不在那個範圍內的就還在原處。

村公墓裏的幾座墓碑很好找,都不用楊小蓮自己去找,村裏其他叔伯就一一介紹了――哪哪是你家幾世祖,是我家什麽人,哪哪又是他家什麽人,是你家什麽人。

那天跟叔伯們在公墓祭了祖,楊小蓮又跟著楊傳忠、楊山根幾個關系近些的叔伯兄弟到不在公墓裏的幾座墳上去拜了拜,楊老爺子的墳墓是她一個人去拜的。

回居民點的時候,兩個叔伯兄弟家都從鄉村公路回家了,楊小蓮沒跟他們一起,她從袁家屯那邊往楊樹屋隊穿,準備從老屋轉一轉再回家。

這裏的老屋其實指的就是現在楊家大房住的房子,大桑樹老屋經過將近二十年的離別在楊小蓮腦海裏早就不是家了。

不過那時候不管是山頂老屋還是大桑樹老屋全部都夷為了平地,承包商在冬天也沒種什麽東西,站在山頭上只能看見滿眼t山地,間或一叢叢的荒草,除此之外,中間就還有一座大墳包。

那就是山頂屋後的那座大墳包,不知為什麽統一遷墳的時候這座墳沒有遷走,好像它家的子孫後來也很多年沒有來祭拜過了。

楊傳順叫女兒也來這座墳前燒一刀紙,楊小蓮就來了。

等她燒完紙,磕完頭,還沒來得及放鞭炮,天色就已經暗了。

*

楊家一大家子七口人穿過鄉村公路,走上山林小道,小道崎嶇不平,楊老爺子和大兒子都扛起了自行車,兩人一人領先,一人在隊伍最後面。

楊小梅拎著一袋黃紙,楊小蓮扛著一把鐵鍬,楊佳元背上也背著一袋黃紙,楊小蓮、楊乾元兩個人跟在哥哥姐姐後面。

在荒林草地間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了大概十幾分鐘,一家人才找到了一座長滿荒草野樹的大墳包。

父子兩個交談著,“……傳忠、傳義兄弟幾個看樣子都還沒來。”

“……墳也沒修,一路上草也沒人踩。”

楊老爺子重新搗鼓起他的旱煙鍋,一邊搗鼓,一邊把墳包邊的樹枝野草往外踩。

楊傳順把鋤頭從自行車上解下來,開始挖草挖樹。

幾個小孩全部蹲在旁邊休息,連走帶跑十幾分鐘個個都累得大喘氣。

楊傳順把墳上的荒草野樹全部挖起來,扔到一邊,又叫楊小蓮把鐵鍬遞過去,開始在四周挖土往墳上填。

“……這墳地還真得有人打理,無人打理還真不行,這才幾個月沒來,野草野樹都長滿了。”

“是啊,這些荒山野林裏跟我們田間地頭房前屋後還不一樣,連個上來踩踩的人都沒有,可不長草嗎?”

楊老爺子把扔到一邊的枯草紮成一個草團子,在墓碑上擦擦。

等一切搞定,楊老爺子在墓碑前劃了三個圓圈。

“這是你家的。”

楊老爺子劃完一個對三姐妹說,他在旁邊又劃了兩個,楊佳元和楊乾元就蹲到中間那個圈旁邊了。

楊老爺子劃的最後一個是給楊傳榮的。

一家燒一個圈子,各家燒各家的。

楊傳榮不在家,楊老爺子就幫他燒。

楊傳順帶著三姐妹燒自家這邊的圈,今年楊家大房多買了一倍的祭品。

楊小蓮趁著燒紙的火光看了看長滿青苔的墓碑,墓碑已經有很多年頭了,苔蘚斑駁,字跡模糊,她很勉強才在最下方的角落裏找到了楊老爺子的名字。

楊傳順邊燒紙錢邊說:“這都是老老祖了,連我都沒有見過。”

燒完黃紙、紙錢,等灰燼都燒得差不多了,楊老爺子讓幾個孩子趕緊磕頭。

三姐妹磕自家這個圈,兩兄弟磕中間那個圈,最後楊老爺子招呼幾個小輩在楊傳榮那個圈邊也磕了幾個頭。

楊乾元爬起來的時候看了看楊老爺子和大伯,跑到大房邊的圈前也砰砰磕了三個頭。

三姐妹不知道啥情況也跑中間圈磕了幾個頭。

楊傳順只磕了第一個圈,楊老爺子在三個圈之下磕了一下。

等大家都磕完頭,楊佳元站起來拉著楊乾元就往來路上走,“快走,快走,要放炮了。”

三姐妹趕緊也往旁邊跑,楊小蓮還不忘把鐵鍬鋤頭往自行車旁邊扛。

燒過紙、磕過頭,天色都暗了下來。

楊老爺子把旱煙鍋遞給大兒子,楊傳順從黃紙袋裏把三家的鞭炮拿出來,沿著三個圈子挨個放炮。

“啪啪啪啪……”

“啪啪啪啪……”

“啪啪啪啪……”

一年吉慶,祭告祖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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