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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回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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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回程

楊傳順是這一年四月初才回來的, 當時天氣都開始放暖了。

從小年前兩天到第二年四月初二,楊傳順離開了整整六十多天。

他回來的時候把楊家幾人都嚇了一大跳, 整個人變得黑瘦黑瘦的,眼眶都凹了進去。

劉英子之前還開玩笑,自家老板在城裏躲懶這麽長時間,這一季開田育苗都躲過了,回來還不得變成城裏人一樣白白胖胖的。

她當然知道在醫院陪護病人不會好受,所以只是開開玩笑罷了,等楊傳順一回來心疼的幾乎肝腸寸斷。

走的時候還健健康康的一個人,再回來變得憔悴不堪。

楊傳順回來的時候,楊小蓮三姐妹都在上學, 所以等她們晚上回家的時候, 老爸已經在家裏勾著腰從倉房裏往外搬面粉了。

姐妹幾個看見老爸一時間都不敢認,楊小蓮驚的握緊了拳頭, 這時候的老爸跟幾十年後他確診癌癥的時候一樣的幹瘦。

楊傳榮這次也回來了, 楊傳順在醫院附近找的車請人一路開回來的。

還得感謝這一兩年村裏人進進出出都在有意無意的修著路,要不然離了國道,離了鄉村公路,車子都開不到村裏。

晚上大桑樹搞晚飯, 叫大t房一家一起去吃, 這次劉英子沒拒絕。

楊小蓮姐仨先在家裏啃了兩個大肉包子再下山去。

楊傳榮躺在原先大房住的房間裏,頭上戴著帽子, 身上還披著棉襖。

他整個人氣色尚佳,如果不長時間看著,幾乎發現不了他和健康人有什麽區別, 楊小蓮甚至覺得他比前一年還長胖了一點。

只是——

“……二……哥……嗚嗚……走……?”

楊傳榮一說話就口齒不清,日常行動也笨拙遲緩。

“……你二哥正月初十走的, 他們年前就有活,不得不去啊。”

劉月娥邊抹淚邊給小兒子捋捋被角。

楊傳順在醫院的時候也經常打電話回來匯報情況。

一開始誰也沒想到他會在城裏待那麽長時間。

楊傳榮情況危急,他做課題到深夜,突發腦梗……

年前做了一次大手術,年後又做了兩次,一次比一次危險。

楊傳順跑來跑去的交費、推著弟弟四處去檢查、還要跟醫生詢問他的病情,盡量去搞懂那些晦澀難懂的詞語,楊傳榮清醒的時候他還得想辦法安慰他……

老家這一塊他還得說的虛虛實實,讓家裏知道大概情況卻又不能說的太嚴重。

整個人心力交瘁。

楊傳榮第三次大手術後清醒過來,後期沒再發病,科室裏的醫生都說是奇跡。

他從一開始的渾身不能動彈,到現在能說出話來,有人攙扶著還能慢慢挪兩步……

不僅醫生不敢相信,連他工作的學校裏領導都覺得甚是難得。

楊傳順卻覺得不夠,他上次見小弟的時候,他還是身心健全、活蹦亂跳的一個人,現下卻變成這樣的了,這讓人怎麽能接受。

楊傳榮恢覆到一定程度,醫院檢查之後覺得他可以出院了,如果遵照醫囑,好好調養,後期是很有希望恢覆如常的。

楊傳順把醫生的話奉為金科玉律,天天幾時吃藥,幾時打針,怎麽覆健,什麽頻次……記得清清楚楚,執行到底。

醫生說可以出院了,他就把小弟接回老家了。

學校也給了一個方案,可以回單位休養,學校請人照顧。

楊傳順不放心,外人哪有家裏人盡心,這半年就是最佳的恢覆期,楊傳榮的後半生好與不好就看這半年了。

接回來調養也是家裏大人一致的意見。

楊傳榮回來住在大桑樹老屋,老太太負責一日三餐,楊老爺子和楊傳順輪流攙扶著他下地走動走動。

*

“你怎麽搞的?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是你大病一場。”

晚上楊傳順坐在木盆裏洗澡,劉英子在旁邊衣櫥裏給他找換洗衣服,瞥了幾眼老板瘦出排骨的樣子,很是心痛。

這幾年日子過好了,養出來的幾斤肉這兩個月都消沒了。

“呵呵……養養就好了。 ”楊傳順摸著肚皮訕笑。

楊傳榮幾經生死,楊傳順與小弟兄弟感情又好,劉英子也能理解他在醫院不太好受,但是見自家老板一副被熬過油的幹巴樣子,還是氣不打一處來。

“他可真是只有你一個大哥了。”

楊傳超除了年前在醫院呆了兩天,回來過了個年,正月又正常出門了。

兩個姑姑春節來拜年感慨擔心了一番,也是沒什麽實際行動。

劉英子不是沒有怨言的。

“嗨,算了。自家兄弟姐妹怎麽辦呢,有一個人擔著就行了,還搞得所有人日子都不過了。”

楊傳順眼皮往下耷拉,他在醫院沒睡一晚整宿的覺,現在在澡盆裏坐著都能睡著。

“好好好,你是好人,我是惡人。”

劉英子口中輕聲絮叨,恨恨地把一套嶄新的灰色秋衣秋褲扔在床上。

*

楊傳順趕回來也沒時間歇著,到了春天就要犁田插秧了。

好在從去年開始家裏的大塊田地就找人幫忙了,今年也算輕車熟路。

只是這時候能找的人也不過幫著犁田耙地,自家還是要抽水插秧的,小塊水田耙車轉不過身來,仍然得扛著鋤頭去平地。

老太太出不了門,老屋人手又少一個,楊傳順還不得不幫著老屋做農活。

一整個上半年楊傳順都是黑黑生生的,一副大病初愈的樣子。

*

楊小梅、楊小蓮姐倆開年都是在初中、小學的最後一個學期了。

楊小梅成績還是在中游,參考戴菲菲去年的驚人一躍,一家子也抱著幾分她能考上高中的期待。

就算真的考不上,基本上她的前路父母也給她想好了。

楊小蓮的學習一向很穩定,她有成年人的自律與對上一輩子境遇的後怕,所以從不放松學習,哪怕是家裏再忙再亂,也沒有放松一點對自己的要求。

他們這裏上初中其實沒什麽要求,只要家裏願意,直接去村初中報到就可以了。

但是楊小蓮不想上村初中,她想往鎮上跑。

楊小梅不管是上高中還是幹什麽,從下半年開始就不再綁在村裏這一片了。

楊小菊今年三年級,再過兩年也就小學畢業了。

如果順利,兩年後幾個孩子都不在村裏了,老家除了這幾塊土地也沒什麽不能放下的了。

一家人到鎮上生活,不管是做小生意,還是開廠,那時才算徹底脫離上輩子的軌道。

*

四月中旬,楊小蓮得到一個好消息。

鎮教育局出了一個新政策,全鎮所有小學畢業生,除鎮小畢業生直升鎮中學以外,其他小學畢業生凡畢業考校前三名的都可以去鎮中學念書。

以往所有不是鎮上的學生轉到鎮中學念書,都是要交高額借讀費的。

楊小蓮松了一口氣,她的小目標達到了,她算是鎖定鎮中學了。

不過轉頭一想,又有點擔心,她的好朋友張小玉進鎮初中有點危險。

以前的大部分考試,張小玉都是校第二第三的樣子,到五年級的幾次考試她卻頻頻掉隊,有一次甚至掉出了班級前十。

新政策一出,她也急了起來,兩個女孩天天放學後到張家學習到天黑。

*

這天楊小蓮又在張家待到七點多,等楊全喜來送包子饅頭,兩人才一起往回走。

楊小蓮一手拿牛奶一手拿雞蛋糕,邊走邊吃。

張家爸爸每次進城都拖一箱牛奶回來,他買的牛奶是裝在透明的玻璃瓶子裏的,奶香濃郁,比楊小蓮兩輩子喝過的牛奶都好喝。

張家媽媽每個早晚都在鍋裏煮一瓶,最近傍晚就煮兩瓶了。

楊小蓮上輩子很長時間都以為雞蛋糕只有端午節才有,而現在張家是想什麽時候吃就什麽時候吃。

她吃了一大半,把剩下的遞給楊三姑。

楊全喜也不客氣地接過去了,換楊小蓮推自行車。

楊全喜現在也沒有一開始的那種漠然了,她跟楊小蓮一家都相處得很好,甚至比跟她自家人都好。

過去的幾個月劉英子不僅把做饅頭的技術教給她,甚至連家裏偏房和廚房的鑰匙都給了她一份。

她也不負所望,幫了劉英子不少忙。

“……今天你小叔跟大伯伯吵架了。”

楊全喜一邊把吸管吸得呼嚕嚕響,一邊跟楊小蓮八卦,她口中的大伯伯是楊老爺子。

“今天又為什麽事?”楊小蓮隨口問。

這父子倆這一段時間吵架都成常態了,除了開頭的三天親,之後兩父子都拿出了自己的壞脾氣。

“小花在雞窩裏叼了一顆雞蛋,大伯伯正好來搬農具看見了,隨手就把鋤頭打它身上了……小哥可能是看小花叫得可憐。”

楊全喜簡單地說了一下,中間還省略了一些細節。

楊小花偷吃雞蛋,楊老爺子心情不好,一鋤頭就砸下去,打得小狗吱嗚亂叫。

楊老爺子還不解恨,口中罵罵咧咧,“……沒用的東西,白養你了,恩將仇報。”

楊傳榮正好上午被大哥攙扶到山頂,一直沒下去,他從正堂摸著墻往石棉瓦房裏走,又從石棉瓦房往正堂挪。

雞窩就在正堂的角落裏,楊小花被打得一沖,直接把楊傳榮沖倒在地。

父子倆個就這麽吵起來了。

楊小蓮聽了直撇嘴,楊傳榮這是心裏焦急,自覺對號入座了,楊老爺子倒不一定是罵小兒子。

他更大的可能是習慣性地罵人,罵大房三姐妹,以前大房沒分家的時候,他這樣罵姐妹仨個都罵順口了。

後來發展到什麽東西什麽人不合他的意,就都是吃白飯的,沒有良心的……

話說大房搬上來這麽長時間也沒少聽鄰居們說老爺t子在家裏罵大房,只是大房裝作不知道罷了。

“小花怎麽樣了?”

楊小蓮有點著急,她知道楊老爺子打人是沒輕沒重的,手頭有什麽就掄什麽。

楊小花要是被他打個正著,那不得癱倒。

她不關心那父子倆吵成什麽樣子,她更關心小夥伴。

“……應該沒事,我看它沒流血,就是看到大人就躲。”

楊傳順不在家的那一段時間,楊全喜早上來晚上走,多虧了楊小花接來送去的,可以說楊小花被打,除了楊小蓮姐妹,她是最心痛最生氣的了。

要不然她也不會開口跟楊小蓮說這些事兒,楊家幾個人就小二子膽子大,誰沒理都敢回擊。

楊小蓮小臉繃得緊緊地。

真是煩人,都已經分家了,老屋這批人還是陰魂不散。

兩年時間趕緊過吧,過了,他們一家人就可以搬得遠遠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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