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奶失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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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奶失蹤
楊家大房最近喜事不斷, 先是白得了個菜園子，現在菜都已經長出頭了, 再過些日子也可以給飯桌上添個盤子了，二女兒發表了文章，家裏連吃了好幾天的肉菜，最重要的是姚屋隊那口水塘打出水了。
姚屋隊的水塘一開始就存不住水，別的水塘還沒怎麽動靜，它已幹得差不多了，一隊人一商量，放棄舍不得，只能硬著頭皮再往下挖, 再不濟, 挖點水澆個菜餵餵雞也行啊。
楊傳順作為外隊人，但是是十裏八鄉唯一的一個知識分子, 姚屋隊讓他在塘裏瞎指了三塊地方, 挖了三眼塘底井，別說，三個眼，眼眼出水, 五六米的深度, 水深有兩三米。
全隊人喜笑顏開，“果然是念書的, 就是有一套，隨便指指就有水了。”
“那可不，要不然二丫頭的字能被印成書。”……
每天早上幾眼井裏水波清澈見底, 三個井夠大家吃用的了。
大家商量好了，每天早上輪流挑個一兩擔回去先用著, 在一天的時間裏再慢慢往回挑，井裏水個把小時也就滲足了。
至於澆菜餵雞，三眼井都是圍著塘底打的，塘底的水窪裏也還有一點水，先用那個。
這次不光打了塘底井，井邊做了小臺階，水深水淺都能打到，就是到塘底水窪處，也用瓦片鋪了路。
楊家去年屋頂揀漏，正好剩了幾片厚瓦，拿過來一步步地鋪到水邊，也是方便得不得了。
這要是平時楊家大房肯定舍不得，一片瓦也要幾分錢呢，不過剛白得了三十塊，姚屋隊對楊家大房一家又是滿口子地誇讚，劉英子索性更大方了一回。
她還用菜地裏拔下來的茼蒿桿子紮了三個大蓋子，蓋在水井上，太陽光再炙熱的時候也不怕蒸發掉多少水了。
“小蓮，這個明礬你等下磨一下。”周六的日子，清晨劉英子一家三口出門前交給二女兒一個任務。
楊小蓮圍著舊圍裙一邊洗鍋一邊應著，桌上放著一個鐵瓷缸子，裏面放著一塊白色的塊狀物，上面還放著一個帶鐵頭的搗捶。
這是明礬，磨碎可以用來凈水的，姚屋隊統一去村裏買的，給楊家也發了一點。
水井畢竟太淺，井壁又是黃泥土，沒做處理，再怎麽幹凈的水都有點雜質，撒點明礬定一定，井水不要太甜太好喝哦。
不一會兒，方小雨循例又把兩個兒子送了上來，一邊念叨著“跟兩個姐姐好好學習”一邊忙不疊地跑下去幹活了。
自從老大家單分開了，她的事情多了不止一星半點，跟老夫妻兩個也經常吵架，不過倒沒在大房門前說過家裏的矛盾。
楊小蓮打掃好竈臺衛生，就拎著小桶去塘邊打水。
自從塘底井打好後，楊家大房人都松了一口氣，楊傳順的腰也直了起來，之前每天到河裏挑水都要從天蒙蒙亮挑到天色大亮，一個大水桶裝滿水幾個孩子撼都撼不動。
現在楊小蓮半個小時去一趟，既不太累，也不和人爭搶，正常出工的日子，水井裏的水滲足了都沒人打呢。
她給打走，既滿足了自家需求，又給別人騰了空子。
她打一上午基本上兩個水缸也滿了，菜地倒不用她澆了。
楊傳順清早起來就挑塘底水把菜地澆透了。
楊小菊坐在門口小凳子上吭哧吭哧磨明礬，一會兒兩個元也湊過去，一起換著磨……
楊小蓮幹完重活，就歇著做做手工活，這幾次的頭花都賣得不錯，眼瞅著庫存賣得差不多了，再稍做幾個備t著，楊小梅的美人圖越畫越熟練了，幾分鐘就能畫一個。
這天是農歷四月末，馬上要端午了。
上次楊傳順說要去看看姑奶奶，一直沒空去，也一直沒聽說姑奶奶好起來，瞅著這個周末方雨晴可能也放假在家，楊傳順就打算這天去，上午去就要吃人家一頓飯，中午去坐一坐也就回來了，下午還不耽誤幹活。
楊家三口中午就早早地從地裏回來，楊小蓮早早地做好了午飯。
楊傳順在房間裏換衣服，劉英子在櫃子裏拿錢，一邊叮囑老板，“到方角湖那橋頭上，有個小店，看有沒有綠豆糕啊雞蛋糕什麽的，要實在沒有，看有沒有雞蛋，稱個兩斤。”到姑奶奶家看病人肯定不能空著手，但是也無需那麽重的禮。
三姐妹趕緊把飯菜端上飯桌，楊小梅還招呼了一聲兩個堂弟要不要一起吃，楊佳元往桌上瞅了一兩眼，拉著依依不舍的乾元一溜煙下坡去了。
一家五口端起飯菜剛準備吃，突然坡下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叫罵聲。
隱隱約約聽不清，但是聲音之大之鬧騰，楊家隔著房子、竹林、小山頭都聽得頭皮發麻。
“哎喲！”
“哎喲！這鬧得厲害。”
一家人硬著頭皮屏氣凝神地吃著飯。
隨著轟隆一聲什麽東西爆炸了，楊家幾口徹底坐不住了。
“三爺又打三奶了？”楊傳順這是隨女兒們的叫法，從凳子上站起來，端著碗就往屋後走。
劉英子趕緊拉他，“真打厲害了，他那左右前後也有人去拉，你這衣服剛換的。”
楊傳順已經端著碗跑到坡下了，倒也沒過去，就在拐彎的地方聽著。
楊小梅、楊小蓮、楊小菊姐仨齊齊端著碗，從廚房外的竹林穿過去，跑到墳塋林立的雜樹林邊才停下，斜對面是楊承元家的曬谷場……
沒有往日老太太的哭聲，只有楊留田的咆哮怒吼聲，以及屋裏東西破碎打砸的聲響。
楊全友媽媽也端著碗站到他家房屋拐角的地方，大桑樹老楊家、塘邊大爺爺家……有一個算一個都紛紛站在屋角、竹林邊、菜地籬笆邊……
伸著腦袋往楊留田家看。
前幾天老太太頭上的紗布剛拆掉，今天又打起來了。
這爭分奪秒的農忙日子，怎麽就這麽不消停呢。
沒辦法，幾個老夥計還得上門去看看，別真的鬧出人命。
楊小蓮看楊老爺子、塘邊大爺爺一邊搖頭一邊從土地廟那邊上來……
“哎，那是不是楊承元？在他家屋後竹林邊坐著呢。”楊小梅示意兩個妹妹看。
“哪裏？”
“哪裏？”兩姐妹一起往竹林裏看，谷場上陽光燦爛，對面的竹林一點也看不清。
“轉角的那個地方，不是他家屋轉角，是竹林那邊轉角。”楊小梅指點著。
楊小蓮往前走了幾步，站到亂墳崗子頂上才看到坐在地上的一個小影子。
小影子似乎看到了姐仨，還伸出一只手揮了揮，似乎心情不錯。
他一揮手，姐仨就看清了，“哎，楊承元胳膊怎麽了？”
一向生龍活虎的楊小毛同學，一只胳膊用紗布吊在脖子上。
“昨天還沒事呢。”同班同學楊小梅奇怪地道。
昨天可不是沒事，傍晚六點多還在鬼塘邊釣魚呢。
有人去處理了，一家人也就沒再往上圍。
中午楊傳順去了一趟姑奶奶家，兩點多回來，正好到出工的時候了，一家三口又出門幹活。
楊小蓮一下午心神不寧，總覺得有什麽事正在發生。
到晚上兩個大娘來交貨，眾人才知道緣由。
三奶奶跑了。
昨天傍晚楊承元不知在哪兒摔了一跤，把胳膊摔折了，痛了一晚上，到早上實在受不了，必須得看醫生。
楊留田在自己送大孫子去衛生站，把三奶奶留在家裏，還是讓三奶奶送大孫子去衛生站，自己在家裏忙活農活中考慮了一會，讓三奶奶送大孫子去衛生站了。
家裏的活計確實多，再不趕緊幹，秋天就得欠收了。
他也不怕三奶奶跑了，他總共給了孫子十塊錢，除了治傷，也沒幾個錢了。
三奶奶手上沒錢，附近人也都認得，能跑到哪裏去。
之前也不是沒跑過，跑回娘家，跑到鄰村，跑到市裏……怎麽樣，最後不還是被找到了。
找到了，就是一頓打。
楊留田十點多回家一看，兩個人還沒回來，大清早就出門了，四五個小時還沒回家，有點坐不住了，趕緊往衛生站趕，走到半路就碰到蔫頭耷腦的大孫子，脖子上吊著胳膊正往家走。
十塊錢扣了八塊七的看病錢，還剩兩塊三在大孫子手上捏著。
兩人趕緊趕回家，三奶奶當然不在家。
兩個大娘你一句我一句，把三奶奶怎麽跑得描寫的頭頭是道，仿佛是親眼所見。
“衛生站裏醫生還看到三奶奶呢，說出去上個廁所人就不見了。”
“醫生把小毛的胳膊吊好，左等她不來右等她不來，還以為她耍賴不給錢呢。”
“……可能是從衛生站再往上走，往上走就到水壩那邊了，那個十字路有時候有拖拉機、卡車過。”
“也有可能往鎮上走，不過她一個老太太硬走大概走不了，肯定要搭個車子，要不糧站的車子，要不過路車，搭到鎮上，往市裏坐車就方便了……”
“你看三爺爺那張臉，把電視都給砸了。”
三姐妹聽得一臉津津有味，全村幾乎沒有人替楊留田可惜，人人都暗想：“跑晚了，早該跑了。跑到十萬八千裏外，再也不要回來了。”
於是，真的，三奶奶這一世真的沒有再回來過。
當然這時候沒人知道往後的事情。
第二天楊樹屋隊派人跟楊留田一起去了山裏三奶奶老家，沒找到人，又去了隔壁鄰村，前幾年就是幾個老太太同情三奶奶留她躲了幾天，當然找不到，還被人好一頓嘲諷……
這下楊留田徹底蔫了，急吼吼地打電話把楊傳孝叫回來。
楊傳孝一聽老太太又跑了，氣不打一處來，為了讓家裏安生點，他把老頭酒都扔了砸了，還買了一臺電視，沒事看點電視打發時間吧，別折騰，哪想到一年沒過完，老太太又被打跑了。
他拖拖拉拉十幾天才回來，他回來也沒辦法，只能報警。
警察一調查，呦呵，這家老頭還是個家庭暴力慣犯，前年還打過計生辦幹部，連所裏的同事都挨過他的揍。
先把楊留田教育一頓，再摸排線索，哪裏還有蹤跡……
錢沒少，衣物沒少，就人不見了，要不是衛生站裏有醫生看到老太太出現了一會兒，楊留田這邊在田裏幹活有幾個村民看見，派出所都得往刑事案件上想了。
派出所調查了幾個月，什麽都沒有查到，只能暫時擱置了。
楊小蓮後來想想當然有些猜測，但她也沒有多言。
上輩子在大桑樹老屋住了那麽多年，她們住的房子就緊挨著楊留田家，聽過更多的慘叫與不堪。
在上輩子，三奶奶也跑過很多次，但是都被找了回來，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手上沒錢。
手上沒錢，連鎮子都出不去，更不要說什麽人生主動權了。
這也是楊小蓮這輩子再次聽到打罵慘叫聲時想起來的第一條人法則，從那時起她就開始偷偷藏錢了。
楊小蓮在心底給這個不幸的奶奶祈禱——永遠不要回來，要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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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家大房最近喜事不斷, 先是白得了個菜園子，現在菜都已經長出頭了, 再過些日子也可以給飯桌上添個盤子了，二女兒發表了文章，家裏連吃了好幾天的肉菜，最重要的是姚屋隊那口水塘打出水了。
姚屋隊的水塘一開始就存不住水，別的水塘還沒怎麽動靜，它已幹得差不多了，一隊人一商量，放棄舍不得，只能硬著頭皮再往下挖, 再不濟, 挖點水澆個菜餵餵雞也行啊。
楊傳順作為外隊人，但是是十裏八鄉唯一的一個知識分子, 姚屋隊讓他在塘裏瞎指了三塊地方, 挖了三眼塘底井，別說，三個眼，眼眼出水, 五六米的深度, 水深有兩三米。
全隊人喜笑顏開，“果然是念書的, 就是有一套，隨便指指就有水了。”
“那可不，要不然二丫頭的字能被印成書。”……
每天早上幾眼井裏水波清澈見底, 三個井夠大家吃用的了。
大家商量好了，每天早上輪流挑個一兩擔回去先用著, 在一天的時間裏再慢慢往回挑，井裏水個把小時也就滲足了。
至於澆菜餵雞，三眼井都是圍著塘底打的，塘底的水窪裏也還有一點水，先用那個。
這次不光打了塘底井，井邊做了小臺階，水深水淺都能打到，就是到塘底水窪處，也用瓦片鋪了路。
楊家去年屋頂揀漏，正好剩了幾片厚瓦，拿過來一步步地鋪到水邊，也是方便得不得了。
這要是平時楊家大房肯定舍不得，一片瓦也要幾分錢呢，不過剛白得了三十塊，姚屋隊對楊家大房一家又是滿口子地誇讚，劉英子索性更大方了一回。
她還用菜地裏拔下來的茼蒿桿子紮了三個大蓋子，蓋在水井上，太陽光再炙熱的時候也不怕蒸發掉多少水了。
“小蓮，這個明礬你等下磨一下。”周六的日子，清晨劉英子一家三口出門前交給二女兒一個任務。
楊小蓮圍著舊圍裙一邊洗鍋一邊應著，桌上放著一個鐵瓷缸子，裏面放著一塊白色的塊狀物，上面還放著一個帶鐵頭的搗捶。
這是明礬，磨碎可以用來凈水的，姚屋隊統一去村裏買的，給楊家也發了一點。
水井畢竟太淺，井壁又是黃泥土，沒做處理，再怎麽幹凈的水都有點雜質，撒點明礬定一定，井水不要太甜太好喝哦。
不一會兒，方小雨循例又把兩個兒子送了上來，一邊念叨著“跟兩個姐姐好好學習”一邊忙不疊地跑下去幹活了。
自從老大家單分開了，她的事情多了不止一星半點，跟老夫妻兩個也經常吵架，不過倒沒在大房門前說過家裏的矛盾。
楊小蓮打掃好竈臺衛生，就拎著小桶去塘邊打水。
自從塘底井打好後，楊家大房人都松了一口氣，楊傳順的腰也直了起來，之前每天到河裏挑水都要從天蒙蒙亮挑到天色大亮，一個大水桶裝滿水幾個孩子撼都撼不動。
現在楊小蓮半個小時去一趟，既不太累，也不和人爭搶，正常出工的日子，水井裏的水滲足了都沒人打呢。
她給打走，既滿足了自家需求，又給別人騰了空子。
她打一上午基本上兩個水缸也滿了，菜地倒不用她澆了。
楊傳順清早起來就挑塘底水把菜地澆透了。
楊小菊坐在門口小凳子上吭哧吭哧磨明礬，一會兒兩個元也湊過去，一起換著磨……
楊小蓮幹完重活，就歇著做做手工活，這幾次的頭花都賣得不錯，眼瞅著庫存賣得差不多了，再稍做幾個備t著，楊小梅的美人圖越畫越熟練了，幾分鐘就能畫一個。
這天是農歷四月末，馬上要端午了。
上次楊傳順說要去看看姑奶奶，一直沒空去，也一直沒聽說姑奶奶好起來，瞅著這個周末方雨晴可能也放假在家，楊傳順就打算這天去，上午去就要吃人家一頓飯，中午去坐一坐也就回來了，下午還不耽誤幹活。
楊家三口中午就早早地從地裏回來，楊小蓮早早地做好了午飯。
楊傳順在房間裏換衣服，劉英子在櫃子裏拿錢，一邊叮囑老板，“到方角湖那橋頭上，有個小店，看有沒有綠豆糕啊雞蛋糕什麽的，要實在沒有，看有沒有雞蛋，稱個兩斤。”到姑奶奶家看病人肯定不能空著手，但是也無需那麽重的禮。
三姐妹趕緊把飯菜端上飯桌，楊小梅還招呼了一聲兩個堂弟要不要一起吃，楊佳元往桌上瞅了一兩眼，拉著依依不舍的乾元一溜煙下坡去了。
一家五口端起飯菜剛準備吃，突然坡下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叫罵聲。
隱隱約約聽不清，但是聲音之大之鬧騰，楊家隔著房子、竹林、小山頭都聽得頭皮發麻。
“哎喲！”
“哎喲！這鬧得厲害。”
一家人硬著頭皮屏氣凝神地吃著飯。
隨著轟隆一聲什麽東西爆炸了，楊家幾口徹底坐不住了。
“三爺又打三奶了？”楊傳順這是隨女兒們的叫法，從凳子上站起來，端著碗就往屋後走。
劉英子趕緊拉他，“真打厲害了，他那左右前後也有人去拉，你這衣服剛換的。”
楊傳順已經端著碗跑到坡下了，倒也沒過去，就在拐彎的地方聽著。
楊小梅、楊小蓮、楊小菊姐仨齊齊端著碗，從廚房外的竹林穿過去，跑到墳塋林立的雜樹林邊才停下，斜對面是楊承元家的曬谷場……
沒有往日老太太的哭聲，只有楊留田的咆哮怒吼聲，以及屋裏東西破碎打砸的聲響。
楊全友媽媽也端著碗站到他家房屋拐角的地方，大桑樹老楊家、塘邊大爺爺家……有一個算一個都紛紛站在屋角、竹林邊、菜地籬笆邊……
伸著腦袋往楊留田家看。
前幾天老太太頭上的紗布剛拆掉，今天又打起來了。
這爭分奪秒的農忙日子，怎麽就這麽不消停呢。
沒辦法，幾個老夥計還得上門去看看，別真的鬧出人命。
楊小蓮看楊老爺子、塘邊大爺爺一邊搖頭一邊從土地廟那邊上來……
“哎，那是不是楊承元？在他家屋後竹林邊坐著呢。”楊小梅示意兩個妹妹看。
“哪裏？”
“哪裏？”兩姐妹一起往竹林裏看，谷場上陽光燦爛，對面的竹林一點也看不清。
“轉角的那個地方，不是他家屋轉角，是竹林那邊轉角。”楊小梅指點著。
楊小蓮往前走了幾步，站到亂墳崗子頂上才看到坐在地上的一個小影子。
小影子似乎看到了姐仨，還伸出一只手揮了揮，似乎心情不錯。
他一揮手，姐仨就看清了，“哎，楊承元胳膊怎麽了？”
一向生龍活虎的楊小毛同學，一只胳膊用紗布吊在脖子上。
“昨天還沒事呢。”同班同學楊小梅奇怪地道。
昨天可不是沒事，傍晚六點多還在鬼塘邊釣魚呢。
有人去處理了，一家人也就沒再往上圍。
中午楊傳順去了一趟姑奶奶家，兩點多回來，正好到出工的時候了，一家三口又出門幹活。
楊小蓮一下午心神不寧，總覺得有什麽事正在發生。
到晚上兩個大娘來交貨，眾人才知道緣由。
三奶奶跑了。
昨天傍晚楊承元不知在哪兒摔了一跤，把胳膊摔折了，痛了一晚上，到早上實在受不了，必須得看醫生。
楊留田在自己送大孫子去衛生站，把三奶奶留在家裏，還是讓三奶奶送大孫子去衛生站，自己在家裏忙活農活中考慮了一會，讓三奶奶送大孫子去衛生站了。
家裏的活計確實多，再不趕緊幹，秋天就得欠收了。
他也不怕三奶奶跑了，他總共給了孫子十塊錢，除了治傷，也沒幾個錢了。
三奶奶手上沒錢，附近人也都認得，能跑到哪裏去。
之前也不是沒跑過，跑回娘家，跑到鄰村，跑到市裏……怎麽樣，最後不還是被找到了。
找到了，就是一頓打。
楊留田十點多回家一看，兩個人還沒回來，大清早就出門了，四五個小時還沒回家，有點坐不住了，趕緊往衛生站趕，走到半路就碰到蔫頭耷腦的大孫子，脖子上吊著胳膊正往家走。
十塊錢扣了八塊七的看病錢，還剩兩塊三在大孫子手上捏著。
兩人趕緊趕回家，三奶奶當然不在家。
兩個大娘你一句我一句，把三奶奶怎麽跑得描寫的頭頭是道，仿佛是親眼所見。
“衛生站裏醫生還看到三奶奶呢，說出去上個廁所人就不見了。”
“醫生把小毛的胳膊吊好，左等她不來右等她不來，還以為她耍賴不給錢呢。”
“……可能是從衛生站再往上走，往上走就到水壩那邊了，那個十字路有時候有拖拉機、卡車過。”
“也有可能往鎮上走，不過她一個老太太硬走大概走不了，肯定要搭個車子，要不糧站的車子，要不過路車，搭到鎮上，往市裏坐車就方便了……”
“你看三爺爺那張臉，把電視都給砸了。”
三姐妹聽得一臉津津有味，全村幾乎沒有人替楊留田可惜，人人都暗想：“跑晚了，早該跑了。跑到十萬八千裏外，再也不要回來了。”
於是，真的，三奶奶這一世真的沒有再回來過。
當然這時候沒人知道往後的事情。
第二天楊樹屋隊派人跟楊留田一起去了山裏三奶奶老家，沒找到人，又去了隔壁鄰村，前幾年就是幾個老太太同情三奶奶留她躲了幾天，當然找不到，還被人好一頓嘲諷……
這下楊留田徹底蔫了，急吼吼地打電話把楊傳孝叫回來。
楊傳孝一聽老太太又跑了，氣不打一處來，為了讓家裏安生點，他把老頭酒都扔了砸了，還買了一臺電視，沒事看點電視打發時間吧，別折騰，哪想到一年沒過完，老太太又被打跑了。
他拖拖拉拉十幾天才回來，他回來也沒辦法，只能報警。
警察一調查，呦呵，這家老頭還是個家庭暴力慣犯，前年還打過計生辦幹部，連所裏的同事都挨過他的揍。
先把楊留田教育一頓，再摸排線索，哪裏還有蹤跡……
錢沒少，衣物沒少，就人不見了，要不是衛生站裏有醫生看到老太太出現了一會兒，楊留田這邊在田裏幹活有幾個村民看見，派出所都得往刑事案件上想了。
派出所調查了幾個月，什麽都沒有查到，只能暫時擱置了。
楊小蓮後來想想當然有些猜測，但她也沒有多言。
上輩子在大桑樹老屋住了那麽多年，她們住的房子就緊挨著楊留田家，聽過更多的慘叫與不堪。
在上輩子，三奶奶也跑過很多次，但是都被找了回來，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手上沒錢。
手上沒錢，連鎮子都出不去，更不要說什麽人生主動權了。
這也是楊小蓮這輩子再次聽到打罵慘叫聲時想起來的第一條人法則，從那時起她就開始偷偷藏錢了。
楊小蓮在心底給這個不幸的奶奶祈禱——永遠不要回來，要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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