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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老師, 張老師,張玉橋!”老校長騎著自行車飛快地沖進村小, 邊沖邊喊,速度聲音不亞於年輕人。

一大早張玉橋正拎著幾個熱水壺往辦公室走,看到老校長興奮的表情,他臉上的愁容瞬間展開了,趕緊把熱水壺靠墻放好,迎了上去,“是不是有回信了?”

等不及何紅軍停好車,他已把手向老校長的中山裝大口袋伸了過去。

“你個老張!”老校長打掉他的手,也不下車, 坐在車座上, 從口袋裏翻出一封大號牛皮紙信封。

辦公室裏其他的老師也陸續來上班,看這情形, 紛紛地圍了上來, “回信了?”俱是一臉的驚喜,畢竟張玉橋這幾個月的興奮期待失落他們都看在眼裏。

“是出版社回的吧?”

“有回信就登上了吧?”

“快看看,快看看。”

眾人一頓七嘴八舌,袁樹楓剛把茶葉沫從塑料袋裏拿出來, 來不及放進水杯, 一手捏著一手托著出來看。

張玉橋此刻也顧不得糾結大家怎麽都知道投稿的事了。

“文山省銅鑼市梅花鎮香塘村燕子小學 張玉橋老師親啟。”張玉橋搶過信封就讀了讀信封上的幾個字,“……全國小學生月報編輯部……是出版社回的。”後幾個字幾乎變了音。

“哎呀, 真有回信了,真是的。”辦公室瞬間炸了鍋,一群平均年齡三四十歲的老爺們興奮的像一年級的孩子, “快打開看看,快打開看看。”

張玉橋手在褲腿上擦了好幾下, 正準備撕開信封,有人遞過來一把剪刀。

老校長湊了過來,“剪好點,信封也別剪壞了。”

張玉橋咧著嘴,點點頭,拿過剪刀,在眾人個個屏氣凝神下,小心翼翼地打開信封,裏面是一張信紙、兩份嶄新的報刊。

整個辦公室都歡呼起來,卻又不約而同地壓下了聲線。

“尊敬的張玉橋老師t:非常感謝您的來信。……您推薦的文章將被刊登在下個月的新教學風采欄目,……感謝您對全國小學生月報的支持與厚愛,特此匯款——稿費30元,及推薦酬金10元,合計40元。期待您的再次來信,全國小學生月報編輯部……”

“真發表啦。”

“哎呀,這稿費太高了吧,我們大半個月的工資……”

“錢呢,沒看見啊。”一群老師也沒這個經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有人還把報刊打開翻翻。

老校長在旁邊笑呵呵地,“一群沒見識的,都說了是匯款單。”想一想對在看第二遍信的張玉橋道,“你等下在哪個班上課,我給你代一下,你回家把戶口本、身份證都拿上去把錢取回來,一般匯款單比這個東西快多了。”

“那得帶兩節課,一節課來不及。”張玉橋伸手去搶報刊,沒搶到。

老師們互相傳閱著報刊,“我看看,我看看。”

袁樹楓不知怎麽搶到一本,翻開第一張就去看目錄。

《沐浴陽光》,文章放在報刊的第一篇,紙張上還配了彎曲的河流,和結成一隊隊回家的學生……

短短三百個字,也就一頁的篇幅,幾人看了好幾遍。

“……這個文章感覺我也能寫,沒什麽覆雜的話呀。這寫的不就是咱們組織學生結隊回家的事情嗎?”

“這事情我也知道呀,我怎麽不會寫?”

“校寶也太厲害了吧。”

“也還好吧,我看這寫得也就一般,咱實話實說啊。”

“有本事你寫一篇去發一發。”

“真是校寶的嗎?回回考市第一那個?你們三年級的?”

“是啊。”有人解釋道,“楊小蓮嘛?老袁的寶貝疙瘩,馬上也是老張的寶貝疙瘩了。”

“呵呵,是不是大前年校長還去她家做過家長的思想工作?”

“是的,當時那家說有一個女孩已經上了,算支持工作了,死活不讓她上,幸好校長沒放棄。”

“不是幸好我沒放棄,是幸好國家沒放棄這些鄉村的孩子,要不是國家推廣九年義務教育,不收學費,我也勸服不了。”老校長揮著手,毫不居功,卻又忍不住有點得意,“那家也是夠難勸的,最後還是找了村裏書記才解決的。 ”

“這,這放在第一篇是什麽意思?是特別好嗎?還是有什麽其他意思?”張玉橋感到有點意外,這是他的學生發表的第一篇文,也是他身邊人唯一發表的一篇文,對裏面的排版問題什麽的也不懂,但是一般排在第一篇的應該算好的吧。

“第一篇是特別好吧。”大家也有點不敢肯定,一群鄉村教師誰也沒有這個經驗。

“等下看看其他的文章怎麽樣,不就知道了。”有人開始往後翻。

“哎,老張,你這個學生怎麽教的?趕緊給我傳授點經驗,我女兒也在你班上,怎麽現在寫個長短句子都寫不清楚……”

“不是我打自己臉,這個孩子,我也才帶兩三年。”張玉橋笑呵呵,想了想道,“可能家長教育得好,她爸爸以前也是一名語文老師,聽說還在鎮小教過好幾年書。楊傳順,知道吧?”

“哦,他呀?他女兒呀,那難怪了。”有人恍然大悟。

“楊傳順,誰呀?”也有人不清楚。

“楊傳順,以前是鎮小的語文教師,年年優秀教師啊,後來搞生育的事情被搞回去了。”

“哎喲,那……可惜了。”有人感嘆道,不過這種情況倒也不稀奇,三三兩兩總能聽見這種事。

有人嘆了口氣,輕聲道:“……我好像聽說剛開始還瘋了大半年。”

“我也聽說了,聽說不吃不喝也不睡,在路上碰到了也不說話……半年下來,過得跟鬼一樣。”有那消息靈通的趕緊附和。

袁樹楓皺了皺眉,將書刊轉到同事手上,準備去泡茶,轉了一圈,茶葉早不知扔哪兒去了,只得再從櫃子裏拿袋子出來。

“哎呀,都胡說什麽。”何紅軍背著手,他見過楊傳順,人一直是彬彬有禮的,“一時接受不了也正常,肯定是不好意思面對親戚朋友。”

“應該是的。”張玉橋代入了一下自己,想想都接受不了。“不管收入了,怎麽面對往日的親戚朋友都是個問題。”

他自己僅僅是一個村小的普通老師,不管什麽原因被開除回家,肯定一時也接受不了,更何況是鎮小的優秀教師,那親戚朋友,認得的學生家長多了去了,怎麽面對這些人……

“校長,這個錢怎麽處理呀?”有人笑嘻嘻地道。

“怎麽處理?該誰的誰的。”老校長拿著信封在年輕教師頭上拍了一下,“哎,玉橋,你那個郵票多少錢?我給你報銷了。”

張老師的嘴巴裂著一直沒合上過,“不要不要,校長天天繞路去郵局,辛苦了,郵票我自己報銷了,十塊錢明天上班我給大家帶點好吃的。該給學生的這個稿費給學生啊,哈哈哈……”

過了兩天,老校長從鎮裏開會回來,一路心花路放腳下生風,走進辦公室還是憋不住笑容。

“哎,校長你這滿面春風有什麽好事啊?”

“校長,你去市裏面開會,咱這一次被誇啦?”

“你們光想好事,咱們村小除了期中期末考試什麽時候能被表揚啊?要師資,就五人,要規模,五百人不到……”

“校長,你家是不是有什麽好事兒啊?”

“是不是快抱孫子了?”眾人湊趣。

“去去去,咱們學校怎麽就不能被誇了啊。”老校長脫掉外套,有人趕緊拿去在門後掛好。

何紅軍從公文包裏拿出一份文件,手指頭沾了沾唾沫,“通報表揚……由於燕子小學在汛情期間,處置果斷、應對及時,創新學生結隊放學模式。設立學生大隊長,領導小隊長,管理學生,校長、班主任、老師定點護送、偶爾巡視的模式,及時有效阻斷學生的安全隱患!特此授予燕子小學九年義務教育模範小學榮譽稱號!!”

“啊!表揚?!”

“真的假的?”大家驚疑萬分,“我們學校被表揚了?”

“天啊,作為全縣最艱難的一所學校,前幾年還在東拼西湊的一所學校,我們竟然被表揚了……”有人不敢置信。

袁樹楓是跟著學校一路走過來的,不禁有點熱淚盈眶,太不容易了,但是……“校長,你不是說去找鎮上要訂報刊雜志嗎?怎麽……”

“呵呵呵……運氣,運氣。”何紅軍今天特地拎了個手提包,“我本來準備讓鎮教育局看看報刊,好給我們小學批個條子,哪知道正碰上市裏來人在講話,說我們鎮教育工作沒亮點,沒新意,這不正好嘛?”

袁樹楓給老校長鼓了鼓掌,“校長,還得是你,換了其他人沒這麽拼的。”這盲目上去,搞不好後面還得被鎮上領導批評,不過何紅軍幹這種事也不是一回兩回了,誰讓他一心為公,大多數人都服他。

“我原想著,之前也沒聽說過哪個學校有學生發表過文章的,還是在全國學生報上,這算上新意吧……”所以何紅軍就進去報告了,正好市裏下來的人他也認識,沒有那些彎彎繞的,直接把兩本期刊遞上去,“我看鎮小有個閱覽室,月月有新刊,天天有新報,我們不貪,給我們訂個月刊就行。”

“月刊訂成了沒?”眾人目前只看見表揚信了。

“兩份,一份全國小學生月報,一份大美文山,下個月開始,月月往咱們學校送了。”

“那咋又發個這個表揚信呢?”有人疑惑道,要訂期刊,咋還要個表揚信來了。

何紅軍收斂了笑臉,“……哎,也是我們沒想到,之前要是跟鎮裏市裏交流一下就好了。”

這幾年每年下半年九十月份前後雨水都特別多,銅鑼市大部分都是丘陵山區,河流水塘小窪無數,正好九十月份又剛剛新生入學不久……

“除了咱村小這幾年沒有學生出意外,基本上其他學校有一個算一個,全都出過意外。”

看期刊的領導就看到燕子小學的經驗了。

“……這就是新意,這就是亮點,這就是成績呀,同志們,大家都得像燕子小學學習。”

眾人聽得一楞一楞的,這不就是普通的工作嗎?他們自己的孩子大部分也在村小上學,來來往往也就這麽管了,第二年在第一年的基礎上還改進了一下。

但是也並不是怎麽覆雜的事,這樣就能得獎狀。

“找個相框掛起來吧。”張t玉橋建議。

楊超美趕緊四處張望,辦公室墻上掛著兩幅相框,上面分別放了校園平房落成時眾人一起上最後一道梁的照片,還有一個是上一次學生文章登報的報刊,不過這幾天校長把報刊拿去鎮上,暫時給撤了下來,現在裏面就剩個大信封……

正準備去把信封拆下來。

“嘿,別動別動,空的先就放在那兒,趕緊去再買幾個相框,多買幾個。”何紅軍激動地道,“我們學校這個結隊模式,市裏說要在其他的村小全面推廣。”

他原本只是拿著雜志去鎮上“敲竹竿”,哪想到還給學校敲出一份知名度,這樣下去,燕子小學發展得只會越來越好,他已預感到未來這面墻被相框擺滿了。

楊小蓮是在報刊到的那天拿到稿費的。

第三節課剛剛開始,她正揉著膝蓋跟張小玉訴說,“不知怎麽回事,這兩天走路老是摔跤。”也不是什麽特定地方,就是莫名其妙地走著走著,突然兩腿一軟,就往下一跪,這兩天發生好幾次了,一開始還以為是跑得太快,後來才註意到根本跟跑無關,就是在走動之間,突然莫名其妙地跪了下去。

要不是今天早上上學一下子跪了兩次,她都沒註意到。

上輩子小時候好像沒這個毛病啊,楊小蓮絞盡腦汁也沒想起來上輩子碰到過這種事。

“是不是滑倒了?你不要跑太快,就是晚來一會兒,老張也不會怪你的。”張小玉用書掩著嘴巴,輕聲道。

“你是不是遇到鬼了,給你按下去的?”方文斌在後面也聽到了。

“封建迷信!”季文康瞪了同桌一眼,對前面悄聲道:“你腿裏有可能長了東西,什麽癌呀瘤呀,有些人是血裏長,你是腿裏長。”季文康剛剛搞到一部日本片的帶子,最近老是血呀疑呀,癌呀瘤呀的。

謝謝您嘞,我還是遇到鬼吧。

楊小蓮對天翻了個白眼,稍後,面色卻是忍不住一白——姨表姐戴菲菲上輩子就是得了白血病去世的,父親楊傳順五十多歲得了腸癌……

這樣算算,自己搞不好真有癌癥基因,上輩子沒發作,這輩子來發作了。

一瞬間楊小蓮把自己嚇個半死,趕緊暗下決定:下個雙休有空的話,跑去衛生院看看。

但很快巨大的驚喜就讓她把這件事忘到了九霄雲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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