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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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7 章
崔硯池收到的這兩封信, 一封是說武彥哲忽染重疾，武元魁求請上京探病，一封是安平王連夜返京, 與齊帝徹夜長談。
“那老東西是在裝病吧？”
任煙煙將手裏兩封信來回看了數遍，仍是不大相信武彥哲真病了。她神情覆雜地向崔硯池確認, 頗是懷疑這次又是武彥哲使詐。
畢竟那老謀深算的老狐貍也不是第一次使這招兒了——去年他裹挾豪門貴胄與齊帝相抗之時, 也是用過這借口月餘不朝。
“我也希望他是裝的，可你看他以前病了, 武元魁有提過要回京看望嗎？”崔硯池無可奈何地一聳肩，又補充說：“而且老王爺這樣急匆匆回去，只怕是確有其事。”
要武彥哲真如信中所說病勢危重，那事情可是麻煩又麻煩。
多年來, 武家兩兄弟一人把持內朝，一人坐鎮關外。兄弟兩人兩相扶持，兩相呼應，將朝政把持得滴水不漏，就連齊帝也無可奈何。
齊帝這幾年連連動作，又削武元魁兵權, 又減武彥哲朝中威望，而今武彥哲一病不起，難說武元魁此番求請上京，有沒有暗藏不可說的心思。
而且，就武元魁帶著手下那一堆驍勇兇悍的將士上京，看起來與其說是探病，倒不如說其實更像……
逼宮。
任煙煙沈思片刻, 斬釘截鐵道：“就算是武彥哲病重了，陛下也不可能允許武元魁上京。”
如今朝局紛亂不堪, 東宮之位懸而未決，武家入京只會平添變數，她相信她這一對朝局興趣廖廖的人都能看出的不妥，齊帝不會看不出。
任煙煙拿著書信坐在圓凳上，一旁落地燈架上的燭光透過紗罩柔和映照在她側臉，照得她眉目纖柔，雙眸清泠，仿似有種未聞過血雨腥風的天真清新，崔硯池深深望任煙煙一眼，走到她面前，擡手撫上了她柔嫩的臉頰。
崔硯池站在任煙煙身前，擋住了大半燭光，一大片陰影投在任煙煙臉上身上，好似為她抹上了一層黯淡的陰翳。
“煙煙，武元魁怎麽會想不到陛下不會同意他上京呢？”
崔硯池沈郁的聲音將他的擔憂暴露無遺，任煙煙仰頭看著因背著光線而眼神遮在陰影裏的崔硯池，不自覺心越跳越快。
大船停泊在岸邊，即使終日不停的波濤聲在此時都寧靜了下來。房中安寂，崔硯池眸中暗光一閃而逝，低聲提醒任煙煙道：“武元魁難道不知道陛下不會同意他這個請求嗎？可他還是向陛下提出了這個要求。”
“所以你的意思是……”
崔硯池的語焉不詳，任煙煙猶有些懵懂，她疑惑地微微皺起眉頭，腦中電光火石般一閃，霎時懂了崔硯池的意思。
“不可能！”
她慌張一語，猛地抓住崔硯池的手，終於明白了他的臉色為何如此凝重。
武彥哲死了，齊帝必不可能放任武元魁繼續拿捏兵權，與朝廷相抗。而武元魁既能預見只要兄長一死，自己必然下場淒涼，又怎麽可能坐以待斃？
所以……
武元魁其實已經在逼宮了！
任煙煙心跳如鼓，驚出了一身冷汗。
“武元魁他敢！”她厲聲急斥，緊握住崔硯池的手，俏麗明媚的臉龐驀地變得蒼白。
“即使武元魁最後搶了這江山，他名不正言不順，在史書上也註定是個遺臭千年的反賊！”
武元魁雖手握重兵，但要是一意孤行強行入京，齊帝大可以趁此為由討伐他。皇帝受命於天，天子代表著德行完美，武元魁就算攻入京城，殺了齊帝取而代之，他這明晃晃的弒君謀逆，也沒人會承認他的帝位。
任煙煙一眨不眨地盯著崔硯池，一雙眼睛似黑夜中的寶石閃爍熠熠。
武元魁要是真的領兵叛亂，齊帝討伐武家會不會調動任家？會不會調動宗室？
紛雜的思緒從任煙煙從腦中一個接一個閃過，任煙煙從未發現她的生活如此脆弱，她心慌意亂地想著事情可能的發展，只覺得一顆心七上八下，尋不得片刻安寧。
要是齊帝真的調動任家和宗室，她任家的兄弟會不會上戰場？上官越會不會上戰場？韋諸會不會上戰場？
且不說他們上了戰場，能不能從戰場上平安無事的回來，萬一……
萬一齊帝沒能除掉武元魁，反而讓他一路殺進京城，真的搶奪走了帝位，那之後的日子會變成怎樣？
簡直不堪設想！
安平王府、任家、韋家、嘉寧，所有她關心的人，不管是誰，身份和利益都與上官家牢牢綁在一處。
如果真的江山易主，擺在他們面前——包括她自己的選擇，除了殉國，再無其他。
想到那可能存在的極慘痛的未來，任煙煙不由神色淒惶。崔硯池在任煙煙對面坐下，無意用空洞虛妄的軟語將她從慌亂裏拉出來，只是握著她的手冷靜地同她說：
“武元魁不敢，所以他還在試探。我猜，他應該是在試圖與陛下博弈。”
崔硯池的聲音沈穩冷靜，像一塊在繚繞亂雲裏堅毅穩固的磐石，任煙煙從那些可怖的想象裏回過神，望向崔硯池問道：“博弈？他想和陛下博弈什麽？”
崔硯池沈吟一霎，道：“如果我沒猜錯，武元魁應是想向陛下求加九錫。t”
求加九錫……
任煙煙一揚眉頭，不可置信到了極點。
“武元魁想學司馬氏？！”
東晉司馬氏篡奪曹魏江山，便是司馬氏先以權勢威逼孱弱的魏元帝對之加以九錫的最高禮遇，時機成熟後，再強逼魏元帝頒布禪位詔書，強取豪奪過皇位。
可武元魁也不看看這如日中天的大齊與魏元帝手中茍延殘喘的曹魏哪有半分相似！
司馬篡魏之時，曹氏早已零落不堪，而今先不說齊帝春秋正盛，膝下養著幾位皇子，就是宗室枝繁葉茂，哪輪得到他來操控把持？！
“先以軍功要挾陛下許以九錫殊榮，再等陛下龍馭上賓逼迫新帝禪位，平平穩穩、名正言順地繼承過這江山。”
任煙煙一字一句說出武元魁的幻想，氣得諷刺笑道：“便是在夢裏也打不得這麽好的算盤！”
“哼，可是陛下並非軟弱之人，武元魁要是向陛下求加九錫，陛下只會覺得把他挫骨揚灰猶是寬容。”
任煙煙搖頭嗤笑，仍是覺得崔硯池的猜想太過誇張。因為在她看來，武元魁但凡還有一絲理智，就不會向齊帝提出這個要求。
因為向齊帝提出這個要求，不但等於當面咒他早死，還相當於於居高臨下地對他說願意等著他死已是施舍。
何況，現在政局動蕩，繼位之人模糊不定，信王可不是會將唾手可得的皇位拱手讓人的廢物。
“武元魁挑在這時候謀反得有多大的膽子？”
任煙煙私以為武元魁只是想在這武家轉折的重要時機，以手中兵馬為要挾為武家謀求後路，好繼續維持武家在朝中的現狀。
她說：“我想他應該只是以上京為借口，想逼著陛下找個武家後輩接替武彥哲的位子。去年他不是就先舉薦他侄子做中書令，又提拔他一個族中人任護軍將軍嗎？”
“武家這幾年一直在朝中安插人，可是陛下態度堅硬，始終不大成功。我瞧著武元魁他不像是預備鋌而走險，而不過是看他哥哥不及安排妥當就要撒手人寰，急了罷了！”
任煙煙漸漸平覆下了最初聽到消息時的慌亂，她自覺理性地反駁崔硯池，卻到底涉世未深，不能意識到自己這想法有多樂觀天真。
崔硯池低下頭，深深嘆口氣。
“煙煙，你不懂嗎？不是武元魁到底敢不敢反，而是武彥哲要是在這時候死，真是死得太不是時候。”
“去年土斷一法勢頭強健，陛下豈是不願一鼓作氣鏟除武氏一黨？實是武家之後在朝中興風作浪，搞得陛下左支右絀，難以為繼。”
“現在，兩方其實都不願輕舉妄動。就譬如猛虎撲食，若不能一擊得手，那不如暫且按捺不動。”
“陛下與武家互相對峙又互相依靠，這關系最好的一個例子，便是當初東宮漸生異心，陛下知道信王依附武家，也依舊召了信王上京。”
任煙煙不曾深入朝事，自是不能像崔硯池那般統觀全局。她似懂非懂地看著崔硯池，崔硯池耐心提點她道：“我再說一句你便可明白。你想想，為什麽陛下打擊掉太子一黨，卻又不理武家再三要求改立信王為儲君？”
任煙煙凝神細思，恍然大悟。
難道齊帝不知道信王得勢即意味著讓武家得勢？
他知道，但是他更需要整治生出了野心的，行動越來越不規矩的太子。所以他就算知道信王背後是武家，也依舊做了召信王上京地決定。
太子私聯邊將，齊帝不能容忍，可也意識到處理掉太子後他的皇子各個孱弱無能，沒有一個能站出來接替局面。
大齊的後繼者不能軟弱無能，齊帝後知後覺自己將權力管得太死，所以借武家之力予信王風光，卻始終不改立信王——他想以此激發起皇子們的野心，讓他們抓緊時間培養各自的勢力，好讓自己最後可以擇其強者。
那為何武彥哲要是在這時候死，死得不是時候呢？
任煙煙勉強分析著局勢，但因為對許多事都不甚了解，理解起來難免吃力。
她疑惑地詢問崔硯池，崔硯池苦笑一聲，說：“那是因為武彥哲一死，兩方便都沒了緩沖的空間。”
崔硯池已將這一切利害關系反覆思量過數百回，但任煙煙沒有。任煙煙頗是為難地摸摸自己的耳垂。崔硯池見她如此，眸光溫柔地凝望她，回答得更是耐心。
“就是說，武彥哲死了之後，即使陛下願意，武氏兄弟也不可能把武家現在的局面維持下去。”
“武元魁身為武將，領兵打仗一把好手，但不擅前朝的那些勾心鬥角。”
“武彥哲死後，陛下倒是樂意將武元魁調回京城，以他哥哥的功勞許他以高官厚祿。”
“但是要一武將做文臣，實在難說是獎是罰。”
“朝中想將武家吞吃入腹的人不知凡幾，武元魁放棄兵權入京，談不上有什麽便宜，反而還要天天被無數雙想將自己置於死地的眼睛盯著。”
“即便陛下不奪武元魁的兵權，讓武元魁繼續鎮守在外，讓武家自己挑出後輩接替武彥哲的職位，你自己數下去，現在武家族中有幾個堪用的？”
且不說武彥哲深謀遠慮，智計無雙，便是他在朝中經營多年積的威望，武家也尋不出第二個人代替。
武彥哲這樣的人中翹楚一死，武家或裏或外總會失掉一頭，而野心勃勃的武家，必不甘心坐以待斃。
“武家不願意接受力量慢慢被陛下消解，所以武彥哲一死，擺在他們面前的其實也只剩造反一條路，是不是？”
任煙煙很快便抓住了要點，崔硯池讚許地點點頭，一方面既為她的聰穎感到驕傲，一方面又情願她此生都不必懂這些她厭惡的事情。
比起兵戎相見，血流成河的局面，齊帝自然更願意將敵人溺死在蜜糖罐裏。
崔硯池想，武彥哲死後，齊帝應該會厚待武家人，但應該只會給他們榮華富貴。
站在齊帝的立場上，最好的結果就是武家人隨著武彥哲和武元魁死去逐漸退出大齊朝堂，而他們的附庸也因為武家衰落而自然散去。
他說：“武元魁求加九錫，就是因為他知道陛下不可能答應他這麽荒謬的要求。”
“武元魁應是已經拿定了主意，只要陛下不許他入京，他就只等他哥一死，便馬上扯起他哥鞠躬盡瘁，為國而死，天子卻不仁不慈的幌子，孤註一擲出兵上京，讓這江山改姓武。”
任煙煙此刻已知崔硯池並非在危言聳聽，她倒吸口涼氣，只覺整個大齊上空已經刮起了帶著腥味的風。
“那按你的意思這場亂是免不了了？”
武家起事，少不得天翻地覆地動山搖。任煙煙心慌意亂，不敢去想那樣的以後，她詢問崔硯池，羽睫蛺蝶似的輕盈撲閃了幾下，崔硯池對著她遲疑一晌，終是無能為力地搖了搖頭。
“很難，非常難。”
也許有人會顧忌後果放棄自己最深的執念，但他很清楚武彥哲是那種不管洪水滔天，也要滿足自己自己的野心的人。
他甚至覺得武元魁請求上京是出於武彥哲的授意。
或許不能說武彥哲對帝位有多麽渴求，但大齊立朝這一百多年，武家一直就像附骨之疽般緊貼在他們當年失之交臂的龍椅旁，隨時準備著取而代之。
這已經不是一個人的牽念，而業已成為整個家族秘而不宣的信念了。
武家現在像一條餓昏了頭的豺狼，全不顧及他們的雄心會造成怎樣的動亂，而只想如何拼卻性命將帝位搶在手裏。
武家叛逆後，各方必會以勤王之名蜂起弄權，崔硯池痛心想著那會是怎樣一番生靈塗炭，血流成河的慘狀，不察任煙煙輕輕攥住了他衣袖。
任煙煙淒然問道：“景初，如果真有那一日，我們該怎麽辦？”
任煙煙的手白皙柔軟，似皎皎的白月光，崔硯池回過身看到她惶然的神情，心忽地被刺痛。
他想，他不能，拼死也不能讓她這樣的手沾上血。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天命雖至，但人事未盡，不到最後一刻，就不能說一切已無可轉寰。”
崔硯池溫柔捉住任煙煙的手，將她的手握在手心，只覺心裏某個已經熄滅的地方又被她重新點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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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硯池收到的這兩封信, 一封是說武彥哲忽染重疾，武元魁求請上京探病，一封是安平王連夜返京, 與齊帝徹夜長談。
“那老東西是在裝病吧？”
任煙煙將手裏兩封信來回看了數遍，仍是不大相信武彥哲真病了。她神情覆雜地向崔硯池確認, 頗是懷疑這次又是武彥哲使詐。
畢竟那老謀深算的老狐貍也不是第一次使這招兒了——去年他裹挾豪門貴胄與齊帝相抗之時, 也是用過這借口月餘不朝。
“我也希望他是裝的，可你看他以前病了, 武元魁有提過要回京看望嗎？”崔硯池無可奈何地一聳肩，又補充說：“而且老王爺這樣急匆匆回去，只怕是確有其事。”
要武彥哲真如信中所說病勢危重，那事情可是麻煩又麻煩。
多年來, 武家兩兄弟一人把持內朝，一人坐鎮關外。兄弟兩人兩相扶持，兩相呼應，將朝政把持得滴水不漏，就連齊帝也無可奈何。
齊帝這幾年連連動作，又削武元魁兵權, 又減武彥哲朝中威望，而今武彥哲一病不起，難說武元魁此番求請上京，有沒有暗藏不可說的心思。
而且，就武元魁帶著手下那一堆驍勇兇悍的將士上京，看起來與其說是探病，倒不如說其實更像……
逼宮。
任煙煙沈思片刻, 斬釘截鐵道：“就算是武彥哲病重了，陛下也不可能允許武元魁上京。”
如今朝局紛亂不堪, 東宮之位懸而未決，武家入京只會平添變數，她相信她這一對朝局興趣廖廖的人都能看出的不妥，齊帝不會看不出。
任煙煙拿著書信坐在圓凳上，一旁落地燈架上的燭光透過紗罩柔和映照在她側臉，照得她眉目纖柔，雙眸清泠，仿似有種未聞過血雨腥風的天真清新，崔硯池深深望任煙煙一眼，走到她面前，擡手撫上了她柔嫩的臉頰。
崔硯池站在任煙煙身前，擋住了大半燭光，一大片陰影投在任煙煙臉上身上，好似為她抹上了一層黯淡的陰翳。
“煙煙，武元魁怎麽會想不到陛下不會同意他上京呢？”
崔硯池沈郁的聲音將他的擔憂暴露無遺，任煙煙仰頭看著因背著光線而眼神遮在陰影裏的崔硯池，不自覺心越跳越快。
大船停泊在岸邊，即使終日不停的波濤聲在此時都寧靜了下來。房中安寂，崔硯池眸中暗光一閃而逝，低聲提醒任煙煙道：“武元魁難道不知道陛下不會同意他這個請求嗎？可他還是向陛下提出了這個要求。”
“所以你的意思是……”
崔硯池的語焉不詳，任煙煙猶有些懵懂，她疑惑地微微皺起眉頭，腦中電光火石般一閃，霎時懂了崔硯池的意思。
“不可能！”
她慌張一語，猛地抓住崔硯池的手，終於明白了他的臉色為何如此凝重。
武彥哲死了，齊帝必不可能放任武元魁繼續拿捏兵權，與朝廷相抗。而武元魁既能預見只要兄長一死，自己必然下場淒涼，又怎麽可能坐以待斃？
所以……
武元魁其實已經在逼宮了！
任煙煙心跳如鼓，驚出了一身冷汗。
“武元魁他敢！”她厲聲急斥，緊握住崔硯池的手，俏麗明媚的臉龐驀地變得蒼白。
“即使武元魁最後搶了這江山，他名不正言不順，在史書上也註定是個遺臭千年的反賊！”
武元魁雖手握重兵，但要是一意孤行強行入京，齊帝大可以趁此為由討伐他。皇帝受命於天，天子代表著德行完美，武元魁就算攻入京城，殺了齊帝取而代之，他這明晃晃的弒君謀逆，也沒人會承認他的帝位。
任煙煙一眨不眨地盯著崔硯池，一雙眼睛似黑夜中的寶石閃爍熠熠。
武元魁要是真的領兵叛亂，齊帝討伐武家會不會調動任家？會不會調動宗室？
紛雜的思緒從任煙煙從腦中一個接一個閃過，任煙煙從未發現她的生活如此脆弱，她心慌意亂地想著事情可能的發展，只覺得一顆心七上八下，尋不得片刻安寧。
要是齊帝真的調動任家和宗室，她任家的兄弟會不會上戰場？上官越會不會上戰場？韋諸會不會上戰場？
且不說他們上了戰場，能不能從戰場上平安無事的回來，萬一……
萬一齊帝沒能除掉武元魁，反而讓他一路殺進京城，真的搶奪走了帝位，那之後的日子會變成怎樣？
簡直不堪設想！
安平王府、任家、韋家、嘉寧，所有她關心的人，不管是誰，身份和利益都與上官家牢牢綁在一處。
如果真的江山易主，擺在他們面前——包括她自己的選擇，除了殉國，再無其他。
想到那可能存在的極慘痛的未來，任煙煙不由神色淒惶。崔硯池在任煙煙對面坐下，無意用空洞虛妄的軟語將她從慌亂裏拉出來，只是握著她的手冷靜地同她說：
“武元魁不敢，所以他還在試探。我猜，他應該是在試圖與陛下博弈。”
崔硯池的聲音沈穩冷靜，像一塊在繚繞亂雲裏堅毅穩固的磐石，任煙煙從那些可怖的想象裏回過神，望向崔硯池問道：“博弈？他想和陛下博弈什麽？”
崔硯池沈吟一霎，道：“如果我沒猜錯，武元魁應是想向陛下求加九錫。t”
求加九錫……
任煙煙一揚眉頭，不可置信到了極點。
“武元魁想學司馬氏？！”
東晉司馬氏篡奪曹魏江山，便是司馬氏先以權勢威逼孱弱的魏元帝對之加以九錫的最高禮遇，時機成熟後，再強逼魏元帝頒布禪位詔書，強取豪奪過皇位。
可武元魁也不看看這如日中天的大齊與魏元帝手中茍延殘喘的曹魏哪有半分相似！
司馬篡魏之時，曹氏早已零落不堪，而今先不說齊帝春秋正盛，膝下養著幾位皇子，就是宗室枝繁葉茂，哪輪得到他來操控把持？！
“先以軍功要挾陛下許以九錫殊榮，再等陛下龍馭上賓逼迫新帝禪位，平平穩穩、名正言順地繼承過這江山。”
任煙煙一字一句說出武元魁的幻想，氣得諷刺笑道：“便是在夢裏也打不得這麽好的算盤！”
“哼，可是陛下並非軟弱之人，武元魁要是向陛下求加九錫，陛下只會覺得把他挫骨揚灰猶是寬容。”
任煙煙搖頭嗤笑，仍是覺得崔硯池的猜想太過誇張。因為在她看來，武元魁但凡還有一絲理智，就不會向齊帝提出這個要求。
因為向齊帝提出這個要求，不但等於當面咒他早死，還相當於於居高臨下地對他說願意等著他死已是施舍。
何況，現在政局動蕩，繼位之人模糊不定，信王可不是會將唾手可得的皇位拱手讓人的廢物。
“武元魁挑在這時候謀反得有多大的膽子？”
任煙煙私以為武元魁只是想在這武家轉折的重要時機，以手中兵馬為要挾為武家謀求後路，好繼續維持武家在朝中的現狀。
她說：“我想他應該只是以上京為借口，想逼著陛下找個武家後輩接替武彥哲的位子。去年他不是就先舉薦他侄子做中書令，又提拔他一個族中人任護軍將軍嗎？”
“武家這幾年一直在朝中安插人，可是陛下態度堅硬，始終不大成功。我瞧著武元魁他不像是預備鋌而走險，而不過是看他哥哥不及安排妥當就要撒手人寰，急了罷了！”
任煙煙漸漸平覆下了最初聽到消息時的慌亂，她自覺理性地反駁崔硯池，卻到底涉世未深，不能意識到自己這想法有多樂觀天真。
崔硯池低下頭，深深嘆口氣。
“煙煙，你不懂嗎？不是武元魁到底敢不敢反，而是武彥哲要是在這時候死，真是死得太不是時候。”
“去年土斷一法勢頭強健，陛下豈是不願一鼓作氣鏟除武氏一黨？實是武家之後在朝中興風作浪，搞得陛下左支右絀，難以為繼。”
“現在，兩方其實都不願輕舉妄動。就譬如猛虎撲食，若不能一擊得手，那不如暫且按捺不動。”
“陛下與武家互相對峙又互相依靠，這關系最好的一個例子，便是當初東宮漸生異心，陛下知道信王依附武家，也依舊召了信王上京。”
任煙煙不曾深入朝事，自是不能像崔硯池那般統觀全局。她似懂非懂地看著崔硯池，崔硯池耐心提點她道：“我再說一句你便可明白。你想想，為什麽陛下打擊掉太子一黨，卻又不理武家再三要求改立信王為儲君？”
任煙煙凝神細思，恍然大悟。
難道齊帝不知道信王得勢即意味著讓武家得勢？
他知道，但是他更需要整治生出了野心的，行動越來越不規矩的太子。所以他就算知道信王背後是武家，也依舊做了召信王上京地決定。
太子私聯邊將，齊帝不能容忍，可也意識到處理掉太子後他的皇子各個孱弱無能，沒有一個能站出來接替局面。
大齊的後繼者不能軟弱無能，齊帝後知後覺自己將權力管得太死，所以借武家之力予信王風光，卻始終不改立信王——他想以此激發起皇子們的野心，讓他們抓緊時間培養各自的勢力，好讓自己最後可以擇其強者。
那為何武彥哲要是在這時候死，死得不是時候呢？
任煙煙勉強分析著局勢，但因為對許多事都不甚了解，理解起來難免吃力。
她疑惑地詢問崔硯池，崔硯池苦笑一聲，說：“那是因為武彥哲一死，兩方便都沒了緩沖的空間。”
崔硯池已將這一切利害關系反覆思量過數百回，但任煙煙沒有。任煙煙頗是為難地摸摸自己的耳垂。崔硯池見她如此，眸光溫柔地凝望她，回答得更是耐心。
“就是說，武彥哲死了之後，即使陛下願意，武氏兄弟也不可能把武家現在的局面維持下去。”
“武元魁身為武將，領兵打仗一把好手，但不擅前朝的那些勾心鬥角。”
“武彥哲死後，陛下倒是樂意將武元魁調回京城，以他哥哥的功勞許他以高官厚祿。”
“但是要一武將做文臣，實在難說是獎是罰。”
“朝中想將武家吞吃入腹的人不知凡幾，武元魁放棄兵權入京，談不上有什麽便宜，反而還要天天被無數雙想將自己置於死地的眼睛盯著。”
“即便陛下不奪武元魁的兵權，讓武元魁繼續鎮守在外，讓武家自己挑出後輩接替武彥哲的職位，你自己數下去，現在武家族中有幾個堪用的？”
且不說武彥哲深謀遠慮，智計無雙，便是他在朝中經營多年積的威望，武家也尋不出第二個人代替。
武彥哲這樣的人中翹楚一死，武家或裏或外總會失掉一頭，而野心勃勃的武家，必不甘心坐以待斃。
“武家不願意接受力量慢慢被陛下消解，所以武彥哲一死，擺在他們面前的其實也只剩造反一條路，是不是？”
任煙煙很快便抓住了要點，崔硯池讚許地點點頭，一方面既為她的聰穎感到驕傲，一方面又情願她此生都不必懂這些她厭惡的事情。
比起兵戎相見，血流成河的局面，齊帝自然更願意將敵人溺死在蜜糖罐裏。
崔硯池想，武彥哲死後，齊帝應該會厚待武家人，但應該只會給他們榮華富貴。
站在齊帝的立場上，最好的結果就是武家人隨著武彥哲和武元魁死去逐漸退出大齊朝堂，而他們的附庸也因為武家衰落而自然散去。
他說：“武元魁求加九錫，就是因為他知道陛下不可能答應他這麽荒謬的要求。”
“武元魁應是已經拿定了主意，只要陛下不許他入京，他就只等他哥一死，便馬上扯起他哥鞠躬盡瘁，為國而死，天子卻不仁不慈的幌子，孤註一擲出兵上京，讓這江山改姓武。”
任煙煙此刻已知崔硯池並非在危言聳聽，她倒吸口涼氣，只覺整個大齊上空已經刮起了帶著腥味的風。
“那按你的意思這場亂是免不了了？”
武家起事，少不得天翻地覆地動山搖。任煙煙心慌意亂，不敢去想那樣的以後，她詢問崔硯池，羽睫蛺蝶似的輕盈撲閃了幾下，崔硯池對著她遲疑一晌，終是無能為力地搖了搖頭。
“很難，非常難。”
也許有人會顧忌後果放棄自己最深的執念，但他很清楚武彥哲是那種不管洪水滔天，也要滿足自己自己的野心的人。
他甚至覺得武元魁請求上京是出於武彥哲的授意。
或許不能說武彥哲對帝位有多麽渴求，但大齊立朝這一百多年，武家一直就像附骨之疽般緊貼在他們當年失之交臂的龍椅旁，隨時準備著取而代之。
這已經不是一個人的牽念，而業已成為整個家族秘而不宣的信念了。
武家現在像一條餓昏了頭的豺狼，全不顧及他們的雄心會造成怎樣的動亂，而只想如何拼卻性命將帝位搶在手裏。
武家叛逆後，各方必會以勤王之名蜂起弄權，崔硯池痛心想著那會是怎樣一番生靈塗炭，血流成河的慘狀，不察任煙煙輕輕攥住了他衣袖。
任煙煙淒然問道：“景初，如果真有那一日，我們該怎麽辦？”
任煙煙的手白皙柔軟，似皎皎的白月光，崔硯池回過身看到她惶然的神情，心忽地被刺痛。
他想，他不能，拼死也不能讓她這樣的手沾上血。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天命雖至，但人事未盡，不到最後一刻，就不能說一切已無可轉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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