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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南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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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南粉

清晨,火車站人潮湧動,喧囂吵鬧。

一列列火車就像一個個罐頭,將下定決心離開家鄉的人從天海海北運過來,人們從罐頭中離開,走入另外一個更大點的罐頭。

同時它又是一個中轉站,不少人並不把這裏當成目的地,只是先來打聽打聽,看看環境怎麽樣才做最後的決定。

老黃也是這其中的一個人,秉持著“走一步看一步”的觀念,他並沒有辭去廠子裏的職位,而是特地挑了個周末,來深圳轉轉。

對他這種舉動,家裏人無一不冷嘲熱諷。

異想天開!這是妻子對他的回答,怎麽,一改革開放了就覺得遍地是黃金了?做什麽美夢呢!

沒事找事!兒子對他嗤之以鼻,老頭子實在不像話,明明有個工作,雖然說不是個正式工,但好好做著,以後有關系了頂上去,自己結婚的時候還能傳給自己,多安穩的一輩子?

唯一一個讓老黃感到些許安慰的就是自己的老母親了,她對自己兒子的飲食問題表達了極大的擔憂之情。

“兒子啊,你說你一個北方人,到了那邊要怎麽吃飯呢?”老母親的這種擔憂自然不是空穴來風。

老黃是北方人,他一個糙漢,本來是沒有花多大心思在飲食這方面上的,但是母親說得多了,他也逐漸上心起來,是啊,怎麽辦才好呢?

於是,在從老家上車的火車站前,他拍拍懷裏家人一定要他帶上的饅頭,心有餘悸地登上了火車。

三天三夜的綠皮火車坐下來,他在車上就被擠得昏天暗地地想吐,現在好不容易下了車,摸了摸自己空蕩蕩的肚皮,第一時間就想找個攤子坐下來吃點東西。

再說了,實在不行的話他還可以就著湯汁蘸饅頭,看了一眼懷裏的最後一個大饅頭,老黃心滿意足地笑了。

懷揣著這樣的心思出了火車站門,在看到一眾小吃攤子的那一瞬間,老黃就聞到了一股特殊的味道。

那股味道十分難以形容,好像是混雜了鹵水的異香、鮮美的肉香、米粉的清香等種種味道,十分開胃,讓人一聞就忍不住咽唾沫。

他循著那股奇異的香味一路走,就走到一個小小的攤子前面。

乍眼一看,這個攤子跟其他的小吃攤沒什麽兩樣,同樣忙得熱火朝天的人,同樣冒著蒸騰白氣的大煮鍋,但就是有一種奇異的魔力在吸引老黃靠近。

簡家南眼睛尖,一下子就看到老黃這個潛在顧客的身影,他站在人群中後方,臉上帶著好奇和躍躍欲試,但是肢體語言卻是往後靠。

這可不行,他們早早出攤到現在,除了幾個老鄉光顧,就再也沒有人來買了。

剩下的人都是帶著好奇,但也沒有真的付錢,只是站在跟前問問看看,然後轉身就走,去買了隔壁的燒餅、蝦餃等早點。

要是繼續這樣下去,他們今天就得剎羽而歸了!

而且,最主要的是,她爸爸媽媽當正式工當習慣了,幾十年的人生經歷裏面,就從來沒有大聲在陌生人面前吆喝的經驗,今天第一次擺攤,都有些拉不下臉面,放不下面子大聲吆喝攬客,就算是好東西,也得要別人知道才行啊!

簡家南急需一個人來打破這種沈悶無聲的氛圍,讓氣氛變得活躍,也讓他們販賣的食物變得有吸引力。

打瞌睡的時候正好有人送了枕頭來,看著老黃,簡家南心中有了主意。

她充滿活力地朝著老黃招手,“叔!叔叔!”

“看你這動作,是剛剛從火車上下來是吧?北方來的嗎?”

簡家南熱情地朝著這個陌生人打著招呼,“叔,你坐火車累不累啊,下了車就來吃點好的唄!其他地方的人可能還沒嘗過我們海南的美食呢!快來試試唄!”

被簡家南這麽一叫,老黃可不能裝聾作啞了,清了清嗓子來到攤子前面,背著手問:“你這是賣的什麽東西啊?”

老黃看見從沒見過這樣一副景象。

一個普普通通的小推車,上面放著幾個大小不一的桶,其中一個桶裏面是沸水,一直咕嚕嚕地冒著泡。

還有將近十幾二十個小碗擺在鐵桶前面,裏面都是滿滿的小料,老黃打眼看過去,有些多他都不認識,只能分清花生、芝麻醬、鹹菜這類見過的小料。

簡家南戳了戳母親的手,示意她這個大廚快些向客人介紹。

接收到簡家南的暗示,蘇琴軒連忙開口,“這是我老家海南島本地的美食,叫做海南粉。你瞧。”

她拿起食物親自給老黃展示,一大團幹粉,琳瑯滿目的小料,還有香味四溢的鹵汁。

看到那一盆鹵汁,老黃才真正確定了剛剛自己聞到的香味是從哪裏冒出來的。

就是這桶鹵汁!

蘇琴軒本來是有些緊張的,但話越說越順口,她人也越來越大膽,“我們當地人啊,可愛吃這種粉了,每天一大早上工前,先來上這麽一大碗,一整天都有精神!”

“這樣?”老黃得承認,他被打動了,但是還是有些遲疑,他家裏雖然不算大富大貴,但也是精打細算地過日子,每一分錢都得用到刀刃上,要是這碗面不好吃,這錢,可不得浪費了嗎?

簡家南從老黃出站門的時候就盯上了他,現在見他有幾分松動之意,馬上趁熱打鐵道:“叔,來一份吧!嘗嘗我們海南島的早餐,你還沒試過呢吧?”

“來新地方不得試一下新美食嗎?而且剩下的鹵汁還能蘸著饅頭吃,這樣來一餐又對付過去了,便宜量大又實惠。”

簡家南好像就是有一種天賦,與生俱來的煽動性,當她真情實感地推銷一樣東西的時候,很少有人能抗住她的攻勢。

老黃就沒辦法抵抗住,他咳嗽了幾聲,“哎,給我來上一碗吧!”

“好嘞!”蘇琴軒眉開眼笑,簡單活動下手指後馬上行動起來。

簡家南看見媽媽的動作,馬上往後退一大步,敬畏地看著大廚開動。

爸爸簡陽平還有哥哥簡家北也跟著她的動作,同樣往後退。

不退不行,蘇琴軒一旦做起菜來,就好像進入到一個磁場,自帶與眾不同的氣場,像是變了個人一樣。

也許這就是天生大廚吧!

簡家南很快下了定論,大廚做菜的時候最好不要打擾到她。

於是,老黃就奇怪地看見一家人紛紛往後站,給打頭的女主人留出做飯空間。

蘇琴軒也不負眾人對她的期待,動作利索,成果喜人。

鹵料是越久越香的,它跟古董類似,經過時間還有情感的洗禮,在數不清的烹調次數中加入不同的食材,經過多次熬制,終於成為一份擁有厚重香味的誘人底料。

簡家南和簡家北先把海南細粉準備好,加沸水煮到軟,然後分到一個個一次性塑料碗裏面。

蘇琴軒站在自己的戰場裏,像個將軍指揮麾下的士兵那樣,將酸菜、豆芽、花生、芹菜、小蔥、香菜、鹵肉、牛肉幹依次碼在雪白的細粉上。

接下來就是重頭戲——熬制醬料。蘇琴軒先把蒜粒用熱油炒香,加生抽、老抽、蠔油還有香醬繼續炒,放一把蔥白、十三香,幾塊腐乳,用中火熬一會,香味漸漸散開來,加一點澱粉勾芡,成醬汁狀,一碗醬汁就大功告成了。

這還不夠,蘇琴軒的獨家武器還沒上場,澆上一勺濃厚的鹵汁,才算大功告成。

簡家南和哥哥等在竈臺邊,眼巴巴地看著,熱乎乎的鹵汁淋在細粉上,浸過了上邊碼得滿滿的小菜,白的細粉,綠的蔥花,還有棕色的醬料,獨特的香氣充盈了整個小小的空間,沿著小碗向外邊散去。

老黃一看就食指大動,口水忍不住地分泌。

他一個外地人,世世代代在家裏討生活,沒來過這裏,更沒到過廣東省下面的海南島,現在一看這個海南島特產美食,怎麽能不心動?

他一接過碗,就大口大口地吸溜著。

米粉極其順滑,只需要輕輕一吸,那裹著香甜鹵汁的米線就爭先恐後地朝著他嘴巴裏面湧去,這幅情景,倒像是在被動吸入。

米粉順滑,稍微一抿就落在胃中,湯汁也毫不遜色,和米粉融合在一起,是最好的潤色。

蘇琴軒多年功力可不是開玩笑的,鹵汁這種東西,跟大部分食物都不同,越老的越香,越新鮮的反而越不好吃。

蘇琴軒的這一罐鹵汁,是她還沒有嫁給簡陽平之前就帶著的,從她母親,也就是簡家南姥姥那裏傳下來的。

不知道經過多少歲月,滋養了多少食材,這些食材,又反哺了鹵汁湯底。

現在,政策改變了,遠道而來的客人也能在異地他鄉,吃到這樣濃厚鮮香的湯底粉絲。

米線裹著鹵汁,相輔相成,缺一不可,老黃根本就沒辦法去想其他的事,什麽到深圳了下一個地方要去哪,什麽懷裏剩下的最後一個饅頭要怎麽吃,什麽時候回家最合適。

他根本無暇他顧,只一頭紮進去吃著面前的這碗海南粉。

調味料是最能刺激味蕾的,還有許許多多的小料,在米線上面蓋了滿滿一層,一口下去,可以同時吃到鹵汁米線的鮮香,花生的脆,牛肉幹的鹹……

這讓他經過一天一夜火車行駛過程中變得乏味可陳的味蕾也重新活躍起來,嘴裏有了滋味,大腦也重新啟動開機,整個人都好像活過來一樣。

一直觀察著他臉上神情簡家南笑瞇瞇地說,“我們老家的人都這樣說,祛除旅行疲憊最好的方法就是吃一碗熱乎乎的海南粉,您看,沒說錯吧?”

簡家北摸了摸鼻子,妹妹沒說清楚的是,人家的原話是吃一碗美食,怎麽就被簡家南擅自改成吃一碗海南粉了?

但是想到這都是為了招攬自家的生意,他便什麽都沒說。

老黃捧著碗,站在攤子面前吃,不過幾分鐘的時間,滿滿一海碗的海南粉就全部下肚。直到他把碗放下還給蘇琴軒時,還不出聲,臉上依舊掛著那一副神游天外的神色。

讓人琢磨不清楚到底好不好吃,到底是被難吃得面無表情,還是好吃到渾然忘我。

還是簡家南出面了,她依然笑著,始終如一地熱情問話:“怎麽樣啊叔?我們家的食物好吃嗎?”

這句話像是把老黃一下子從夢境拉回現實,他大踏步上前,大手一下子拍到木桌子上,發出巨大的一聲“砰!”

這番舉動不僅嚇到了一對父母,還把簡家南也給嚇到了,哥哥簡家北不動聲色地上前將她攔在自己身後,同時腦子一刻不停地想,不會是不喜歡吃吧,不會是被難吃到發火了吧?

可是媽媽下廚多年,廚藝高超,海南粉更是拿手好菜,應該不會失手才是。

這麽些時間,小攤子周圍就聚集了好一些人群,像是在湊熱鬧一樣圍在老黃身邊,也在等他的結論。

四個人緊張兮兮,眼觀鼻鼻觀心,等著眼前這個能決定他們今日成果的顧客的判斷。

沒想到下一秒顧客開口,卻不是任何的誇讚或是批評,而是一句陳述句。

“還有嗎?再給我來一碗!”

簡陽平:“啊?”

蘇琴軒:“啊?”

簡家北:“啊?”

三個人無一被這反轉的一幕嚇到,只有簡家南機靈地搭話。

“有!小碗兩毛五分,大碗三毛,你要大碗還是小碗?”

“噢對了叔,你前面那一個大碗的三毛錢還沒給呢?”

她笑瞇瞇地攤開手,手心朝著老黃的方向,等著今天的第一份報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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