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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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時間轉眼來到1999年,山東省西南部一個普普通通的縣城,縣城有大大小小幾十家出名的企業更準確的可以稱之為工廠:造紙廠、木材廠、玻璃廠、食品加工廠還有集貿市場等。

它們為縣城帶來了繁華,註入了生氣,本縣或者附近外縣的農民聚集在這裏打工,街道兩邊林立著各式商店、飯店、招待所,遠處工廠的煙囪不時地冒些難聞的廢氣,汙水管也會趁著夜幕的掩蓋,偷偷向周圍的村莊排些烏黑刺鼻的廢水,讓村民們心中積累了不少不滿。

周圍村莊有很多人在這些工廠上班,工廠的薪水雖不高,卻讓家裏多了量油買米的錢,孩子們的學費、生活費也有了著落,大家對這些工廠是又愛又恨,對工廠的態度就像兩口子過日子對家裏那口子一般,縱有埋怨卻又離不開。

在這個普通的縣城坐落了這樣一所私立初中,初中並不大,每個年級只有四個班,全校三個年級,只有十二個班。

學生少、管理嚴、教學質量好讓這所小小的初中在縣城裏面頗有名氣,學校是每年按照成績化檔收費,縣城有錢的人家,孩子成績差考不上這所初中也不惜每年花個七八千的學費要讓孩子就讀在這所初中。因為學得怎麽樣暫且先不說,至少在這個學校裏面是不用擔心孩子被社會上的小混混帶壞的。

這所學校今年剛搬遷了新校區,嶄新的教學樓和操場都很漂亮,只有宿舍樓還未完工,正在施工中,住校的學生暫時還住在有些破舊的平房裏面,好在住校的學生都是農村來的,生活簡單並且對生活環境要求不高。

一個學生是來自縣城還是來自農村,大部分情況下老師一眼就能區分開來。

縣城的學生衣服時尚講究些,農村的孩子大部分還是穿著村裏裁縫店裏裁制的衣服,通常沒個樣式,上衣或者褲子就是一塊布裁剪出來,不像縣城或者市裏的服裝店,布料講究不說,通常袖子或者領子處都要有個花樣。

好在學校並沒有攀吃講穿的習氣,來自農村的這些孩子們都知道家長的不易,並不和別人比較吃穿,尤其是女生,大多數女生中午的一份菜吃一半,剩下的一半留到晚飯吃,這樣晚飯買個饅頭就可以了,不用再買一份菜,早晨有時候不舍得買肉包子,都是吃點饅頭就著周天回校前在校外買的鹹菜。

而縣城的孩子因為家庭條件好,吃穿用度條件優越,有些還有彈鋼琴或者吹笛子的特長,因此普遍更外向、大膽、高調和展揚些,而大部分農村的學生和縣城的學生比起來,總是被襯托得不顯眼。

付加加就是這些不顯眼女生中的一個,如果說她有什麽特殊的地方,那就是即使在農村女生中,她衣著更為寒酸,也更為沈默,剛入學不久,從自己村子來到這個大地方讓她頗為不習慣。

宿舍的好幾個女生總是嘰嘰喳喳說個不停,而且不止在本宿舍活躍還經常去隔壁宿舍玩,本班甚至其它班級的新鮮事她們都能知道,她們開朗活潑的樣子讓付加加心生羨慕,而自己的嘴巴卻像上了鎖,她想打開卻找不到那把鑰匙。

女生是天生的喜歡結伴的動物,很快別人便找到了一起吃飯一起上課一起說話的同伴,只有付加加總是獨自一個人。

今天是禮拜天晚上,學生剛剛度過了兩天周末回到了學校。現在宿舍裏面沒有嘰嘰喳喳的說話聲只能聽到均勻的呼吸聲,瞧她們睡得多麽香甜。

然而此時付加加卻一個人站在宿舍外的院子裏,十月初的淩晨已經頗為清冷,萬物俱寂的夜晚靜得只能聽到蟲鳴,她記得原來看過書上有句詩:眾人皆醉我獨醒,套用到此時此刻倒十分應景:世人皆睡我獨醒,這樣的月色,這樣的寂靜,讓這個世界變得清冷而神秘,恍惚間她覺得世上只有她一個人。

別人都在香甜的睡夢中,付加加一個人從被窩裏面爬起來當然並不是為了欣賞這美麗的月色。

今天不小心睡前多喝了些水,半夜忍不住想上廁所,她現在站在院子裏,躊躇著,猶豫著卻並沒有勇氣去往廁所的方向走去,她很羨慕別的女生開學沒幾天就能結交好的玩伴,這樣晚上上廁所的時候就能叫上朋友結伴而去。

她並沒有這樣一個玩伴,她衣著寒酸,沈默寡言,吸引不了別人的註意力,也沒有勇氣先對別人說:“嗨,我們認識一下吧!”

此時此刻,她一個人遙望著廁所,晚上獨自一人去廁所這件事她從小就害怕。

看!廁所像一個沈默的怪物一樣,蹲在院子的一角,又像一個巨大的黑洞一樣,能吞沒所有進入它陰影的東西,付加加幾乎能肯定,如果她走進那個廁所,會看到一個可怕的鬼魂或怪物在廁所裏,在她轉身逃跑時會用一雙冰冷蒼白的手抓住她的肩膀或者脖子,或者在她正上廁所的時候會從廁所門口飄進來一個無法描繪的東西,讓她無從逃脫。

這個想法從她腦子裏面揮之不去,她無法挪動雙腿走到廁所裏面去。事實上,她剛才已經鼓足勇氣走到了廁所門口,可是在廁所門口掙紮了半天,她又跑了回來。現在付加加需要鼓起更多的勇氣才能再次向廁所走去,但顯然這更多的勇氣不容易召集。

付加加自己一個人站了很久很久,非常懷念在家的時候夜間放在房間裏的尿盆。

正在左右為難不知怎麽辦的時候,她把目光從廁所的方向收回來,不經意看到了宿舍前方的那片草地,想自己跟著母親在離家遠的地裏幹活的時候如果想上廁所,都是找一處沒人的小樹林方便的,只是在學校這種行為是想也不敢想的不文明行為,但要不今天我就尿在這裏吧,雖然現在是在學校,但現在已經顧不了那麽多了,付加加心一橫最終下了決心還是走向了那片草地。

待付加加站起來整理衣服的時候,宿舍的門突然開了,從門裏出來的是張黎和陳華兩個人,她們和付加加在一個宿舍裏面,張黎看到斜前方草地上站了一個人,嚇得“啊”的叫了出聲,緊緊抓住陳華的胳膊。

“你怎麽啦?”陳華被張黎的喊叫聲嚇得也有些緊張了。

“你看,那是什麽?”張黎手指顫巍巍地指著人影。

“你是誰啊?”陳華雖然也被嚇了一跳,不過還是壯著膽子喊了一聲。

“我是付加加。”付加加往前走了幾步說道。

“那你在這裏幹嘛?”張黎終於不那麽害怕了。

“你也是起來上廁所的嗎?”陳華問道。

“嗯。”付加加不再吭聲,她感到自己的臉在發燙,徑直走進了宿舍。

“付加加上廁所怎麽從那邊來的?差點把我嚇死。”張黎小聲對陳華說道。

“不知道啊,我也奇怪。”

“難道是她就在那裏上的廁所?”張黎猜測了一下。

“我也覺得是。”陳華撇嘴道。

第二天,敏感的付加加感覺到了不一樣的氣氛。往常的時候自己走在路上都是像空氣一般透明的存在,不對,空氣還是人人都無法缺少的,缺少了空氣人會難受會窒息死亡,她覺得原本自己就是某種無色無味無毒也無用的其它氣體,是沒有人註意到的存在。可現在走在路上,她不止一次看到了有人向她指指點點,竊竊私語。坐在教室也是這樣,有時背後還能聽到幾個女生吃吃笑的聲音。

她床鋪挨著的那個微胖的常悅,是隔壁班的,也已經把自己的鋪蓋移走了,移到了一個沒有人睡的空床上,常悅收拾東西的時候她覺得宿舍裏面所有的人都在看著常悅也在看著她,付加加安靜地坐在床上不發一言。

付加加開始寢食難安起來,我做了什麽錯事嗎?她很想問一下對她發笑的同學,為什麽要嘲笑她?為什麽?為什麽?到底是為什麽?但她沒有這個勇氣。

吃完早飯後,付加加端著飯盆去刷洗,洗漱那塊已經基本沒有人了,付加加是特意等到這個時間來的,付加加走到水龍頭那裏洗碗的時候,張黎幾個同學從她身邊走過,看到付加加洗碗,張黎又返了回來。

“我要友情的提示你一下,隨地小便是不對的,汙染環境。”同學轟的一聲發出了笑聲,付加加看了下張黎,張黎扭臉和同學們一起走了,付加加楞在原處,只希望能找到個地縫鉆進去或者直接死掉。

宿舍還是那麽熱鬧,關燈之前大家還都在嘻嘻哈哈說著話,青春期的女孩子總是有那麽多的歡樂,付加加已經早早躺在了床上,在學校的每一秒都是煎熬,宿舍的燈終於熄掉了,她終於可以任由眼淚滑落,但卻不敢發出啜泣的聲音。

她多麽想找到一個無人的地方躲起來,她看不到別人,別人也看不到她的這麽一個地方。

可沒有這麽一個地方讓她躲藏,教室裏面有人,宿舍裏面有人,只有夜晚睡覺的時候她把被子蒙在頭上,給自己創造了一個小小的只有她一個人的天地,讓她蜷曲著身體任由委屈無助的淚水肆意流淌。

被身邊所有人都嘲笑的滋味有多難受,付加加現在體會得徹底,付加加不知道這種嘲笑還要持續多久,她還能堅持多久?

現在只要別人多看她一眼,或者別人在她背後三三兩兩的聚在一起說話,她就會覺得別人是在議論她,嘲笑她,她整天茶飯不思,夜不能寐,卻無人可以傾訴,沒幾天這個瘦瘦小小的小女孩就更為清瘦了。

她現在走在路上只盼望著一塊從天而降的巨大隕石把她砸扁,她也發現了這種期盼的不可實現性,便轉盼著周五快點到來她好能快點回家,暫時逃離這個讓她窒息讓她痛苦的地方。她沒想到的是這次不用等到周五她便提前回到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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