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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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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

“這就是我的故事——我沒想到講完它會耽誤你一周的時間,” 上校合上琴蓋:“監獄中沒有比一架琴更迷人的禮物了,行刑後帶它回去,別讓它蒙塵。”

“別楞著,施瓦茨,開庭了。”

“尤利安.馮.德爾維,你是否保證你在庭上的發言全部屬實?”

“是。” 他把手放上厚厚的聖經:“我保證——即便真相比謊言更會觸怒某位神。”

“根據凱特爾的供詞,上校,你參與了奧托行動的制定。”

“是。” 那抹澄澈的海水藍只映出虛空,他坐在被告席上,美得像段古典樂,毫不在意環伺的人群,指尖輕輕敲打扶手。

“你是否清楚開普勒發往柏林的電報是偽造的?”

“是。”

“那麽你承認自己對德國侵略奧地利的行為負有責任?”

“或許,” 尤利安瞥了在座的艾利蒙一眼:“我記得維也納沒有騷亂,流血和動蕩,人群夾道歡迎......施皮欽從倫敦帶回了裏賓特洛甫的消息,這算不上侵略,是巴黎和倫敦的無所作為讓我們不發一槍。”

“肅靜。” 法官敲了敲法槌:“你出身容克,上校,卻加入了黨衛軍。”

“您在暗示什麽?”施瓦茨客客氣氣地回敬:“他原屬於第四裝甲師,1942年冬被霍特解職,三個月後才編入SS,1943年夏他就於普羅霍羅夫卡被列昂尼得.伊萬諾維奇.瓦西裏耶夫俘虜。”

“如果您想暗示我的當事人是位狂熱的種族主義者,那簡直是無稽之談。他曾多次幫助猶太人,關於這一點,馬萊赫先生,奧哈揚先生以及辛德勒先生都願意作證,辛德勒先生的申請已經審查通過,他在德爾維上校的幫助下從普拉紹夫拯救了上千人。”

“我會傳證人出庭,” 法官神情嚴峻:“在此之前,你還需回答幾個問題。下一個問題與軍旅生涯無關,事關您的私交,您與一名已故黨衛軍中校,費因茨.舒萊曼的友情。”

“有人提到您和他關系親密。他在荷蘭委任期間的表現被搜查行動的幸存者,弗蘭克一家指控犯有反人道罪,處決了參與地下抵抗組織的孤兒院院長和孩童,手段殘忍,心如蛇蠍。不僅如此,一位與他合作過的工廠主提到舒萊曼將囚犯比作魚 ‘金魚在缸中常生病,訣竅不是常換水,而是常換魚’......當然,我們沒法審判一個死人,重要的是您對這段友情的態度。”

施瓦茨搶先回答:“這並非真正的社交,閣下,僅僅是官場上的社交手腕.......” “他不是壞人。”

陪審團紛紛的議論停止了,全場鴉雀無聲。像跟隨太陽轉動的向日葵花,人們的面龐齊刷刷地轉向他。

“您瘋了嗎?!”正據理力爭的施瓦茨驚呆了:“您必須否認和舒萊曼的朋友存在友誼。”

“......您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

“我沒有瘋。” 他厭煩地重申:“我神智清醒。”

“我是否可以理解,” 法官緩緩點了一下頭:“你認同費因茨.舒萊曼的行徑,不認為他有罪?”

“我沒有經歷他經歷的苦難,就沒有資格站在道德的制高點審判他。”

“費因茨的父親是個商人,靠賣搪瓷品為生。一個猶太銀行家在股市崩盤時以朋友的名義請求他把黃金存入銀行,然後宣布破產,卷走了他的畢生積蓄。”

“有一天費因茨路過瑪琳廣場,明亮的玻璃後坐著那位談笑風生的銀行家,圓桌上是美酒佳肴.......當時面包漲價到了五十萬馬克,舒萊曼全家只能喝卷心菜湯。銀行家面前的惠林頓牛排幾乎沒動過。費因茨一直等在那兒,直到銀行家出來,討要了那塊原本準備帶給寵物的牛排。但久病在床的舒萊曼先生為了不拖累兒子自殺了,在他返家一小時前。” 身穿深藍色校服的少年摩托車還未停穩,懷揣著那塊牛排興沖沖地推開門,看見的是父親吞槍自盡的景象。

“我和費因茨.舒萊曼是最好的朋友,就如我們和赫爾曼.馬肯森的關系一樣。”

“赫爾曼.馬肯森??......那名為反法西斯事業獻身的英雄?”陪審團再次開始交頭接耳,一向穩重,閱人無數的法官也沈不住氣了:“他和費因茨.舒萊曼這樣的劊子手建立友情,您不覺得太荒謬了嗎?”

“是這個時代給了他生殺予奪的權利,他唯一的錯是偏見和仇恨,但他的偏見和仇恨不是毫無理由。我不認可他的行為,但我理解他。赫爾曼也如此。” 那個劈開黑夜的閃電般決然陰鷙的費因茨和那個波斯貓般傲嬌,愛吃甜食的費因茨是同一個人。他們明知他走不出黑暗,卻仍選擇和他並肩同行,即便一起背負罪名。

“他的父親,極愛他。所以他才懂得如何愛馬提亞斯。” 即便囊空如洗,舒萊曼先生也從未讓兒子賣掉引以為傲的摩托車。

“這個回答對您極不利。” 法官說。

“我可以說謊,” 他站起來直視著審判者,聲音像穿過曠野的風,在烏壓壓的人群間回響:“但友誼阻止我這麽做。人不是時時都有朋友,我不能停止或否認愛他,只要我活著。”

“你們可以處死我。” 他的神情那樣坦然,一位高貴的國王把絞死自己的繩索遞到臣民手裏,後者卻害怕了,好像對他們而言,只要能一睹他的風采便是聖跡降臨。

法槌再次揚起落下:“女士們,先生們,暫時休庭。”

“我以為你會生我的氣,” 尤利安在遺囑受益人一欄簽上馬提亞斯的名字才停筆:“何必在我身上浪費時間?諾曼,你是贏家。”

“生你氣的是施瓦茨,他太年輕,” 艾利蒙說:“我有件禮物。它本該屬於你。”

苔蘚綠的天鵝絨幕布揭開的那刻,尤利安的呼吸驟然放輕。

“這是......”他根本無法移開視線,動了動唇:“你怎麽.......” 即便德爾維家族的藏室有古往今來無數珍品,他也沒見過比眼前更好的畫作。他原以為那是沒有旁觀者的時刻,將與墓園長明的月光一同老去的秘密。瀑布飛流直下,水聲轟隆震響,晶瑩的水珠迸濺在三人身上。陡崖上盤旋,翅膀擋住烈日的孤鷹是對未來輕狂的幻想。

艾利蒙同樣目不轉睛:“我恰好在場。”

仿佛掉進了時空的罅隙,等到他們肉身以泯,畫上鮮衣怒馬的少年依然會永遠年輕。艾利蒙聽見一陣低低的啜泣,是尤利安在哭,自己則不知何時把手搭在了他的肩上:“直到現在我才明白我畫得是什麽。”

“現在想活下去了嗎?” 艾利蒙沒有抽回手:“為了記住他們。”

一個他從未見過的男人坐在證人席上,朝他微笑,仿佛他們相識多年,眼中不時閃過孩童般歡樂的光。

辛德勒眨眨眼,仿佛在說,別擔心,一個無傷大雅的小謊:“如果沒有德爾維上校給軍備物資監管局寫推薦信,我的搪瓷廠不可能被並入軍工企業,也不可能救出那麽多人。一開始我只想雇波蘭工人,是他建議我使用囚犯。”

“而且,馬萊赫和奧哈揚托我轉述,尤利安為他們和他們的家眷頒發了雅利安證書。” “這是純粹的贈與行為嗎?”面對法官的懷疑,證人哈哈一笑,輕描淡寫:“您就說事辦沒辦成吧。打點上下不那麽容易,沒有誰清白。除非活在康德的社會。”

“沒有誰完全清白,”辛德勒轉動了下一位工人用金牙熔的戒指:“但您一定聽過一句希伯來經文‘救人一命,如救蒼生。’ ”

“我們不願絞死上帝在人間的居所。” 陪審團的一個人喊道:“ 他是無罪的。”

又是冗長的討論和辯駁。“尤利安.馮.德爾維,我們認為您只是名軍人,用職務之便盡己所能拯救受到不公正對待的人,且您還需承擔對馬提亞斯.德戈斯的撫養和教育責任。”

“您被無罪釋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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