熾天使
關燈
小
中
大
熾天使
午睡時間，看似平靜的馬提亞斯蓄勢待發地攥緊了枕頭下的小錘子。
嘰嘰喳喳跑來跑去的小孩真煩，好想把他們通通錘進坑裏當土撥鼠。那邊光著屁股從廁所跑出來讓老師幫忙擦的施羅德像個智障，這邊游戲玩輸了就咬人胳膊的齊格爾是個瘋子，桌邊則圍著幾個連個位數的加減都學不會的白癡。
“一群蠢貨。”他煩悶地冷哼一聲，面朝床的另一側翻了個身。
——睡著的薇諾娜好可愛。不行，他的壞心思多得讓他想報警把自己抓起來，明明昨天她才分了他一朵小紅花。
他深呼吸一口，把落在藍眸中間的那縷烏黑的劉海別上去，我是好孩子，我是.....“老大，隔壁班的丹尼爾說你只配給他提鞋。”海德爾溜了過來，趴在馬提亞斯的床邊說，他有一丟丟心虛，因為對方壓根沒說過這句話，他告狀是因為他戴上海鷗頭套去找丹尼爾要薯條丹尼爾不給他。但是沒關系，反正他負責嘎嘎，老大負責亂殺。
“是嗎？”果不其然，馬提亞斯翻身坐起：“我去給他立立規矩。” 算了，用武力解決這件事吧，對待犯病的人就得回禮。
薇諾娜被一陣鬼哭狼嚎吵醒，像只沒睡醒的垂耳小兔子，困困地打了個哈欠：“發生什麽事啦？” 她拉著面色如常的馬提亞斯和殷勤地給他錘肩捏腿的海德爾：“我們在今年的聖誕節目上表演過家家吧！”
“哥哥，我當媽媽，你當爸爸。” “好。” “海德爾，你當我們的孩子好不好？”薇諾娜轉向海德爾，大眼睛期待地忽閃忽閃。“好。” ？？？海德爾震驚：為什麽老大要替他答應？“我.......”他委委屈屈地剛要小聲抗議，就被薇諾娜用手握住嘴：“不可以說話喔，嬰兒是不會說話的。” “嗯，”馬提亞斯點點頭附和，順便幫她疊好被子：“聽媽媽的話。”
很好，海德爾眼前一黑，只有他受傷的世界達成了。
“醫生，醫生在哪兒？我們的長官受傷了！” 穿著白大褂的醫生疾步走了過來，然後楞在了當場。
“我人倒是在這兒，”他問艾伯特和費恩：“你們的長官呢？” “啊？”急切地擠上前想描述舒倫堡傷情的費恩一回頭，看見了空蕩蕩的擔架。
“...長官呢？”他問同樣傻眼的艾伯特。面面相覷一分鐘後，兩人同時跳了起來，像兩只被一鞭子掄動的陀螺般沖了出去：“長官！長官在地上！” “等一下！你們忘了......別急著跑，等一下啊！！！”
被顛下來的舒倫堡生無可戀地吐了口血。“嘿嘿，長官，”艾伯特不好意思地笑了兩聲：“對不起，我們太心急了，您是臉著地的還是屁股著地的？” “我認為你沒必要羞辱我兩次。” “那我們先把您擡過去......”聲音戛然而止，因為艾伯特發現，這一次他又忘了擔架。
舒倫堡的眼神由覆雜到空洞，躺在原地心力交瘁地閉上眼：“沒關系，擔架要緊。”別一口一個長官了，讓擔架指揮你們吧。
“正如鉗形攻勢對我們做的那樣，”列昂尼得走了進來，北風卷起他身後的帳簾，被刮進帳內的雪花飄落在他的大衣上：“我們要突破他們的側翼。負責防守德第六集團軍側翼的羅馬尼亞集團軍恰巧是德軍力量最薄弱的一環。”
他一仰頭，喝下一口伏特加，冰涼的液體入喉有種奇異的灼燒感，溫暖電流般順著血管蔓延至全身。但酒精並未麻痹中校的神經，祖母綠的雙眸愈發銳利，他知道，雪會越下越大，至暗時刻已經過去，三大方面軍會從白茫茫的曠野發動反攻：“卡拉奇會師後，我們將將第六集團軍合圍在斯大林格勒。”
時隔一年，蟄伏在所有人心中的覆仇的沖動再次蘇醒，通過人海戰術，蘇軍用堆積如山的屍首，一條條鮮活的人命遲滯了德軍，迫使他們在伏爾加河岸停下了腳步。沒有比這更慘痛，也沒有比這更榮耀的了，一面面血肉鑄成的勇氣之盾擋回了撲來的命運。現在，勇氣之盾化為了雪獅，它們將像西伯利亞掃掠而下的寒風，奪回失去的勝利。
“我確定蘇軍在謀劃反攻，”尤利安第三次對霍特說：“第六集團軍膠著於巷戰，一旦防守的側翼被打開，第六集團軍的全部和第四裝甲集群的一部分都會被合圍。”
“你有證據嗎，中校？” “我沒有證據，”藍眸深處第一次掀起了碾過峰巔的巨浪，撕破了海洋平靜的表象：“不是因為反攻的不存在，是因為情報部門的無能。” 驚訝霍特的不是他少有的咄咄逼人，而是他的憤怒居然能同樣令人賞心悅目：“那你意下如何，德爾維中校？”
“向第六集團軍發出警告，撤出斯大林格勒。”
這一次，霍特如果想保住自己的職銜，就不能再容忍他的直率：“這是失敗主義，尤利安.馮.德爾維。”
“你被解職了。”
“給。” 艾伯特遞給費恩一個油紙包。“這是什麽？”費恩吸了吸鼻子：“好香啊。” “薩洛肉，雪地補充熱量的神器，我和蘇聯人換的。” “你怎麽不換一瓶伏特加？” “？你看我長得像不像伏特加？”
他們像兩只抱團取暖的小動物，貼在一起唧唧咕咕。“我想喝番茄湯，用自己地裏現摘下來的番茄，顏色是那種熟透的紅色，熬出來很濃很濃，再加入一小把西芹和洋蔥......” “沒出息，一碗湯就滿足你了？我想吃嘴裏塞蘋果的烤小乳豬。” “我想家裏那棵燈光下的聖誕樹。” “我想雅裏和弗蘭茨，”艾伯特說：“幸好他們沒有被困。” “誰？” “我的兩個好朋友。”“你背著我有別人！” “我還不是雷瑟的替身。” “...好吧，那咱們都湊合下得了。”
“還吃嗎？我還有一塊面包，長官給我們倆的。” 費恩咽了咽口水，感動極了：“果然戰壕裏分面包的可以當情人了......” 艾伯特刷地一下把面包搶了回來，迅疾如風：“那你別吃了。” 說完還嫌棄地往旁邊挪了挪。
費恩：......
“您的傷沒有完全恢覆，不能受風寒，”醫生婉言勸道：“回去吧，少校。” “不，”舒倫堡搖搖頭，拄著戰馬的腿骨一瘸一拐地向前走：“我要看看那些孩子怎麽樣了。”
“長官。”有人認出了他，艱難地動唇呼喚。盡管那微弱的喊聲混雜在呼嘯的風聲中，舒倫堡還是立即辨認出是自己的人。
他還沒走到那人跟前，就楞住了，安置傷員的帳篷如此簡薄，室內室外的溫度沒有任何區別，唯一的作用只是阻擋了一下紛揚的鵝毛大雪。零下十多度的嚴寒中，傷員們躺在單薄的木板上等死。
“長官，”那人的整張臉被包在繃帶中，血滲了出來，只剩下一只湛藍閃亮的右眼，高興地打量他：“您恢覆地不錯，對嗎？我聽說元帥給您升了職。” “是，”舒倫堡勉強擠出一個笑：“你怎麽樣？” “挺好的，”他快活地絮絮叨叨：“我太久沒和人說話了。這裏其他人傷得太重，說不出話...我運氣真好，保住這只眼睛，傷好我還能繼續當狙擊手，為國效力。”
他不應該在這兒。他該回家。可蘇軍的空中力量逐漸增強，運送補給和轉移傷員都變得艱難。他的身上只蓋著染成塵土色的制服和毛毯。
“我去見元帥，回來再看你。” “當然，我等您。”傷員鄭重其事地答應，孩子氣地向他敬了一個標準的禮。
出了營區，嘹亮的犬吠遠遠地響起，一只軍犬在撕咬一個羸弱不堪的戰俘。“住手，”他厲聲下令，原本袖手旁觀的憲兵連忙拉住狗：“長官，他不願扔掉手中的旗幟。”
這時舒倫堡才明白，對方並非毫無還手之力，他之所以一直蜷縮成一團，完全是為了用身體護住那面殘破不堪的旗。安德烈擡起頭，他的臉色蒼白地像幽靈，食物不足的德軍早已切斷了對戰俘的供給，他們只能靠雪水充饑，但他的眼眸卻異常明亮堅定，用清晰的德語回答：“它是用英雄的血染成的。” 犧牲時的瓦連京就將這面旗抱在懷裏。
“......讓他留著吧。” 恍惚間，舒倫堡想到了裹著旗幟被送回故園安葬的費因茨。“是，長官。”憲兵不敢反駁，狠狠地啐了安德烈一口：“滾回去，狗娘養的。”
“請進來。”
“是英勇的少校，我聽說您主動宰殺自己的戰馬送給傷員。您來做什麽？”保盧斯苦笑了一下：“您清楚當下的局面，我沒有工作可以安排給您。”
“我請求用燃油給傷員取暖。”
“燃油僅供軍官取暖用，我們要留下足夠的燃料突圍。”
“我們什麽時候突圍？”
“等待元首的命令。”
“曼施坦因元帥離斯大林格勒只有不到五十公裏，”舒倫堡盯著元帥疲憊的臉：“不會有更好的機會，除非他希望我們投降。”
“投降不被允許，‘第六集團軍應在斯大林格勒盡到其英勇的責任’。因此我才升職。普魯士從未有過被俘虜的元帥。”
“我請求您下令突圍。”
“我無能為力，少校。”元帥握了握他的手：“抱歉，我不能抗命。”
夜幕降臨，他一步步走在來時的路上，醫生從帳篷中跨了出來，和他打招呼，催他回去休息，護士擡著一副蓋著白布的擔架。舒倫堡撩起帳篷，和護士擦肩而過的那刻，他看見剛剛的床位空了。
“......” 少校頭暈眼花，耳邊一片嗡鳴，他跌跌撞撞地轉身，攔下擔架，白布下赫然是小傷員湛藍的眼睛。
靠在艾伯特肩上打盹的費恩醒了：“我幫您提。” “不用，我自己來。”舒倫堡回答。“您要點它，因為冷嗎？” “不，”舒倫堡好像透過那片無邊的夜色看明白，想明白了什麽：“太暗了。” 費因茨，你太傻了，我們都太傻了。憑什麽上位者輕飄飄的一句話，決定數萬人的生死？我們的人就為了這樣一個人送命？人民就把這樣一個人奉為神祗？
建立在謊言和欺騙之上的帝國神話轟然崩塌。漫天風雪中，少校走向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他要點燃它。
風的助力下，火焰燒紅了低垂的夜空，像涅槃重生的鳳凰熊熊燃燒的羽翼。沒有人聽見慘叫，那名用烈焰焚盡罪惡的熾天使只喊了一個詞。
“解放！”
“元帥，發生了一件極大動搖軍心的事。一名少校采取了極端的抗議行動，他自焚了。” “啊！”元帥痛苦地喊了一聲：“你手裏拿的什麽？” “他妻子寄來的家書，剛剛抵達，我們還沒來得及交給他。”
“戰事順利，親愛的，隨信附來你想要的照片。我迫不及待和你分享這個好消息，我們的愛莎會叫爸爸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午睡時間，看似平靜的馬提亞斯蓄勢待發地攥緊了枕頭下的小錘子。
嘰嘰喳喳跑來跑去的小孩真煩，好想把他們通通錘進坑裏當土撥鼠。那邊光著屁股從廁所跑出來讓老師幫忙擦的施羅德像個智障，這邊游戲玩輸了就咬人胳膊的齊格爾是個瘋子，桌邊則圍著幾個連個位數的加減都學不會的白癡。
“一群蠢貨。”他煩悶地冷哼一聲，面朝床的另一側翻了個身。
——睡著的薇諾娜好可愛。不行，他的壞心思多得讓他想報警把自己抓起來，明明昨天她才分了他一朵小紅花。
他深呼吸一口，把落在藍眸中間的那縷烏黑的劉海別上去，我是好孩子，我是.....“老大，隔壁班的丹尼爾說你只配給他提鞋。”海德爾溜了過來，趴在馬提亞斯的床邊說，他有一丟丟心虛，因為對方壓根沒說過這句話，他告狀是因為他戴上海鷗頭套去找丹尼爾要薯條丹尼爾不給他。但是沒關系，反正他負責嘎嘎，老大負責亂殺。
“是嗎？”果不其然，馬提亞斯翻身坐起：“我去給他立立規矩。” 算了，用武力解決這件事吧，對待犯病的人就得回禮。
薇諾娜被一陣鬼哭狼嚎吵醒，像只沒睡醒的垂耳小兔子，困困地打了個哈欠：“發生什麽事啦？” 她拉著面色如常的馬提亞斯和殷勤地給他錘肩捏腿的海德爾：“我們在今年的聖誕節目上表演過家家吧！”
“哥哥，我當媽媽，你當爸爸。” “好。” “海德爾，你當我們的孩子好不好？”薇諾娜轉向海德爾，大眼睛期待地忽閃忽閃。“好。” ？？？海德爾震驚：為什麽老大要替他答應？“我.......”他委委屈屈地剛要小聲抗議，就被薇諾娜用手握住嘴：“不可以說話喔，嬰兒是不會說話的。” “嗯，”馬提亞斯點點頭附和，順便幫她疊好被子：“聽媽媽的話。”
很好，海德爾眼前一黑，只有他受傷的世界達成了。
“醫生，醫生在哪兒？我們的長官受傷了！” 穿著白大褂的醫生疾步走了過來，然後楞在了當場。
“我人倒是在這兒，”他問艾伯特和費恩：“你們的長官呢？” “啊？”急切地擠上前想描述舒倫堡傷情的費恩一回頭，看見了空蕩蕩的擔架。
“...長官呢？”他問同樣傻眼的艾伯特。面面相覷一分鐘後，兩人同時跳了起來，像兩只被一鞭子掄動的陀螺般沖了出去：“長官！長官在地上！” “等一下！你們忘了......別急著跑，等一下啊！！！”
被顛下來的舒倫堡生無可戀地吐了口血。“嘿嘿，長官，”艾伯特不好意思地笑了兩聲：“對不起，我們太心急了，您是臉著地的還是屁股著地的？” “我認為你沒必要羞辱我兩次。” “那我們先把您擡過去......”聲音戛然而止，因為艾伯特發現，這一次他又忘了擔架。
舒倫堡的眼神由覆雜到空洞，躺在原地心力交瘁地閉上眼：“沒關系，擔架要緊。”別一口一個長官了，讓擔架指揮你們吧。
“正如鉗形攻勢對我們做的那樣，”列昂尼得走了進來，北風卷起他身後的帳簾，被刮進帳內的雪花飄落在他的大衣上：“我們要突破他們的側翼。負責防守德第六集團軍側翼的羅馬尼亞集團軍恰巧是德軍力量最薄弱的一環。”
他一仰頭，喝下一口伏特加，冰涼的液體入喉有種奇異的灼燒感，溫暖電流般順著血管蔓延至全身。但酒精並未麻痹中校的神經，祖母綠的雙眸愈發銳利，他知道，雪會越下越大，至暗時刻已經過去，三大方面軍會從白茫茫的曠野發動反攻：“卡拉奇會師後，我們將將第六集團軍合圍在斯大林格勒。”
時隔一年，蟄伏在所有人心中的覆仇的沖動再次蘇醒，通過人海戰術，蘇軍用堆積如山的屍首，一條條鮮活的人命遲滯了德軍，迫使他們在伏爾加河岸停下了腳步。沒有比這更慘痛，也沒有比這更榮耀的了，一面面血肉鑄成的勇氣之盾擋回了撲來的命運。現在，勇氣之盾化為了雪獅，它們將像西伯利亞掃掠而下的寒風，奪回失去的勝利。
“我確定蘇軍在謀劃反攻，”尤利安第三次對霍特說：“第六集團軍膠著於巷戰，一旦防守的側翼被打開，第六集團軍的全部和第四裝甲集群的一部分都會被合圍。”
“你有證據嗎，中校？” “我沒有證據，”藍眸深處第一次掀起了碾過峰巔的巨浪，撕破了海洋平靜的表象：“不是因為反攻的不存在，是因為情報部門的無能。” 驚訝霍特的不是他少有的咄咄逼人，而是他的憤怒居然能同樣令人賞心悅目：“那你意下如何，德爾維中校？”
“向第六集團軍發出警告，撤出斯大林格勒。”
這一次，霍特如果想保住自己的職銜，就不能再容忍他的直率：“這是失敗主義，尤利安.馮.德爾維。”
“你被解職了。”
“給。” 艾伯特遞給費恩一個油紙包。“這是什麽？”費恩吸了吸鼻子：“好香啊。” “薩洛肉，雪地補充熱量的神器，我和蘇聯人換的。” “你怎麽不換一瓶伏特加？” “？你看我長得像不像伏特加？”
他們像兩只抱團取暖的小動物，貼在一起唧唧咕咕。“我想喝番茄湯，用自己地裏現摘下來的番茄，顏色是那種熟透的紅色，熬出來很濃很濃，再加入一小把西芹和洋蔥......” “沒出息，一碗湯就滿足你了？我想吃嘴裏塞蘋果的烤小乳豬。” “我想家裏那棵燈光下的聖誕樹。” “我想雅裏和弗蘭茨，”艾伯特說：“幸好他們沒有被困。” “誰？” “我的兩個好朋友。”“你背著我有別人！” “我還不是雷瑟的替身。” “...好吧，那咱們都湊合下得了。”
“還吃嗎？我還有一塊面包，長官給我們倆的。” 費恩咽了咽口水，感動極了：“果然戰壕裏分面包的可以當情人了......” 艾伯特刷地一下把面包搶了回來，迅疾如風：“那你別吃了。” 說完還嫌棄地往旁邊挪了挪。
費恩：......
“您的傷沒有完全恢覆，不能受風寒，”醫生婉言勸道：“回去吧，少校。” “不，”舒倫堡搖搖頭，拄著戰馬的腿骨一瘸一拐地向前走：“我要看看那些孩子怎麽樣了。”
“長官。”有人認出了他，艱難地動唇呼喚。盡管那微弱的喊聲混雜在呼嘯的風聲中，舒倫堡還是立即辨認出是自己的人。
他還沒走到那人跟前，就楞住了，安置傷員的帳篷如此簡薄，室內室外的溫度沒有任何區別，唯一的作用只是阻擋了一下紛揚的鵝毛大雪。零下十多度的嚴寒中，傷員們躺在單薄的木板上等死。
“長官，”那人的整張臉被包在繃帶中，血滲了出來，只剩下一只湛藍閃亮的右眼，高興地打量他：“您恢覆地不錯，對嗎？我聽說元帥給您升了職。” “是，”舒倫堡勉強擠出一個笑：“你怎麽樣？” “挺好的，”他快活地絮絮叨叨：“我太久沒和人說話了。這裏其他人傷得太重，說不出話...我運氣真好，保住這只眼睛，傷好我還能繼續當狙擊手，為國效力。”
他不應該在這兒。他該回家。可蘇軍的空中力量逐漸增強，運送補給和轉移傷員都變得艱難。他的身上只蓋著染成塵土色的制服和毛毯。
“我去見元帥，回來再看你。” “當然，我等您。”傷員鄭重其事地答應，孩子氣地向他敬了一個標準的禮。
出了營區，嘹亮的犬吠遠遠地響起，一只軍犬在撕咬一個羸弱不堪的戰俘。“住手，”他厲聲下令，原本袖手旁觀的憲兵連忙拉住狗：“長官，他不願扔掉手中的旗幟。”
這時舒倫堡才明白，對方並非毫無還手之力，他之所以一直蜷縮成一團，完全是為了用身體護住那面殘破不堪的旗。安德烈擡起頭，他的臉色蒼白地像幽靈，食物不足的德軍早已切斷了對戰俘的供給，他們只能靠雪水充饑，但他的眼眸卻異常明亮堅定，用清晰的德語回答：“它是用英雄的血染成的。” 犧牲時的瓦連京就將這面旗抱在懷裏。
“......讓他留著吧。” 恍惚間，舒倫堡想到了裹著旗幟被送回故園安葬的費因茨。“是，長官。”憲兵不敢反駁，狠狠地啐了安德烈一口：“滾回去，狗娘養的。”
“請進來。”
“是英勇的少校，我聽說您主動宰殺自己的戰馬送給傷員。您來做什麽？”保盧斯苦笑了一下：“您清楚當下的局面，我沒有工作可以安排給您。”
“我請求用燃油給傷員取暖。”
“燃油僅供軍官取暖用，我們要留下足夠的燃料突圍。”
“我們什麽時候突圍？”
“等待元首的命令。”
“曼施坦因元帥離斯大林格勒只有不到五十公裏，”舒倫堡盯著元帥疲憊的臉：“不會有更好的機會，除非他希望我們投降。”
“投降不被允許，‘第六集團軍應在斯大林格勒盡到其英勇的責任’。因此我才升職。普魯士從未有過被俘虜的元帥。”
“我請求您下令突圍。”
“我無能為力，少校。”元帥握了握他的手：“抱歉，我不能抗命。”
夜幕降臨，他一步步走在來時的路上，醫生從帳篷中跨了出來，和他打招呼，催他回去休息，護士擡著一副蓋著白布的擔架。舒倫堡撩起帳篷，和護士擦肩而過的那刻，他看見剛剛的床位空了。
“......” 少校頭暈眼花，耳邊一片嗡鳴，他跌跌撞撞地轉身，攔下擔架，白布下赫然是小傷員湛藍的眼睛。
靠在艾伯特肩上打盹的費恩醒了：“我幫您提。” “不用，我自己來。”舒倫堡回答。“您要點它，因為冷嗎？” “不，”舒倫堡好像透過那片無邊的夜色看明白，想明白了什麽：“太暗了。” 費因茨，你太傻了，我們都太傻了。憑什麽上位者輕飄飄的一句話，決定數萬人的生死？我們的人就為了這樣一個人送命？人民就把這樣一個人奉為神祗？
建立在謊言和欺騙之上的帝國神話轟然崩塌。漫天風雪中，少校走向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他要點燃它。
風的助力下，火焰燒紅了低垂的夜空，像涅槃重生的鳳凰熊熊燃燒的羽翼。沒有人聽見慘叫，那名用烈焰焚盡罪惡的熾天使只喊了一個詞。
“解放！”
“元帥，發生了一件極大動搖軍心的事。一名少校采取了極端的抗議行動，他自焚了。” “啊！”元帥痛苦地喊了一聲：“你手裏拿的什麽？” “他妻子寄來的家書，剛剛抵達，我們還沒來得及交給他。”
“戰事順利，親愛的，隨信附來你想要的照片。我迫不及待和你分享這個好消息，我們的愛莎會叫爸爸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