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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甫洛夫大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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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甫洛夫大樓

“中士,” 阿納法西耶夫上尉神情嚴峻:“除你之外,我還需要十六個人,其中要有炮兵引導員,帶上兩挺重機槍和三支反坦克步槍。”  “是,長官。”安德烈應了下來:“我們要去支援哪裏?”  “中校命令我們前去支援巴甫洛夫大樓。它是重要制高點,一枚釘在戰線前方的釘子。先抵達的突擊隊員架設了無線電臺,用鐵絲網和木制家具做成了臨時掩體。我們的任務是為他們送去包括彈藥食物藥品在內的各種補給,並主持那裏的防禦工作。明白嗎,中士?” “明白。”

“集合,”舒倫堡說:“我們接到了新的任務。” “我們不留守馬馬耶夫高地嗎,長官?”艾伯特問:“從這裏可以俯瞰和控制全城。他們的近衛第13師渡過伏爾加河進入了城區,隨時可能把它奪回來。”

“德軍在源源不斷地進入北部工業區,會有後來的部隊替據守這片高地。列寧廣場的大樓是又一個重要據點,不能任它落入敵手。” 舒倫堡擔心部下士氣低落,自從進入城區,雙方圍繞這片鋼鐵森林的每一堵墻,每一個地下室,每一條街反覆爭奪,爆發了激烈戰鬥。他們的推進不再用公裏,而是用米來衡量,遍地是狼藉的廢墟和堆疊地如一摞摞撲克牌的屍首。

但這一次,無論費恩,雷瑟還是年紀把稍長些的其他人,都沒有反應。大家都麻木了。一個人咕噥了一句:“有什麽區別呢,長官?不過是從地獄的第九層下到地獄的第十層罷了。”

“您真勇敢,長官,我們都慶幸您和我們在一起,”另一個人突然說:“聽說連指揮官都由於壓力過大得了眼部肌肉痙攣,但您沒有半句怨言。”

“要知道,他們舒舒服服在後方坐著,我們卻是命懸一線地在戰鬥。”艾伯特接話:“高級軍官遇到的最糟的情況不過是解職,我們則是死無葬身之地。說不定,現在他們的桌上還擺著美酒。”

“好尤利安:

根據我得到的消息,你近來大概不好。酒不是毒藥,我的朋友,它用於治療過度清醒造成的痛苦。有了美酒,就算沒有佳肴,也像身處宮殿,所以別忘了換一瓶伏特加。馬提亞斯在他奶奶家,你回來前我是不打算去接他了。

赫爾曼.馬肯森”

他還是這麽不著調,尤利安想。赫爾曼永遠不會像費因茨一樣,鄭重地伏案在桌前,一筆一劃認認真真給他寫信。字跡相連,墨水的顏色像一把從墓地采來揉碎了的紫羅蘭。他在瞬息萬變的牌桌上設下巧妙的機關困住了財富,在滿堂的喝彩聲中飄飄然寫下了這張信箋。

“慶祝一下吧,尤利安,勝利女神再次站在我們這一邊了。” 走進來的霍特紅光滿面。 “對裝甲師而言,速度是最好的防守,” 尤利安並沒有他那樣樂觀:“但我們失去了它。斯大林不會放棄這座以他名字命名的城市,他嚴禁蘇軍退後一步,伏爾加河的援軍可能在城郊南北集結發動反攻。”

“你太多慮了,我們沒有多餘的兵力去防禦一支沒有情報證明它存在的部隊。伏爾加河上有空軍進行偵察,我不認為蘇軍可以像去年一樣挺到冬天。A集團軍馬上就會占領邁科普的油田,”霍特起開了木塞:“給,就當恭賀未來的德爾維上校。朗姆酒喝光了,現在只有伏特加。”

艾利蒙把新得的勳章掛在紅絲帶的末端,中央是銀質的盾牌,兩側是搏擊藍天的鷹的翅膀。

他想起年少的自己。當少年的艾利蒙趁父親不註意偷偷溜進畫廊,銀灰的眼眸倒映進梵高流動的星空時,他也以為自己有一對與生俱來的翅膀,能在這個世界自由翺翔。和其他男孩的青春幻想不同,他不想手握利劍屠龍,只想用盾保護所愛之人。

我的父母,不愛我——艾利蒙想,積水般空明的灰眸靜到極致,沒有任何泛濫的情感。事實就是事實,一如妹妹和摯友的離世。

在他的記憶中,母親一次也沒有抱過他,一次也沒有笑過。父親對他極為嚴苛。

沒有不愛孩子的父母,書籍和詩篇如是說——艾利蒙深信不疑,或許是自己需要做得更好一些。於是,那個小小的孩子努力迎合父親的要求,討好母親。在那時的艾利蒙眼中,愛是遙不可及的月亮,為舉世稱頌的清輝神秘貞潔。盡管他努力踮腳去夠,卻始終感知不到自己被照耀。

十五歲時,他嘗試將一些畫寄給幾家私人美術館,被高價收藏,參觀者絡繹不絕,其中幾幅甚至跨過海峽,聲名遠揚到了巴黎。眾人眼裏功課全優,光環加身的少年第一次有了自信。父親生日前,艾利蒙花了整整兩個月,為對方畫了一幅肖像。兩個月間,他無數次遐思,夢見父親看見畫時的情景,常忍不住勾唇,或者從美夢中笑醒。

但有一天,那幅畫不見了。難道父親提前發現了?他的心砰砰直跳,小心翼翼地去敲父親的房門。

“進來。”他剛鼓起勇氣想開口詢問,父親不耐煩地擡起頭:“我把你的畫扔了,艾利蒙。只要你一天姓諾曼,你就必須做個軍人,不要把時間浪費在無用的事情上。你的家教老師告訴我你的馬術明顯退步,今天開始你沒有周末,把落下的訓練通通補上。”

“那是我給您畫的肖像。” 他說:“我送您的生日禮物......爸爸。”像從小到大被教養地那樣,他沒有失態,沒有哭出來,只是聲音隱隱顫抖。

“我還沒死。”元帥的回答正如一場冰雹:“出去,別打擾我工作。” “......是,父親。” 轉身的那刻,少年眼眸深處一片死寂。

樓下,母親背對著他在窗前端詳什麽。小圓桌上是一壺剛剛泡好的烏龍,像被某種香氣和光源吸引,他加快腳步靠近她,像以往一樣給她斟茶。

由於心神不寧,他直接端起了壺,壺把過高的溫度燙得他手一松,茶壺砸落在了地上,飛濺的瓷片劃傷了手臂,血流如註。

母親被巨大的聲響嚇了一跳,手心中的物件摔在了艾利蒙腳下。“我不疼,母親。”他顧不得止血,第一反應是安慰她,撿起掉落的小像。

天然卷的褐發,象牙色的鼻梁,讓人滋生親吻欲望的紅唇。一個陌生的英俊男人。“別這麽冒冒失失的,艾利蒙,別人會說你不像這個家調教出來的孩子。”她一邊匆匆把東西搶回去,一邊冷漠地訓斥兒子,絲毫不關心他的傷勢。

少年沒有回嘴。高到可以拱破天花板的書架,米開朗琪羅的雕塑,插滿鮮花的天青色瓷瓶,垂著鮮艷流蘇的長沙發,厚厚的天鵝絨窗簾......屋內熟悉的一切組成一張企圖俘獲他靈魂,金銀絲的網。他木然地立在原地,等她說完,才飛快地向外奔去。

記不得走了多久,面前出現了一座火紅的摩天輪。艾利蒙有些頭暈,身體陣陣發冷,他停下腳步,用衣服紮住傷口,在一旁的草地上坐下。

“你,你,”一團又暖又輕的東西滾到了他的懷裏,她太小了,還不怎麽會說話,糾結地玩了一會兒手手,終於拼湊出想表達的意思:“你怎麽了呀?”

“疼。”他迷茫地睜眼,焦糖的睫毛樹影般顫動著,含混不清地應了一聲。她像一只發現桉樹生病的小樹熊,擔心地上上下下扒拉他,怕她滑下去,艾利蒙下意識地托住她。

寶寶從自己胸前墊著的口水巾裏翻出兩顆糖,學著幼兒園老師的樣子哄他張嘴:“啊——”她嚴肅地解釋:“勇敢的小朋友吃完就不痛了。”每次護士阿姨給她打完針,都會餵她小糖果。

橘子味的。艾利蒙抿著她給的糖,草地上是摩天輪投下的陰影和潑灑的陽光,他突然明白,愛不是月亮,是太陽。

月亮不會奔你而來,但太陽會。那對肌膚熱烈的擁抱,那落在人心尖的暖意,才是愛。它是人世間基本的幸福,橫渡滄海時必須的舟楫,不是高高在上的聖物。

“德國佬就像趕不走的蒼蠅,”瑞德瞇起眼:“又來了——我的咖啡才沖好。” “我去。” “我提前幫你記上,公爵,這會是你擊落的第八十架飛機。”

此去經年。太陽的光芒從天際線消隱,但日落的餘溫支撐他足以熬過漫漫長夜。艾利蒙戴上圍巾,我愛她,我要為她好好守護她愛的山河人間。

床劇烈搖顫,明亮的水晶臺燈簌簌晃動,相擁的情人盡興地偷歡。汗珠從卷翹的金發滑落,碧眸是在欲海中沈浮的迷亂。

啊,宗教的禁欲主義真是無稽之談。赫爾曼的目光虔誠地膜拜皮草上美人姣好的胴體,隆起的沙丘下是美麗的平原,引墮人的大地的凹陷,簡潔的線條是繆斯泉邊流出的詩篇。

從未一親芳澤的人會喪失多少樂趣?“親愛的,我得走了,”他輕輕一吻情人的手背,順勢從那蝰蛇般緊纏的玉臂脫身:“有一堆公事沒辦呢。”

“您不會撒謊吧?” “怎麽會?我臣服於您,受您的管束。”他耐心地安撫,用連珠的妙語打消情人的疑惑。得到恩準後,他方穿好衣服,施施然離開她的家。

另一個女人等候他多時了。但她是過去式,所以赫爾曼不在乎,他赴約僅僅出於憐憫。

“您去哪兒呢?”新擦的鮮艷的胭脂依然蓋不住垂死的氣色,她的眼睛比貓眼還亮,伏擊前般炯炯有神,愛得恨不得一口吞下眼前的男人:“您的火車上午就到了。”

“只是去旅行,”他回避了時間的問題:“您沒必要對我的事刨根問底,尊敬的夫人。” 他的視線有一瞬落在她萎黃的臉和領口處松垮的皮膚上,但很快移開,轉而欣賞墻上那幅水澤仙女的油畫。

“您甚至不願多看我一眼,” 帕西塞婭的眼神多了幾分怨恨,她癡癡地盯著他,像沙漠瀕死的旅人,寧願溺亡在那條汨汨流淌的萊茵河:“但倒退回十五年前,我們同床歡愛之時,您可不是現在的表現。”他懶洋洋地靠著墻,一只長腿曲起,不甚經意地聽她講,比年少時更迷人,正處最富魅力的盛年:“是嗎?我不太記得,也許您記錯了。”

“你以為一個女人老了,她的心就死了嗎?她的愛就淡了嗎?” 帕西塞婭慢慢摩挲畫上少年的臉,久未修剪的指甲刺耳地刮擦紙頁:“ 換句話說,您不怕我報覆您嗎?”

赫爾曼眼中有一閃而過的驚訝。“好吧,”他溫和地問:“這樣做對您有什麽好處呢?”

“我寧願把我的玫瑰掐下來扔進水晶棺,也不願看它長在別人的園子裏。”

“我沒有把柄在您手裏。”

“親愛的,尤利安遠遠沒有我愛您。我了解您,我知道您會做出什麽事,摸黑放槍也能放準——這就是我最大的把柄。”

她桀桀地笑了兩聲,像只畏光的蠑螈慢慢縮回洞窟:“我詛咒您,赫爾曼.馬肯森——我詛咒您不會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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