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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煙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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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煙雲

“吵死了。”他輕飄飄地說了一句,面前五個抱著頭嗷嗷哭的孩子便瞬間噤聲。

“我再問一次——,”居高臨下,一手拿粉色小錘子,一手寫算術作業的馬提亞斯儼然成了幼兒園的暴君,貓眼裏閃爍著和年齡不符的戾氣:“你爸死了聽上去很好玩是吧?”

“哥哥,海德爾說他們欺負你。” 薇諾娜擔心地跑過來,那麽多人沖上來,哥哥一定被嚇壞了吧?

好甜。他咬了一口她餵給他的小點心,甜滋滋的感覺在喉舌間蔓延開。她像一朵又香又軟的小向日葵,圓溜溜的眼睛專註地映出他的倒影。

要是她能一直這樣看著他就好了——他忽然心下一動:“嗯,我剛剛很害怕。” 施羅德頓時睜大了眼睛,他,他怎麽能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明明從一開始,馬提亞斯就把他們通通按在地上摩擦後再錘,如同戰神附體。

施羅德以為他只是看上去很可怕,沒想到對方實際上比看上去還要可怕……

果然,如他所願,薇諾娜心疼地在他的臉上啾咪了一下。馬提亞斯竭力壓抑著內心猛烈的歡喜,合上作業本:“給,寫好了。”羨慕極了的海德爾殷勤地湊過來:“那個,老大,你喜歡親親的話,我也可以……”

“…滾一邊去。”

“您好,我是……”拉著另一位家長盤問不休的保安瞥見了赫爾曼,直接刷刷簽字放行:“喲,又是您啊。” “您認識我?”赫爾曼結結巴巴地問。“這是我兒子從希臘帶回來的,可甜了,”保安熱情地給他分橘子:“您不是馬提亞斯的家長嗎?您三天兩頭往學校跑,我當然認識了。”

赫爾曼狼狽不堪地接過橘子,在辦公室前深吸一口氣,迅速堆上了一臉諂媚的表情。

馬提亞斯坐在小板凳上,烏黑的劉海下一張精致冷漠的臉轉向赫爾曼,手裏舉著心愛的小錘子:“馬肯森。”

在赫爾曼威脅的目光下,他不情願地擠出兩滴眼淚,將聲音夾了起來:“赫爾曼叔叔,是他們先取笑我沒有爸爸,我才用錘子打他們的。”

他想了想補充道:“而且我沒有把他們的天靈蓋砸破。”他從椅子上下來,嫻熟地把自己像枚魚雷一樣彈射到赫爾曼懷中:“抱抱。”

差點被撞出內傷的赫爾曼硬生生忍住了,配合地拍了拍馬提亞斯的背,營造出一幅溫馨和諧的場面。

“抱歉,”他黯然神傷,輕輕揉弄馬提亞斯的烏發,長腿交疊在一起:“我和朋友過於溺愛這個孩子,有時疏忽了對他的教育,是我們的失職,我們本該共同肩負起他父親的責任。”

“不過,對於父母健在卻不管教的孩子,”他話鋒一轉,身體前傾,溫聲提議:“也該給點小小的教訓。跌倒也會擦破皮,既然馬提亞斯和他們都沒有大礙,這件事就算了吧。”

“好吧,”幼兒園老師嘆了口氣,又看了一眼馬提亞斯的檔案。

——入園申請是孩子的父親填的,在性格一欄,對方用工整的鋼筆字寫下:溫柔體貼,善良正直。

“馬肯森,”馬提亞斯拉了拉他微微晃蕩的風衣下擺:“謝謝。” “嗯?”赫爾曼停下腳步,雙手插進風衣的兜裏,好整以暇地看向他:“謝我什麽?” “謝謝你出賣色相讓她放了我,”奶團子認真地說:“我看見她塞給你寫了電話號碼的紙條了。”

向來從容瀟灑的男人表情出現了一絲崩潰的裂痕。

他把馬提亞斯拎了起來。“我之前怎麽跟你說的?” “你讓我大膽飛,有事自己背。” “原來你還記得,”他翡翠般的碧眸浮泛著危險的淺光:“說說你是怎麽做的?” “我說錘子是你送的,讓我看誰不爽就拍誰。” “不是尤利安送的嗎?”“但我喜歡尤利安叔叔,不想麻煩他。”

“很好,”赫爾曼點點頭把小團子放下來:“你果然和我小時候一樣不要臉。” 正好旁邊是冷飲店,他進去買了兩個甜筒。

一個草莓味的,一個哈密瓜味的。“我要吃哈密瓜味的,所以你吃草莓味。”“那你為什麽不買兩個哈密瓜味?”“因為它們在一起打折促銷。” “…我不喜歡吃草莓。”馬提亞斯的臉上寫滿了抗拒。

“哦,”赫爾曼奪回了冰淇淋:“那兩個都歸我了。”

“好可憐,你只能看著。”

“好兄弟。” “尤利安叔叔。”尤利安聽見他們叫他,眉間瞬間舒展,他應了一聲回過身,看見了嘻嘻的赫爾曼和不嘻嘻的馬提亞斯。

奶團子挎著個小貓批臉,拖著粉色的書包回到房間,透過門縫陰暗地窺視了赫爾曼一眼,接著砰地摔上門在小本子上繼續塗塗劃劃。

“打賭嗎?他一定又在想著獵殺我。”捉摸不透的碧眸透出些許玩味:“所以我每晚鎖門。”“他才三歲,”尤利安看著緊閉的房門:“你就不能讓讓他?”

“有你寵他就夠了,”赫爾曼往沙發上一躺:“再說了,他是他,費因茨是費因茨。” 他沒有好友那樣移花接木的愛,再疼愛這個孩子,費因茨也回不來了。

但他仍不禁想象他長大的模樣,會是何等的艷若桃李而冷若冰霜。他肖似費因茨,但絕非一模一樣,更加秾麗,他嘴唇的線條,眼角的弧度,臉頰的輪廓都和那位瓊花玉貌的美人那樣像。

芙羅拉。她是窖藏在費因茨心底的明月,也是割在他心上的最鋒利的花瓣,無聲的驚雷。直到往事化為輕煙,他們都長眠墓下,他也沒有說出那隱秘的,不為人知的愛戀。

他其實先於費因茨認識她。

1934.6.30,一個雲霧低沈,雷聲滾滾的夏夜。沖鋒隊遭到血洗,海因茨.佩內特對他有知遇之恩,他在掩護對方逃跑時中了一槍。

為了甩掉秘密警察的尾隨跟蹤,他把那輛白色的利穆小轎車開進伊薩爾河。等他從阿爾卑斯山刺骨的冰雪融水中出來時,已經因失血過多失去唇色。

現在去醫院無異於自投羅網。他跌跌撞撞地奔入一片漆黑的花園,開至荼蘼的玫瑰蒸發著露水,空氣芳香彌漫,裹挾著潮濕溫暖的水霧,每呼吸一次都像吸入了一朵雲。

終於,他支撐不住,倒在一扇窗下松軟的土地上,將花叢壓至狼藉,玫瑰的香氣一縷縷從遍地被破碎肢解的花瓣中滲出來,鉆入他新鮮的傷口,掩蓋了包裹著硝煙氣息的血腥。

他擷了一片葉子含在嘴裏,靜靜聽綠草瘋狂蔓延生長,碾過枯枝落葉的聲音,或許這是他的墓地,夜風會吹過這片血色嬌艷的花朵,明天一早,它們會落滿他的屍體。

隨著被推開窗子的,是一聲輕柔的嘆息。

她發現他了,輕輕驚呼了一聲:“您是誰呀?”她立即註意到了他身上的傷,不安地問:“您還好嗎?”

“我不想死,”希望亮起,他艱難地撐起身體,筋疲力盡地吐掉口中含著的樹葉,哆嗦著卑微地求情:“求您救救我。”

為了更有說服力,那雙銳利如鷹的眼眸突然滿貯詩意,蕩漾著萊茵河的波光,嗓音也低啞下去,充滿蠱惑:“我可以向您獻上您想要的一切,衣飾,珠寶…還有我的身心。”

“您太可愛了,”她像哄孩子般撲哧一笑:“但我訂婚了,就算您一無所有我也會幫助您的。”她從窗子放下繩索,將他半攙半挽地拉了上去。

“有人在追殺您嗎?”見他的目光刺向隱隱有槍擊聲傳來的夜幕,芙羅拉關心道。“沒錯,我天亮之後就會走,不會連累您。” “但您看上去傷得很重。”她性子天真爛漫,對人毫無戒備之心,扶他躺在床上,解開被鮮血浸染的制服和襯衫,給傷口消毒。

“別怕,”她垂下扇子般的睫毛,柔聲安慰他:“雖然我學的音樂,但我祖父是最好的外科醫生,他教過我這些。”刀鋒隨著手腕一轉進入血肉,她取出深埋其中的子彈,用厚厚的繃帶一圈圈纏上他的腰間。

他疼得抽搐了幾下,卻克制住沒發出一聲呻吟。“我有點口渴,能來杯白蘭地嗎?” 包紮完成後,他斜靠著枕頭,孩子氣地問。“不行。”她溫柔地拒絕了,紫羅蘭的眼眸盈盈含笑。他溫順地接過她遞來的熱水,目光小心翼翼地觸碰她胸前的銀質十字架。

那是他第一次動心,也是此生唯一一次。他本該追求她,但她訂婚了,她和艾蘭迪那麽般配,都是深受鮮花和掌聲寵愛的音樂家。

誰知天有不測風雲,年輕的鋼琴家離奇身亡,在車輪下粉身碎骨,竟是捎去這個沈痛消息的費因茨贏得了她。

他清楚費因茨多愛她,身為人間的風流客,他自知比不上好友白璧無瑕。出於對友誼的恪守,他只能永遠於俗世仰望,默默分享他們的幸福。

這樣一位傾才絕艷的佳人,最後卻自殺了,彼時她剛剛懷上他們的第二個孩子,卻依然毅然決然地用那枚定情的胸針結束了自己的生命。芙羅拉的遺書上只有一句話:

——我無愧於我的國家。

“德國不會善罷甘休的,我想他們會暫時放棄莫斯科。”

“沒錯,長官,現在要緊的是斯大林格勒。”

“對了,你的部下,那個在保衛戰中功勳卓著的少校,他叫什麽名字?他的家庭情況,成分怎麽樣?我記得之前開會通過了一名軍官和舊貴族女兒的結婚申請,是他嗎?”

“是他。他是伐木工人的兒子。” “這麽說他結婚了?”“不。”

米哈伊爾非常緩慢地回答:“無妻無子,列昂尼得同志。”

“明白了,”對方頓了一下:“提拔他為中校,參加斯大林格勒的駐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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