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輸贏

關燈
輸贏

“費因茨。”尤利安一遍遍執拗地呼喚他的名字:“費因茨。”

“我們都還沒送你生日禮物呢。”他不過才三十三歲,正處於人生的盛年,尤利安扶著光滑冰涼的墓碑,想將石頭還原成摯友溫熱的血肉:“馬提亞斯給你畫了肖像畫,我巧克力都給你買好了。”至於赫爾曼,他之前每天盼著你回來送他小火車。

“費因茨,”尤利安的聲音微微哽咽:“你聽不見了。”他像一座突然崩塌的宮殿,海浪在白色的石柱間湧現,廢墟淹沒在平滑如鏡的海面,許是蹲得太久,他踉蹌了一下。

赫爾曼把外衣披在墓碑上,他久久註視著墓前的軍帽,似乎穿透了時空的界限,看見費因茨正了正帽檐,將槍嫻熟地插回槍套,烏黑的劉海上方銀質的骷髏頭亮得耀眼。

他是冥河河畔一朵血紅的曼陀羅花,讓你明知危險卻仍忍不住采擷。

他的墓志銘是“吾之榮譽即忠誠。”是的,忠誠貫穿他短暫的一生,無論對友情,對國家,還是對婚姻。即便沒有遺言,赫爾曼和尤利安也明白,他想和愛妻葬在一起。他下葬時胸前掛滿了琳瑯的勳章,身上包裹著那面至死不願放棄的旗幟。

“以後怎麽辦?”赫爾曼問:“沒了你我們怎麽過?”他多希望當時他在他身邊,這樣他就能緊緊抱住他啊。他死在了異國他鄉,死在了一個風雪交加的晚上。他們怎麽能放他走,怎麽能撇下他孤零零地一個人?

所以他也不要他們,他也拋下他們了。他們相顧無言,誰也不願先勸對方離開。他們舍不得他。記憶中,那個黑發藍眸的青年騎著烈火色的駿馬,與它融為一體,仿佛一團永不熄滅的火焰狂飆在驕陽下。他分開瀑布,攙起朋友,回看游隼盤旋俯沖的峭拔山崖。那樣桀驁孤高又意氣風發,相信整個世界都屬於他。

還有他們友誼的開端。赫爾曼在一次物理考試時遇見了一道難解的題,向尤利安扔了一個紙團,風吹動它偏離方向,恰好落在品學兼優的費因茨腳邊。當老師走過來時,他一撥烏黑的劉海,不著痕跡地踩住替他們遮掩,放棄了提前交卷,在座位上端端正正地坐了三十分鐘。

考試結束後尤利安向他道謝。“不用,”貓一樣冷淡不群的少年竟難為情地垂下眼簾:“順手而已。”

那般熱烈美好的生命,原來不過曇花一現。

——費因茨,我們的費因茨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怎麽會變成一個鐫刻的名字?

“費因茨,”他們都已淚痕滿面,在晴天朗日下忍受內心的苦刑和掙紮。赫爾曼俯下身,吻在了慘白的大理石上:“這下你真的不要我們了。”

列昂尼得含了一口伏特加,噴在手中的匕首上。他擦去上面幹涸的血跡,刀面重新變得雪亮。處於一種微妙的心理,他把信還了回去,卻保留了對手的軍刀。

南風四起,不時有一兩聲悠揚的鴿哨震顫藍天白雲。遠處傳來一陣喧嘩,一群年輕的軍官們你推我搡,嬉鬧著湧到廣場的中央,自發地開始跳哥薩克舞。

他們前呼後擁,臉上洋溢著笑容,先是一段輕快的踢踏,和芭蕾般優美的旋身,穿插有清脆的掌聲和靴跟叩響大地的春雷般的悶響,宛如在瞭望偵察,接著是一段行軍時歸隊和出列的動作,一個後排的軍官雙臂平展,像只矯健的雄鷹,千裏躍進般縱身躍出隊伍。

他蹲下身,抱起一只腿,將它當作步槍,僅靠剩下的一只腿支撐,模仿狙擊手在草叢中潛伏瞄準,然後漂亮地騰躍而起,作了一個標準的空中劈叉,穩穩落在圓圈中央。

“你們太胡鬧了,”列昂尼得喊了一聲:“政委回來有你們受的。”大家頓時不出聲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可憐巴巴地一同看著他。

“再說了,你們跳得什麽東西?像彈簧成精,”他一臉嫌棄,拿起擱在一旁的手風琴,戴上寬大的軍帽:“看我的。”

他像一道旋風,力量和張力十足,動作大開大合,踢踏幹凈利落,腿筆直修長,腰挺拔有力,還不忘拉動懷中的手風琴。這是紅色信仰造就的獨特美感,健美陽剛,朝氣蓬勃。

隨著最後一個音符的結束,他起身,用手一拍靴跟和膝蓋。

一道聲音打斷了劇烈的喝彩,伊萬氣喘籲籲地跑回來:“長官,政委回來了,他要見您。”

“列昂尼得同志,你在莫斯科保衛戰中的表現非常突出,”米哈伊爾關切地說:“為此,我們決定…” 列昂尼得迫不及待地打斷他:“拉多加湖開辟出了通道,我向您懇請過,把我的未婚妻帶出那裏。” 他有些焦灼:“我知道現在是特殊時期,但我還要等多久?我半年前就提交了結婚報告,上級批準了。米蘭娜的身份不該成為她撤離的阻礙。” “達瓦裏氏,”米哈伊爾長長地嘆息一聲,覺得難以啟齒:“我想和您說的正是這件事。”

“早在兩個月前,瓦連京同志就把他的名額讓給了您的未婚妻,但為了照顧傷員,她拒絕了。”

“她於一個月前由於營養不良去世了。據目擊者說,她倒在領配給的路上。我們實在沒有多餘的人力物力往外運出遺體,只帶出了她的日記。請節哀,達瓦裏氏。”

去世。什麽叫去世了?他九死一生,好不容易逃了出來,贏得了勝利,就為了再見到她,每次他快撐不下去時,他都一遍遍告訴自己,他要活著回去,他要作為一個英雄去娶她。

晴天霹靂。列昂尼得一下子癱軟在地,這次他壓根沒試圖站起。從見到她的第一眼,他就意識到,他的餘生,他活在這個世上的意義,就是為了愛她。他許諾無論如何都會保護她。

他那樣嬌貴,那樣惹人憐愛的未婚妻,餓死在了雪地裏。即使再高貴的人,又如何和苦難,和不公的命運抗衡呢?米哈伊爾把手放在少校的肩上,他緊緊抱著米蘭娜留下的日記,像只受傷的野獸般蜷縮成一團,發出淒慘絕望的悲鳴。

“…真可惜,明明是一對璧人…”

“…沒有人力只是政委找的托詞,真實情況是她的屍體被…”

“…那幫人簡直是畜生。”

“別這麽說,咱們又不在城裏,他們是餓瘋了…”

“不管怎樣,人怎麽能吃…”

“我們不比他們高尚,只是沒餓到那個份上…”

“…他還能振作起來嗎”

“誰知道呢。碰上這事我肯定不行,婚戒都買好了,昨天我還看見他去給她買裙子呢,你沒見過長官看未婚妻照片時那癡迷的樣子,他本來就愛她愛得走火入魔了…”

“天意,只能是天意。”

華燈初上,爵士樂再次響起,她決定在接待第一波客人前去陽臺上透透氣,濃厚的脂粉讓她覺得自己難以呼吸。

剛下過一場雨。她裹緊皮草披肩,從濕漉漉的欄桿邊向下無聊地張望。一個男人從一輛銀白色的流線型小轎車上下來,他靠在打開的車門邊,點燃一支雪茄,她能看見他的金發,和包圍著他的無盡的夜色。

他稍稍側頭,她認出了那雙碧眸,如加了碎冰的雞尾酒般魅惑,此刻卻流出脈脈憂郁。他像一艘巨輪傾覆後,伏在桅桿上,獨自在漆黑冰冷的海水中沈浮的水手那樣孤獨,那樣無助,不知道是曙光會到來溫暖他,還是寒冷會先期而至奪走他的生命。他幾乎是茫然地佇立在那裏等待,等待一個人將他接走。她急忙下樓,壯著膽子上前:“您還記得我嗎?”“是您,”他回過神,紳士地遞煙:“您的舞跳得真好,慕尼黑找不出第二個。”

“您需要我今晚陪您嗎?” “您?”赫爾曼很快恢覆了往日的瀟灑風度,玩味地打量了她一番,請她上車:“當然,拒絕美人是失禮的。我別墅裏的鉆石任您挑選,上次那顆不是最好的。”只要是和美人的春風一度,他都會一擲千金。他握住她纖細的腰肢,輕輕挑起她的下巴。

“我不收您的錢,”她窘迫地低頭,心驚膽顫地攀上他的手臂:“我不知道該怎麽說…您對我慷慨大方,又那麽光彩照人,可您看上去好像很害怕,雖然我不知道您在害怕什麽…您不該一個人。”

“我身份卑下,”她的眼中泛出珍珠般純潔的淚水,顯得那麽美,濃妝艷抹的臉龐散發出聖潔的光輝:“但我同情您。”沒有一絲愛與占有欲的摻雜,她看出了沒有說出口的悲傷,看出他的心靈正在竭力地突圍,她可憐他。

他需要的正是關心和安慰。他嘆息一聲,俯身珍重地吻在她的額頭上:“謝謝。”

氣溫在滑落的汗水中攀升,情欲像張收緊的網將他們俘獲,一次酣暢淋漓的傾訴和釋放。和赫爾曼歡纏美妙極了,他是最解風情的情人,攻城掠地時不失愛撫和溫柔的呢喃輕語,唯獨碧眸中沒有炙熱的侵略性,而失焦於虛空中的某一處。

“您在想什麽?”雲雨收歇後,她躺在他的臂彎問。“你不明白,親愛的,”赫爾曼苦笑了一下,回答:“我身不在此。”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