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塞克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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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塞克斯
“好孩子，該吃早餐了。”懷特夫人站在門邊，裹著一方紅白相間的格子頭巾，像一只臃腫發福的老母雞，顯得格外可親：“你一大早就坐在這兒，光畫畫不吃東西可不行。”她邊說邊將視線落在了畫布上，那裏端坐著一個拈花微笑的少女，花上還有未幹的露珠，看上去就像她剛從清晨的斯卡布羅集市中走出來。背景是一片鳶尾藍和金色交融的虛幻。
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濕潤了，想要安慰肩背筆挺的公爵；“歐，艾利蒙…”憐惜之意如此明顯，仿佛這位身世顯赫的公爵是她自己的兒子。當她發現自己說不下去後，便索性把他攬在懷裏。
艾利蒙安靜地呼吸著她身上剛出爐的面包香，還有打發好的奶油氣息，直到對方放開他，他才站起身，推開椅子：“我感謝您的厚愛，夫人。”
懷特夫人拉著他的手，蹣跚著把他引到餐桌前。“這是威廉用劈下來的山胡桃樹做的，”她絮絮叨叨地向他解釋：“那年他才十一歲，瞧，他把桌腿鋸得一邊短三邊長的，我花了好長時間才找到一塊合適的石頭把它墊平。我總對自己說，老這麽不是辦法，客人看了成什麽樣子，明年去買張新桌子吧，可這麽多年了總也沒換。”她的語氣帶了絲慶幸，似乎從自己沒扔掉兒子的作品中得到了安慰。
她給他斟上滿滿一杯茶，還有一杯濃香四溢的黑咖啡。咖啡壺很粗笨，茶壺則是一件飾有彩繪的中國瓷器，顯然是這個家中為數不多的珍品，被擦拭得錚亮。一個盤子裏則是一咬一包湯的小蛤蜊和掰碎的長面包一起加黃油燉成的濃湯，另一個盤子裏則是滿滿一盤火腿，炸好的薯條，小牛肝和鱈魚。
艾利蒙手拿刀叉細嚼慢咽，他並不習慣早餐吃這麽油膩，但不想辜負威廉母親的好意，當他喝完最後一滴濃湯後，懷特太太建議: “別悶在屋裏，親愛的，拿著這盤東西出去吃吧，人在屋子裏總不痛快，陽光下才有好胃口。你可以去我兒子之前常去的那棵樹，他能呆在上面一天不下來，之前有一次下了大雨，把我急壞了，這孩子回家卻一點兒沒濕，真不知道他是怎麽做到的。那個壞東西，問他只是笑。”
艾利蒙答應了。懷特夫人幫他把食物裝進野餐籃，外加一瓶在陰涼的地窖存放了一個春天的草莓酒，是她自己加蜂蜜釀的。他走出野薔薇纏繞的籬笆，它們的歡笑在陽光裏傳得很遠，吸引了大群蜜蜂前來造訪。他沿著高高低低的海堤行走，不時聽見一兩聲明亮的鴿哨，他穿過一排油亮的樹籬，終於看見了那棵仿佛從大地的盡頭生長出來的樹。
那是一棵榆樹。長得高大健壯。它並非遠處看時那樣生長在大地的盡頭，向北綿延而去，是一片山脊般向下傾斜的原野，原野過後，是熙來攘往的人群，一個小型的鄉村集市。
那處視線開闊，無太多綠葉遮蔽，但又寬敞涼爽的枝椏爬上去至少要半個時辰，而艾利蒙的童年從未有這項活動。只有高爾夫和馬術才被認為是符合他身份的游戲。從他出生的那刻，他就被認為會是未來完美紳士的典範。
冒著摔斷脊柱的風險，他還是上去了，因為葬禮後他已經沒什麽好怕的了。哪怕對母親的責任，在對那個少女的愛面前都不值一提。他的心半邊被妹妹帶進了墳墓，他再也不會像愛她那樣愛任何人了。
靠著樹幹坐定後，他敏銳地註意到了樹皮上刻著的三個詞，它們排列在一起：海洋，天空，倫敦。還有一行小得難以分辨的日期：3月20日。
沒有年份。它屬於任何一個風和日麗的春日。他想象年少的威廉坐在樹的枝椏上，一只腿垂下，在濃蔭和花光溫風裏讀一本有關飛行的樹。若斷似續的春風吹拂著海浪。
然後，少年會擡起頭，先俯視人潮湧動的集市，小販嘈雜的吆喝混在寧靜悠揚的鐘聲裏，他能看見教堂的尖頂，木制的手推車裏裝著的滿滿一車黃色的杏子，香甜的氣息彌漫大街小巷，一個攤主利落地用刀背拍暈砧板上的魚，相鄰的另一條街上，花店老板攤開一張幹凈的白布，放上一大捆新鮮運來的郁金香。
再然後，他會仰望天空，想象倫敦的模樣。他的窗前整整齊齊擺滿了足足有二十駕不同型號的飛機，全部經由手工木雕而成，他一定希望它能帶著他飛離蘇塞克斯鄉村。
或許威廉曾讀過伊卡洛斯的故事，知曉飛行是一首浪漫壯麗的詩，是一次危險的冒險。他最終也和翅膀上的蠟油被陽光烤化的少年一樣，化為輕柔的泡沫，投身蔚藍的海洋。英名則永遠被波濤頌揚。
艾利蒙被一陣振翅聲拉回。一只海鷗從海堤的方向飛來，在他頭頂盤旋，斜著眼睛覷了他一陣，以這種鳥特有的詭譎判斷他是不是喜歡擰斷鳥脖子的危險分子。
不一會兒，它打消了自己的懷疑，開朗地落在樹梢上，鬼鬼祟祟地向他移動。
艾利蒙明白它在打什麽主意，用夾子鉗起一塊鱈魚遞給它，它啄了啄，不滿意，跳到離他更近的地方，歪著腦袋看他。
他想了想，把鱈魚放回去，換了一根薯條，它一仰脖子吞了下去，發出一連串歡叫，宣布密碼正確。
“嘿，小夥子，”一個頭戴草帽，背著釣竿的中年男人咧開一口白牙對他笑：“你就是那只讓德國佬恨得牙癢癢的紅鷹嗎？真夠給英國人爭氣的。”他擔心艾利蒙聽不見，雙手圍成喇叭狀：“下來吧，勇敢的飛行員，我有好東西給你。”
他耐心地在驕陽下等待。艾利蒙下樹後，他打開腳邊那只齊膝高的漁桶的蓋子，裏面是剛剛從海灘拾來的牡蠣，還有半桶未化的冰塊。他用折疊刀利索地撬開最大的一只，擠入檸檬汁：“嘗嘗吧，那些風雅的法國人竟敢吹擂只有他們會這麽吃呢。”
艾利蒙接過來，將鹹澀的汁水連同新鮮的蠔肉吸入口中。男人在一旁滿意地微笑，他只字未提在轟炸如此猛烈的當頭，一個未負傷的飛行員怎麽能不上戰場，只是飛快地撬著殼，好像走這麽遠的路只為送來甘美的牡蠣一樣。“我實在吃不下了，謝謝您。”一連吃下五六個後，艾利蒙說。男人熱情地邀請去他家坐坐，被婉言謝絕後才遺憾地聳聳肩離開。
艾利蒙提起籃子，回到懷特夫人家，他沒有進門，而是在蜂圍蝶繞的野薔薇前站住了：“夫人，我得走了。”提著圍裙欣喜地出來迎接他的懷特太太驚恐地站住了：“可醫生說你現在…”她忽然閉口不言，像是意識到絕不該在一個榮譽感極重的男人面前談及他的心理創傷，盡管他在她眼裏僅僅是一個失去至親的孩子。
她緊張地用圍裙擦擦手，吭哧吭哧地想別的話留住他：“再住些時日吧，親愛的。這裏不缺雞蛋牛奶，我剛剛用母雞新下的蛋和鄰居換了些桃子，給你烤了一個蛋糕。如果你嫌無聊的話，明天我讓托尼帶你去釣魚，我還可以去鎮上給你買雜志，威廉小時候常常求著我這麽幹。”
“不用了，”艾利蒙的眼睛像沙漠中一口用潔凈的灰巖砌成的水井：“我感激您這些日子的招待，我的母親很生我的氣，她給我的信上只有一句斯巴達的古訓‘要麽攜著盾牌回來，要麽躺在盾牌上被擡回來。’”
他告別了懷特太太，來到了朋友的家中。狄克由於在躲避轟炸時吸入太多煙塵得了塵肺病，虛弱地纏綿於病榻，像一株生長在冥河河畔的蒼白的曼陀羅花，看見他後吃力地拖著病體坐起來：“你來了，我的朋友，我以為你把我忘了。”
他迫不及待地問：“妹妹怎麽樣？你有告訴醫生千萬保住她的腿嗎？”
突然，狄克美麗的紫羅蘭色眼睛一下子瞪大，因為他看見了艾利蒙胳膊上的黑紗，身體猛地一晃，再他再次跌回床榻上前，艾利蒙扶住了他：“她的傷口發炎了，感染面積太大，亨利也沒有辦法。”
——你怎麽能用這麽平淡的語氣談論她？狄克剛想質問，但艾利蒙的神情讓他瞬間明白，這個男人已經死了，他身不在此，與自己對話的只是對方殘存的意識，他的靈魂死了。
“艾利蒙，”狄克失聲痛哭：“她才，她才十二歲啊…”他顫抖著把頭靠在艾利蒙的胸前，緊緊抱住他有力的臂膀：“你不會離開我了，對嗎？”
艾利蒙猶豫了一下，輕聲回答：“狄克，我要歸隊了。”
“什麽？！”狄克一下子坐直了，臉上浮現出激動的血色，緊接著又是一陣猛烈的咳嗽，不得不痛苦地彎下腰。
他推開了艾利蒙倒的水，絕望而緩慢地說：“瑞德告訴我了，空軍的平均存活時間只有六周。你會死的，艾利蒙，你會死在他們的轟炸下，他們連你的屍體都不會留給我的。”
艾利蒙沒有接話。沈默的重量壓得兩人的心頭。狄克呆呆地望著他，纖長的睫毛下放空的眼神驟然劃過一道流光，急切地懇求：“別走，艾利蒙，別離開我。給我畫肖像畫，為我彈琴。別離開我，親愛的，你不明白嗎？你或許不會被擊落，但我活不到你回來了。我比英國更需要你。”
他頰靨上的兩朵紅暈宛如白色墓碑上開出的玫瑰花，大口大口地喘氣：“我求你。”
艾利蒙把滑落的被子重新掖上：“我不能，狄克，我真的很抱歉。”
“你這個惡毒，自私的瘋子！你眼裏只有榮譽。我真希望我從未愛過你。艾利蒙，我恨你，”狄克原本像死鳥翅膀一樣垂下的手上驟然繃出淡藍色的血管，聲音尖銳，是小獸垂死的悲鳴：“我真的非常非常恨你。”
“我不是為了榮譽，”艾利蒙一步步退後：“是為了這個戰火紛飛的國家，為了威廉，為了艾洛，為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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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濕潤了，想要安慰肩背筆挺的公爵；“歐，艾利蒙…”憐惜之意如此明顯，仿佛這位身世顯赫的公爵是她自己的兒子。當她發現自己說不下去後，便索性把他攬在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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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特夫人拉著他的手，蹣跚著把他引到餐桌前。“這是威廉用劈下來的山胡桃樹做的，”她絮絮叨叨地向他解釋：“那年他才十一歲，瞧，他把桌腿鋸得一邊短三邊長的，我花了好長時間才找到一塊合適的石頭把它墊平。我總對自己說，老這麽不是辦法，客人看了成什麽樣子，明年去買張新桌子吧，可這麽多年了總也沒換。”她的語氣帶了絲慶幸，似乎從自己沒扔掉兒子的作品中得到了安慰。
她給他斟上滿滿一杯茶，還有一杯濃香四溢的黑咖啡。咖啡壺很粗笨，茶壺則是一件飾有彩繪的中國瓷器，顯然是這個家中為數不多的珍品，被擦拭得錚亮。一個盤子裏則是一咬一包湯的小蛤蜊和掰碎的長面包一起加黃油燉成的濃湯，另一個盤子裏則是滿滿一盤火腿，炸好的薯條，小牛肝和鱈魚。
艾利蒙手拿刀叉細嚼慢咽，他並不習慣早餐吃這麽油膩，但不想辜負威廉母親的好意，當他喝完最後一滴濃湯後，懷特太太建議: “別悶在屋裏，親愛的，拿著這盤東西出去吃吧，人在屋子裏總不痛快，陽光下才有好胃口。你可以去我兒子之前常去的那棵樹，他能呆在上面一天不下來，之前有一次下了大雨，把我急壞了，這孩子回家卻一點兒沒濕，真不知道他是怎麽做到的。那個壞東西，問他只是笑。”
艾利蒙答應了。懷特夫人幫他把食物裝進野餐籃，外加一瓶在陰涼的地窖存放了一個春天的草莓酒，是她自己加蜂蜜釀的。他走出野薔薇纏繞的籬笆，它們的歡笑在陽光裏傳得很遠，吸引了大群蜜蜂前來造訪。他沿著高高低低的海堤行走，不時聽見一兩聲明亮的鴿哨，他穿過一排油亮的樹籬，終於看見了那棵仿佛從大地的盡頭生長出來的樹。
那是一棵榆樹。長得高大健壯。它並非遠處看時那樣生長在大地的盡頭，向北綿延而去，是一片山脊般向下傾斜的原野，原野過後，是熙來攘往的人群，一個小型的鄉村集市。
那處視線開闊，無太多綠葉遮蔽，但又寬敞涼爽的枝椏爬上去至少要半個時辰，而艾利蒙的童年從未有這項活動。只有高爾夫和馬術才被認為是符合他身份的游戲。從他出生的那刻，他就被認為會是未來完美紳士的典範。
冒著摔斷脊柱的風險，他還是上去了，因為葬禮後他已經沒什麽好怕的了。哪怕對母親的責任，在對那個少女的愛面前都不值一提。他的心半邊被妹妹帶進了墳墓，他再也不會像愛她那樣愛任何人了。
靠著樹幹坐定後，他敏銳地註意到了樹皮上刻著的三個詞，它們排列在一起：海洋，天空，倫敦。還有一行小得難以分辨的日期：3月20日。
沒有年份。它屬於任何一個風和日麗的春日。他想象年少的威廉坐在樹的枝椏上，一只腿垂下，在濃蔭和花光溫風裏讀一本有關飛行的樹。若斷似續的春風吹拂著海浪。
然後，少年會擡起頭，先俯視人潮湧動的集市，小販嘈雜的吆喝混在寧靜悠揚的鐘聲裏，他能看見教堂的尖頂，木制的手推車裏裝著的滿滿一車黃色的杏子，香甜的氣息彌漫大街小巷，一個攤主利落地用刀背拍暈砧板上的魚，相鄰的另一條街上，花店老板攤開一張幹凈的白布，放上一大捆新鮮運來的郁金香。
再然後，他會仰望天空，想象倫敦的模樣。他的窗前整整齊齊擺滿了足足有二十駕不同型號的飛機，全部經由手工木雕而成，他一定希望它能帶著他飛離蘇塞克斯鄉村。
或許威廉曾讀過伊卡洛斯的故事，知曉飛行是一首浪漫壯麗的詩，是一次危險的冒險。他最終也和翅膀上的蠟油被陽光烤化的少年一樣，化為輕柔的泡沫，投身蔚藍的海洋。英名則永遠被波濤頌揚。
艾利蒙被一陣振翅聲拉回。一只海鷗從海堤的方向飛來，在他頭頂盤旋，斜著眼睛覷了他一陣，以這種鳥特有的詭譎判斷他是不是喜歡擰斷鳥脖子的危險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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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小夥子，”一個頭戴草帽，背著釣竿的中年男人咧開一口白牙對他笑：“你就是那只讓德國佬恨得牙癢癢的紅鷹嗎？真夠給英國人爭氣的。”他擔心艾利蒙聽不見，雙手圍成喇叭狀：“下來吧，勇敢的飛行員，我有好東西給你。”
他耐心地在驕陽下等待。艾利蒙下樹後，他打開腳邊那只齊膝高的漁桶的蓋子，裏面是剛剛從海灘拾來的牡蠣，還有半桶未化的冰塊。他用折疊刀利索地撬開最大的一只，擠入檸檬汁：“嘗嘗吧，那些風雅的法國人竟敢吹擂只有他們會這麽吃呢。”
艾利蒙接過來，將鹹澀的汁水連同新鮮的蠔肉吸入口中。男人在一旁滿意地微笑，他只字未提在轟炸如此猛烈的當頭，一個未負傷的飛行員怎麽能不上戰場，只是飛快地撬著殼，好像走這麽遠的路只為送來甘美的牡蠣一樣。“我實在吃不下了，謝謝您。”一連吃下五六個後，艾利蒙說。男人熱情地邀請去他家坐坐，被婉言謝絕後才遺憾地聳聳肩離開。
艾利蒙提起籃子，回到懷特夫人家，他沒有進門，而是在蜂圍蝶繞的野薔薇前站住了：“夫人，我得走了。”提著圍裙欣喜地出來迎接他的懷特太太驚恐地站住了：“可醫生說你現在…”她忽然閉口不言，像是意識到絕不該在一個榮譽感極重的男人面前談及他的心理創傷，盡管他在她眼裏僅僅是一個失去至親的孩子。
她緊張地用圍裙擦擦手，吭哧吭哧地想別的話留住他：“再住些時日吧，親愛的。這裏不缺雞蛋牛奶，我剛剛用母雞新下的蛋和鄰居換了些桃子，給你烤了一個蛋糕。如果你嫌無聊的話，明天我讓托尼帶你去釣魚，我還可以去鎮上給你買雜志，威廉小時候常常求著我這麽幹。”
“不用了，”艾利蒙的眼睛像沙漠中一口用潔凈的灰巖砌成的水井：“我感激您這些日子的招待，我的母親很生我的氣，她給我的信上只有一句斯巴達的古訓‘要麽攜著盾牌回來，要麽躺在盾牌上被擡回來。’”
他告別了懷特太太，來到了朋友的家中。狄克由於在躲避轟炸時吸入太多煙塵得了塵肺病，虛弱地纏綿於病榻，像一株生長在冥河河畔的蒼白的曼陀羅花，看見他後吃力地拖著病體坐起來：“你來了，我的朋友，我以為你把我忘了。”
他迫不及待地問：“妹妹怎麽樣？你有告訴醫生千萬保住她的腿嗎？”
突然，狄克美麗的紫羅蘭色眼睛一下子瞪大，因為他看見了艾利蒙胳膊上的黑紗，身體猛地一晃，再他再次跌回床榻上前，艾利蒙扶住了他：“她的傷口發炎了，感染面積太大，亨利也沒有辦法。”
——你怎麽能用這麽平淡的語氣談論她？狄克剛想質問，但艾利蒙的神情讓他瞬間明白，這個男人已經死了，他身不在此，與自己對話的只是對方殘存的意識，他的靈魂死了。
“艾利蒙，”狄克失聲痛哭：“她才，她才十二歲啊…”他顫抖著把頭靠在艾利蒙的胸前，緊緊抱住他有力的臂膀：“你不會離開我了，對嗎？”
艾利蒙猶豫了一下，輕聲回答：“狄克，我要歸隊了。”
“什麽？！”狄克一下子坐直了，臉上浮現出激動的血色，緊接著又是一陣猛烈的咳嗽，不得不痛苦地彎下腰。
他推開了艾利蒙倒的水，絕望而緩慢地說：“瑞德告訴我了，空軍的平均存活時間只有六周。你會死的，艾利蒙，你會死在他們的轟炸下，他們連你的屍體都不會留給我的。”
艾利蒙沒有接話。沈默的重量壓得兩人的心頭。狄克呆呆地望著他，纖長的睫毛下放空的眼神驟然劃過一道流光，急切地懇求：“別走，艾利蒙，別離開我。給我畫肖像畫，為我彈琴。別離開我，親愛的，你不明白嗎？你或許不會被擊落，但我活不到你回來了。我比英國更需要你。”
他頰靨上的兩朵紅暈宛如白色墓碑上開出的玫瑰花，大口大口地喘氣：“我求你。”
艾利蒙把滑落的被子重新掖上：“我不能，狄克，我真的很抱歉。”
“你這個惡毒，自私的瘋子！你眼裏只有榮譽。我真希望我從未愛過你。艾利蒙，我恨你，”狄克原本像死鳥翅膀一樣垂下的手上驟然繃出淡藍色的血管，聲音尖銳，是小獸垂死的悲鳴：“我真的非常非常恨你。”
“我不是為了榮譽，”艾利蒙一步步退後：“是為了這個戰火紛飛的國家，為了威廉，為了艾洛，為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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