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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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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鷹

“隊長,”威廉穿了一件高領的羊毛衫,他的頭發是發白的金色,背因為過高微微有些駝,他從自己的飛機上跳下,取下腕間一串五光十色的玻璃珠:“這是我母親給我的,它能給你帶來好運。”

他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補充了一句:“真的,她是一個吉普賽人。” “嘿,別傻了,你又不是等著聖誕老人從煙囪裏爬進來給你送禮物的三歲小孩,”瑞德諷刺地笑了笑:“還是說你現在還信這套把戲?醒醒吧,老兄。說不定從現在開始,我們的生命就進入倒計時了。”“可我祖母說,”威廉平靜地回答:“一小時的生命也是生命,瑞德。”“這麽說你的母親是喀耳刻,祖母則是蘇格拉底。你最好還是回家把頭埋進她們懷裏哭吧,蘇塞克斯鄉巴佬。”“夠了,瑞德,閉上你的嘴,”艾利蒙接過手鏈:“我們的目標是摧毀轟炸機,記得小心它們的後置機槍,還有瞄準引擎。”

“小鬼,這邊來,”一個排在隊伍末尾的士兵把正茫然地左顧右盼的少年拉到自己身後:“你怎麽一個人?”“我們排的人除了我都在同一個街區犧牲了,”少年的眼圈頓時紅了:“最後F國人來了,他們重新奪回了那條街,讓我到海灘上來。”“就算奪回也只是暫時的,”士兵嘆了口氣:“要知道,德國人的坦克……”

他突然不說話了,而是瞪大了眼睛,楞楞地盯著兩千英尺處的高空,一粒微芥般的黑點來回盤旋擺蕩,不到一分鐘便驟降至一千英尺。

起初,不過幾個碰巧仰頭的人註意到了它,但很快即使感官最遲鈍的士兵也擡起了頭,因為綿延數英裏,潔白平坦的海灘上響起了耶利哥號角,被譽為呼嘯死神的斯圖卡的尖嘯。

那聲音漫長而清晰,貫穿每一個人的耳膜,是懸在人心臟上方又尚未落下的鐮刀,它並不粗礪難聽,而是嘹亮高亢,像極了發現獵物的鷹的嘯叫。最絕望的是,你看見了它被風托舉的雙翼,知道它將以撕碎天空的狂暴俯沖而下,卻什麽也做不了。你能做的只有祈禱,祈禱炮彈落在同伴而不是你的頭上。

當降至五百英尺時,那架漆黑的鐵十字鷹逆著陽光出現在了湛藍的天空下,他們就是用它轟開色當的城墻的。所有人在驚慌不安中等待著命運的降臨,他們咒罵著,哭泣著,抑或沈默著,但無人敢說出那個想象,那是讓勇氣枯竭的白色沙漠,比深淵下爬出來的噩夢更加恐怖。

——在海灘被炸成一片沒有生機的荒蕪後,第三帝國的鋼鐵洪流碾碎一切。最後的最後,世界上只剩下一個國家。

“該死,難道空軍在喝下午茶嗎?他們把制空權拱手讓給了德國佬!” “我們也沒多爭氣,夥計。聽天由命吧,丘吉爾說飛機是寶貴資源,我們出動的數量遠遠不能和德國人相比。”“媽媽,”少年哆哆嗦嗦,哭得喘不過來氣:“媽媽…” 忽然,寧靜的雲海下鉆出另一只鷂鷹,以閃電般的速度直撲斯圖卡,正在俯沖的轟炸機猛地一拽機頭,向上牽拉機身改變了原有的航向,向著遠離海灘的方向扶搖直上,和追逐它的戰機一前一後消失在了天幕下。

“RAF!”在短暫的寂靜後,騷動起來的人群爆發出了激動的歡呼:“沒錯,是我們的RAF!我們得救了!”“看啊,他戴著一條紅圍巾!”這些人並沒有全部回家,接下來的幾天,他們有的死於海上,有的死於接下來的轟炸,即便活著,在未來的數年還有更激烈的戰鬥等著他們。但現在他們都活著,都為自己的同胞自豪,飛行員是神,他像上帝一樣同時拯救了數萬人,即便神光只有一刻,是的,哪怕只有一刻,就夠了,生命最後都會歸於黃土,成為難以破譯的化石,但一小時的生命也是生命。

“小心護航機,他們實行自由獵殺。”艾利蒙沈穩地提醒隊員,縹緲的雲層下,海水藍得讓人心驚,就像…就像他多年前見過的一雙眼眸。“把它交給我吧,隊長,” 瑞德緊緊地咬住斯圖卡不放:“它可真是位令人神魂顛倒的美人啊。”

機尾燃起滾滾的濃煙,鐵十字鷹一頭紮進了波光粼粼的海面。“他沒來得及跳傘。”威廉說,他向後拉駕駛桿,機翼輕巧地偏轉,重新回到編隊,剛剛他在雲海的盡頭截斷了它的轉向,將它逼入瑞德的攻擊範圍。

這是一場無比美妙的追逐游戲,相比於地面的炮火橫飛,高空的擊殺幹凈利落得多,獵人轉瞬間會成為獵物,經驗豐富的王牌隨時可能被英銳勃發的新手擊落。

“漂亮,”艾利蒙的灰眸在水天一色的湛藍下格外明澈:“我們還要在海峽間飛行一小時左右,保持現在的飛行高度,霍克的油箱容量不夠。如果一直在兩千英尺,就只能提前返航。”“老天,要是他們從上面發現了我們怎麽辦?” “立刻散開。”

“你能解釋一下這個問題嗎,公爵?”瑞德流過鵝卵石的橄欖油般光滑慵懶的嗓音從無線電通訊設備中傳來:“吉普賽人怎麽會被招進RAF?”“因為他當之無愧,而且出類拔萃。別在背後說別人的壞話,瑞德,威廉冒著和敵機相撞的風險把戰績拱手讓給了你。”

瑞德撇撇嘴不再作聲,三架霍克一字排開,在大西洋的上空低飛,流暢的機身劃出一道道優美的弧形,最終共同懸停在一處。

那是一艘被轟炸機炸毀的軍艦,白色的船舷半隱半現在起伏的波濤間,穿著救生服的士兵們紛紛掙紮著游出那片黑色的海。

“該死的,”艾利蒙罕見地咒罵了一聲:“傷員怎麽辦?”他向右蹬腳蹬,想環繞一周看看情況。

他下意識地向上看了一眼,餘光中掠過一道黑影,艾利蒙來不及思考就本能地翻轉了飛機,一陣猛烈的炮火貼著他的起落架過去,在平展的機翼邊沿擦出火星。他側過臉,視野中出現了一張鯊魚的血盆大口。

——Bf110, 它為另一駕斯圖卡護航,躍躍欲試地想展開一場血腥的屠殺,顯然已經嗅到了血腥味,不給他喘息的機會就偏離了護航道,得意洋洋地銜尾猛追。

它盯上我了,幸好他們都散開了,艾利蒙想,劫後餘生的霍克像直擊長空的游隼,收攏鋼錐般的翅膀,垂直俯沖向明麗蔚藍的海浪洋,機翼輕盈地擦過波浪,急劇擺蕩向上。

他本想佯裝向右後向左急轉,突然發現這個沒必要,來不及拉起的Bf110像子彈般射入了閃閃發光的大西洋。

“甩掉他了,”艾利蒙簡短地說:“檢查燃料,我還有三十加侖。”“三十二加侖,”瑞德回答:“我把剩下的那架護航機引開了,轟炸機由那個蘇塞克斯鄉巴佬對付,我可不想授勳那天被他跳出來說我搶他功勞。”“你的油呢,威廉?”艾利蒙隱隱覺得有些不對:“你還在嗎?”

“在,”他的聲音在無線電通訊設備中有些失真,但卻平靜異常,一如他生長的蘇塞克斯郡一樣:“我的油不夠了,我已無法返航。”“怎麽可能?”艾利蒙以為他弄錯了:“我們一同起飛,你也至少還有25加侖。”

“不,我的油箱被擊穿了,這種型號沒有副油箱。高度太低,我無法跳傘。”

艾利蒙沈默了幾秒,盡量以輕松的口吻建議:“沒關系,你可以迫降在海上。”“撞機可能導致艙門變形,救援船只離這裏還遠,我可能會活活悶死在水裏,”他輕輕地解釋,帶有幾分拂逆了他的小心翼翼:“抱歉,艾利蒙,我不想那樣。”

“…那你想怎麽樣?”艾利蒙放在駕駛桿上的手痙攣了一下。“我離它很近了,”威廉緩慢而堅定地說:“軍艦漏油了,不能讓它投下□□,否則這裏就會變成一片火葬場,不但落水的士兵絕無生還的可能,還會影響後面民船的救援。”“這裏不是只有你!”

艾利蒙深吸一口氣:“我們也在。”

那頭的威廉短促地笑了一下。今早他們坐在休息室,就著熱氣騰騰的紅茶吃剛出爐的司康餅,一個剛剛獲準上戰場的飛行員走過來,有些膽怯地站在威廉面前,躊躇地詢問飛行的感受。他把視線從報紙上移開,也是什麽也沒說地放聲大笑。那溫和的笑聲包含了一切,包括對飛行永不過時的優雅魅力的解釋。對方的緊張煙消雲散,如釋重負地朝自己的戰機走去。

“下午好,我的老朋友。”餘音消散在了風中,消散在了如洗的碧藍裏。除此外什麽也沒有了,他用短短的一句問候結束了自己的一生。這也是他唯一一次不帶上下級尊稱。

艾利蒙向遠處看去,那架霍克還在狩獵著斯圖卡,在將它驅離了燃油洩漏的海域時向他和霍克所在的方向側了三下機翼。

他沒能看見這出漂亮角逐的結尾,它們最終一起消失在了薄霧彌漫的燦爛陽光裏。

“你們在幹什麽?”赫爾曼湊到圍坐在一起的小夥子旁,試探性地問:“打惠斯特的話帶我一個。”大家齊刷刷地站起來,為首的弗蘭茨說:“報告長官,我們沒有違反規定。”

“這樣啊。”赫爾曼亮晶晶的眼神頓時黯淡了下去,索然無味地讓他們放下高舉的手臂。“我們在談論紅鷹,長官,”施密特忍不住頂著眾人埋怨的目光多說了一句:“有位英國飛行員圍著一條鮮紅的圍巾。據說是國王親封的公爵。”他的眼神更近乎崇拜而不是憎惡:“他在兩天內擊落了我們八架飛機。五駕護航機和三架轟炸機。我們的飛行員都瘋了般地想擊落他。”

“他是王牌中的王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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