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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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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沙

“他們的路要比我們的好多了,”仔細給軍靴撣完灰後的瓦連京愛惜地撫摸他新分到的步槍:“蘇維埃的路差點把我屁股點破了。”“這正是德國人進軍神速的原因。”蘇聯上尉頭也不擡地回答,寬大的帽檐和立領遮住了他的大半張臉,士兵們只能看見他的睫毛在高挺的鼻梁旁投下的陰影和手中翻開的書藉:“他們只能在歐洲這麽走運。”

“想回到祖國的懷抱嗎?”安德烈惡劣地彎了彎唇角。“該死的,你憑什麽踢我的屁股!”差點從車上翻下去的瓦連京咆哮道,他的頭剛好撞在一團黏糊糊的褐色汙跡上,一想到是一輛運畜車,胃裏頓時惡心地翻江倒海。“都老實點。”列昂尼得終於把視線從書本上移開,不耐煩地命令道,他讓人想到雪國封凍時銀裝素裹的白樺樹,眼眸則是幽綠的貝加爾湖,沈沈的極具壓迫感。他踢了一下安德烈的腿彎。年輕的士兵一下子跪倒在地,委屈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在上尉警告的眼神中站起來,蔫蔫地縮到一邊。

“我們這是去幹什麽,上尉?”庫茲涅佐夫把香煙別在耳後,老練地給槍上膛,“啪”地放到了一只傻呆呆立在不遠處高草裏瞭望的兔子:“去別人的地盤保衛我們自己的領土嗎?”他的話立即引來了一片哄笑,列昂尼得壓低了帽檐,輕咳了兩聲制止:“我們是去保障波蘭境內同胞的生命安全。”他的聲音低沈悅耳,像悠揚的管風琴,能一下吸引在場所有人的註意力:“上級下令,我們不能傷害平民,盡量減少和波蘭軍隊發生沖突。”

地雷接二連三地炸響,將居民樓和坦克同時夷為廢墟,揚起漫天滾滾的濃煙和沙塵。一個身上綁著炸藥的男孩滾到坦克的輪子下,這一舉動讓尤利安覺得不可思議,他看著熊熊燃燒的火光,眼中閃過一絲錯愕。

“不可理喻。”他對身側的少尉說:“我們之前投放過撤離的傳單。讓平民上戰場等同於讓他們自殺。”“不會有人逼一個十歲的孩子上戰場的,”施密特猜測:“一定是他自願——”

他話還沒有說完。有什麽東西劃過湛藍的天幕,落在了他們的坦克上。一個和坦克協同作戰的步兵迅速抓起它,用力往回一拋。

爆炸聲震耳欲聾。“那是個新兵,長官,”救了他們一命的步兵沈穩地解釋,同時又接連向對方扔了兩個手雷:“他太著急了。如果他晚兩秒鐘再扔,神也救不了你們。”他看上去三十五六歲。利落的棕色短發,柳葉形的橄欖石色眼睛,許是太久顧不上喝水,他的嘴唇起了一層皮。尤利安楞了楞:“你叫什麽?”“克雷格。克雷格中士。”他好心地向尤利安傳授自己的經驗:“巷戰就是這樣,長官。等我們進入了那些大樓,即便占領了廚房,還要為客廳作戰。”“撤出華沙城。”上尉毫不遲疑地下令。“什麽?我們率先攻進了他們的首都!”少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要放棄這份榮耀嗎,長官?”

“我們的目標不是華沙,而是殲滅他們的主力,這裏完全可以交給空軍。榮譽?”尤利安瞥了施密特一眼,蔚藍的深處一片涼意:“如果你那麽想為了它死在這兒的話,我可以讓炮手把你填進火藥筒裏。”施密特突然意識到,尤利安不是傳統意義上的貴族,而是一架精密的天平,波瀾不驚的外表下掩藏著近乎傲慢的自信。

——他不會出錯。少尉緩緩低下了頭:“是,長官。”

“立刻撤退,向布楚拉河挺進,我們會封住波茲南集團軍最後的出口。”

“254。”赫爾曼放下軍裝的下擺,遮住肌理分明的腹部,翻身坐起來:“你贏了,我的朋友。”“你比賽時總是不認真。”費因茨還保持著做俯臥撐的姿勢,比月色還清冷的音色微微有些喘,他甩開劉海,汗珠從冷白的肌膚上滑落。“畢竟我是三十歲的老人家了。”赫爾曼無可奈何地聳聳肩,擰開水杯。“別耍花招,”費因茨搶過他的水喝了一口:“我和你同歲,只有尤利安最年輕。你還要在我家賴著住多久?”“別趕我啊好兄弟,”赫爾曼像一只可憐巴巴的大型金毛犬,尾巴都快搖到天上了:“要不是我幫你看孩子,你就沒時間和芙羅拉過二人世界了。”費因茨果然臉紅了,作勢要打他,赫爾曼早一溜煙向孩子們嬉戲的草坪跑過去了。

玩笑歸玩笑,他也知道好友是為了逃避帕西塞婭。那個瘋女人,如果不是尤利安,他早就…讓一個人從世上消失有上千種方法。殺意無聲無息地在習習的晚風中蕩漾。費因茨把手從槍套上移開,他垂下眼,竭力想打消這個念頭。

“費因茨,你這駕飛機是真的吧?”赫爾曼笑著,叫著,鉆進了駕駛室。

“發生什麽了?”費因茨問。

“看見那個草地上的孩子沒?我搶了他的冰淇淋,他正追我呢。”赫爾曼意猶未盡地舔舔嘴唇。

“幼稚鬼,”費因茨發動了飛機:“系好你的安全帶,這是我改裝的,你最好祈禱它能把我們平安帶到家。”

“抱歉,夫人,我無意打擾,我沒有想到舒萊曼上尉和馬肯森中校都不在。”海德裏希清楚自己生疏的安慰沒有起到作用。為了不嚇到芙羅拉,他安靜地坐在偏遠的一隅,盡管他高大的身體與狹小的沙發格格不入。

“沒關系,我相信您是秉公辦事。”芙羅拉有些不安,但還是吩咐女仆給不請自來的客人送上了茶水和水果。

過了大約半小時後,庭院傳來親密的說笑聲。看清門內的景象後,費因茨臉色大變,疾步上前攬住芙羅拉的肩頭,將她護在懷裏,不滿地轉向海德裏希:“您嚇到我的妻子了。”“抱歉,下屬給我的信息有誤,”海德裏希略欠了欠身:“我有事找馬肯森。”

費因茨也無意與他計較:“你們聊吧。”他彎腰橫抱起愛妻,目光像柔軟的春綢,纏綿的裹在她身上:“寶寶,我陪你回房休息。”

“您羨慕舒萊曼的婚姻嗎?”赫爾曼眼眸間的湖水綠加深,探究地看向海德裏希的結婚戒指。“我和麗娜的婚姻也很美滿。”“是嗎?可我聽說不少男人結婚後才開始真正約會呢。”“謬論。”海德裏希皺了皺眉:“丈夫最基本的義務,就是對妻子忠貞。”“愛情先退場,責任才登場。”赫爾曼饒有興致地觀察他的反應:“別混為一談,萊因哈特。愛是本能,責任可不是。”

像一記無聲的驚雷,海德裏希眼皮跳了跳:“據我所知,中校,您情人如雲,我的妻子不會比您的更不幸。”赫爾曼無所謂地吹了一聲口哨:“這個嘛,我從未想過結婚。”

“我並不關心您的感情生活。我來,”海德裏希緊盯著他:“是有一項工作交給您。根據我們收集到的情報,英國人已經開始了對恩尼格瑪密碼機的破譯,我希望您能探查清楚他們進展到了何種程度。這事關重大,會影響到軍隊在前線的勝利。”“間諜?”“沒錯,我看了您四年前遞交的秘密檔案,認為您是不二人選。您對此有什麽異議嗎?”“沒有,”赫爾曼爽快地答應了,童年時的流浪經歷讓異國他鄉的冒險對他有一種神秘的吸引力,那顆捉摸不透的心也隨時需要新鮮的刺激:”我什麽時候出發?”

“下周二。伊麗莎白.史密斯是你的假名,你是蘇黎世大學的醫學訪問學者。你先去瑞士,再由瑞士轉達倫敦。”“???伊麗莎白不是女名嗎?”“顯而易見。”“我要女裝?”“以你的容貌不是什麽難事,”海德裏希叉了一瓣橘子:“我以為你會喜歡。”“……”吃完橘子後他又看了看他:“有什麽問題嗎?”

“我是想說,”赫爾曼不緊不慢地解開軍裝的扣子,露出下面的洛麗塔公主裙:“看人真準。”

“親愛的尤利安,我昨晚夢見你了,我夢見我們,還有赫爾曼,一起在山間的羊腸小道上飛奔。記得嗎?我們上次一起策馬還是在九年前,那之後你雖然把那匹馬送給了我,卻不允許我再騎它了。你對我多麽狠心!我們都會犯錯誤,你應該給我改正的機會,不是嗎?昨天我在收音機裏聽見,你所屬的第四裝甲師率先攻入了華沙,我和芙羅拉分享了這個好消息,對了,我們的長子命名為馬提亞斯,赫爾曼和他相處地很好,但我還是想讓你當他的教父。你承諾過聖誕節會回來的,相信你不會讓我們失望。

——你忠誠的,費因茨”

尤利安仔細折好信紙,放入自己的上衣口袋。面前的平地上,蘇德正在共同閱兵,一個人從後面拍了拍他的肩膀。

列昂尼得看著眼前清冷矜貴的德軍軍官,他真是韶秀非凡,列昂尼得想,而且年輕有為,卻有一種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氣度:“您不覺得我們該握個手嗎,上尉?我們的指揮官已經站在了一起,士兵們正共飲伏特加。”他的德語標準流利,還帶著著巴伐利亞口音。尤利安垂下金色的睫毛,說不清是讚嘆還是諷刺地回了一句:“你們真是不見兔子不撒鷹。”

他回握住了蘇聯上尉那只同樣修長,卻因為寒風的侵襲略顯粗糙的手:“很高興與您的會師,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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