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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茵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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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茵蘭

艾利蒙獨自漫步,鵝卵石鋪成的潔凈的小徑兩側,酒杯般的綠葉托著大朵的繡球花,一半開得如火如荼,一半卻悄悄雕零長眠。花園的主人很欣賞這名總是頭戴鴨舌帽,披著灰色外套的年輕畫家,給了他隨心所欲在這裏尋找靈感的權利。

小徑的盡頭是一座堪稱宏偉的噴泉。他接著走過綠籬圍成的迷宮,天鵝嬉水的池塘。在一座日本橋上,狄克追上了他。

“這是你畫的最好的一幅畫了,”狄克的臂間夾著畫卷,狐貍般尖尖的下巴壓在艾利蒙的肩上:“我把它給博施先生看了,他願意高價買下這幅畫。當然,我告訴他你得考慮一下,自從你的畫在巴黎展出後,你就值得起他開的身價了。”

“我不賣這幅畫。”艾利蒙語氣非常堅決,但仍帶著慵懶的夏日情調。他的視線停在肉桂色和柔粉色相間的睡蓮上,垂柳的倒影清晰地映在池塘裏,沒有風的攪擾,耳邊只有燥熱的蟬聲。“為什麽?”狄克抓著他肘部的袖子搖晃了幾下:“賣了它,你的學費就有著落了,別忘了,你的父親還在生你的氣呢。”

“我會畫出別的畫的。”艾利蒙說,卻心知自己此生都不會畫出比這更好的畫了。他閉上眼,又回到了四年前的那天,他在一片湖區寫生,絞盡腦汁想捕捉湖泊上方瞬息萬變的光影。突然,三個鮮衣怒馬的青年出現在對面的山坡上,他呼吸一窒,畫筆掉落在地上。他們輪番跳進瀑布,平靜的湖面開出巨大的水花。

然後,他們站在那道清澈的水流前,一齊低頭許願,神情虔誠寧靜,仿佛瀑布裏住著神明。

——他們究竟許下了什麽願?這問題折磨了艾利蒙多年,但這個願望無疑是共通的,與他們的韶華和友誼相配。是永遠不分開嗎?是有一個似錦的前程嗎?他久久凝視著他們,如饑似渴地想知道答案。

回去後他就畫了這幅畫。畫完後他用一塊天鵝絨幕布遮著它,避免目光與它接觸後再產生那種直擊心靈的震撼,這事關生命與永恒,是凡人一生只能觸碰一次的禁忌。

“怪人!”狄克嘟嘟囔囔:“愛上你我可是倒了黴了。對了,這幅畫叫什麽?就算你不賣,我也要幫你把它送去展覽。〞

“我不知道,狄克,”艾利蒙近乎自語地喃喃:“我只知道它是首禮讚。”

“法蘇互助條約,”希特勒的拳頭砸在會議桌上,加重了語氣:“它嚴重損害了我們的安全,先生們,我絕不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一位被他慷慨激昂的語調和四濺的唾沫星子弄得厭煩了的老將軍出聲打斷:“但這已經發生了。”

“沒錯,法國無視了我的警告,”希特勒發現有資格坐下的人中只有希姆萊頻頻微笑點頭,其餘都無精打采:“所以我才咨詢你們,可敬的將軍們,如何應對迫在眉睫的危機。”“我的元首,”另一位出身容克貴族的中將不緊不慢地回答:“您該問您的寵兒——香檳酒商出身的裏賓特洛甫,而不是把難題拋給我們。”元首大為光火,他很想狠狠斥責這幫自視為羅老元老院長老的人,但礙於他們的地位,只能強壓下怒火,就在這時,一個不大的聲音從圓桌的另一頭傳來:“很簡單。”

元首循聲望去,是一個負責把守會議室門的少校。希姆萊不失時機地介紹:“元首,他是赫爾曼.馬肯森,弗雷德裏希推薦的優秀畢業生。”他悄悄使了一個眼色,示意赫爾曼繼續。

年輕的軍官猶豫地走上前,指尖小心翼翼地點在面前的地圖上:“我們進駐萊茵蘭。”

他的話立即掀起了軒然大波。“你腦子不清醒,孩子,這是公然毀約!”銀發蒼蒼的老將軍嚷道:“法國和蘇聯捷克斯洛伐克等都有盟約,別忘了現在挑釁法國就是和四國為敵。”“不錯,”和將軍預料的相反,年輕的少校聲音高了起來:“意味著F國按兵不動,它們也會袖手旁觀。”“這簡直荒謬,這…”氣紅了臉的將軍被打斷,少校有些不耐煩地質問:“您憑什麽斷定法國一定會行動?它現在深陷經濟危機無法自拔,政黨之爭嚴重。”“那大不列顛…”“它推行大陸均勢政策。沒有國家比日不落更樂於見到法蘭西被削弱。”他肩寬腿長,又因為站著居高臨下,壓迫感極強:“我認為不足為慮。”

將軍目瞪口呆,他一直沾沾自喜自己的口才,現在才明白不過是沾了姓氏的光,沒人敢反駁罷了。“但這是賭博呀,孩子。”剛剛若有所思的中將接話:“只要對方開了一槍,我們就會萬劫不覆。”“您說的對,這是一場國與國間的賭博游戲,”見將軍拂袖離場,少校恢覆了謙恭的姿態:“我們在勝率大的時候下註。”中將向左右看了看:“我們不願賭上元首的聲譽。”“如果您不敢,”少校斬釘截鐵地說:“我願意去。”

“夠了,”希特勒站了起來,制止了辯論,他欣賞地看著赫爾曼:“希姆萊多次提起你,孩子,如果他早把你領來見我,我就會把你而不是海德映在宣傳畫冊上了。我同意你的意見。”

“我下令,由赫爾曼.馬肯森少校帶領,在萊茵蘭地區設防。”

“您究竟怎麽想的?”火性子的元帥抱怨道:“恕我直言,首相,我更願陪我的夫人而不是您林中漫步。”

前方的空地上有一棵枯死的樹木。它的樹葉早已落盡,頭頂晴亮的氣空,在一片深淺不一,仿佛會流動的綠色中分外紮眼。銀白的枝幹頑強伸向蒼穹。張伯倫扶住樹幹,和歷經風蝕雨剝的樹皮一樣,他的手也滿是歲月的痕跡:“路易斯,看見這棵樹上燒焦的傷疤了嗎?它被雷霆砸中過。”

“若是上帝再降下一道閃電,它肯定會倒。”元帥斷言,他湊近敲了敲,搖了搖頭:“它已經空了,經不起一場雷雨了。”“沒錯,但只要還立著,它依然是最高的樹。一但它倒了…”首相苦笑了一聲,轉移了話題:“令郎還是不願意和您通信嗎?他前些天給我拍了電報,托我問他的母親安好。”元帥身形一晃,險些跌倒,他繃著臉僵硬地說:“那個小畜生?我只當他死了。”

“一個父親永遠不會忘記艾利蒙那樣的好孩子,”張伯倫並不對朋友的話信以為真:“我喜歡令郎,這一代人就應該像他一樣勇敢追求夢想。他們從火焰的餘燼裏生長出來。我們那一代人太多的年輕人放棄了自我,而去拿起了槍。”

“讓一群孩子為一個老人的一聲令下送命是不公平的。一顆子彈幾秒內就能讓一個在父母膝下承歡了二十年的孩子送命,比斧頭伐倒一棵鮮嫩的白楊還快得多。讓他們進駐萊茵蘭吧,我相信這不會掀起國際輿論的大波,不過是讓德國人重回他們的後花園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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