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9 章

關燈
第 39 章

陳寂川似乎並沒有希望馬上得到她的答案,自顧自地開口:“我不知道我真正想做的事情是什麽。”

“你可是童星出道,備受觀眾矚目和期待的演員呢。”

陳寂川搖了搖頭:“不是這樣的。”

“那……”

陳寂川說:“你知道吧,我爸是陳可。”

“知道。”郁南點點頭,心想這種事還會有人不知道嗎?

陳寂川又繼續說:“五歲的時候,我爸為他的一部戲挑選飾演幼年主人公的小演員,選了好多個都不太滿意。正好我媽帶著我去找他,大家都知道我是導演的兒子,說了不少誇讚的話。他們不知道是想討好我爸還是怎麽樣,有個人提議幹脆讓也我試試。

“我爸開始不太願意,說我一個小孩子不懂事,又從來沒演過戲,不要浪費大家的時間。但我媽覺得很有趣,就讓我試一試。我當時還小,哪裏懂這些,被大人們一鼓動,告訴我應該演什麽,怎麽演稀裏糊塗地就演了一段。到現在我也不知道我是真的演得好,還是他們只是看在我爸的面子上客氣地說幾句場面話,總之我最後演了那個角色。

“那部電影最後的票房很好,還拿了好幾個獎。之後,很多導演都通過我爸來找我演戲,演的也大多是男主的小時候。”

陳寂川說到這裏停頓了一會兒,對郁南說:“不是我自賣自誇,我那時候真的算是數一數二的童星了,直到現在還有很多人對我小時候拍的那些電影念念不忘,不知道你有沒有看過。”

郁南老老實實地回答:“我小時候家裏窮得很,連電視都要去鄰居家看,更不要說電影了。”

陳寂川似乎有點失望:“哦。”

“不過我聽同學提起過你的名字,很多小女生都喜歡你呢。”

“是麽……”

“是啊。”郁南肯定地點頭,“而且,你現在也一直活躍在觀眾的視野裏啊,這對於童星出身的演員來說已經非常難得了。很多演員小時候都很有靈氣,可是隨著年齡漸長,面容和性格發生變化,往往就不會什麽突出的表現了。”

聽了她的話,陳寂川卻並沒有被安慰到的樣子,反而低低地嘆了口氣。

“算一算也快二十年了。”陳寂川說,“這麽多年來,我一直被周圍的人推著往前走,托我爸的福,我作為演員的道路走得無比順遂,沒有經歷過什麽低谷,可是……”

郁南說:“一帆風順不好嗎?很多一直在底層掙紮的人求之不得呢。”

“不是好不好的問題。”陳寂川說,語氣聽起來十分猶豫,“只是我常常忍不住懷疑。”

郁南不解:“懷疑什麽?”

“我常常在想,我真的適合做演員嗎?我是真心熱愛這個行業嗎?也許我對自己的判斷受到了太多來自外界的蒙蔽,也許我根本就不是一個好演員……”

郁南倒是很理解他的想法,像他這樣的人,家境優越,年少成名,在鮮花和掌聲中長大,幾乎沒有遇到任何挫折。正因為如此,承受能力也許比普通人更弱,遇到一點打擊就可能陷入自我懷疑的深淵無法自拔。

陳寂川看她不說話,微微皺起了眉,問:“你會不會覺得我這種想法是無病呻吟。”

“不,雖然我無法感同身受,但我可以理解。”郁南說,“所以你焦慮、失眠,就是因為這個原因嗎?”

“……嗯。”

郁南又問:“是什麽時候開始的呢?”

“差不多就在陽城遇到你的時候。”

郁南點頭,頓時覺得自己化身為心理醫生,循循善誘:“那麽,在那之前發生了什麽事呢?總該有個誘發事件吧。”

陳寂川默然不語,似乎並不想回答這個問題。

郁南想想也是,自己畢竟和陳寂川不熟,他不可能放心地把自己的一切想法和盤托出。

“你不想說也沒關系。”郁南說,“你和你的經紀人談過嗎?”

“……沒有。”

“那和心理咨詢師呢?周子曦不是陪你去陽城了嗎?”

“……沒有。”

郁南無奈地嘆氣:“你什麽都不說,別人該怎麽幫你呢。”

“我覺得,如果我暫停接戲,一個人好好地想一想,也許可以調整過來。”

“如果人人都能自愈的話,那醫生豈不是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陳寂川沒回答,整個人都散發著排斥的氣息。

郁南只好妥協:“好吧,如果你哪天想傾訴一下,不嫌棄的話可以找我。”

“謝謝。”

兩人沈默不語地又走了一段,陳寂川突然問:“你家在青葉鎮,對吧。”

“是啊,怎麽了?”

“我在很多年前去過青葉鎮。”

“哦。”郁南隨口應了聲,問,“去做什麽?拍戲嗎?”

“嗯。”陳寂川看向遠處,語氣中有幾分懷戀,“我在那裏遇到了一個女孩,雖然她已經忘記我了,但是我一直記得她。”

郁南好奇地問:“是個什麽樣的女孩?”

陳寂川想了想,說:“一個很特別的女孩。”

“特別?”郁南笑著問,“怎麽特別?特別漂亮?”

“不是。”陳寂川否認,又補充,“那時候不是。”

“哦?”

“那時候她又瘦又小,像只醜小鴨。”陳寂川陷入了回憶,慢慢地說,“那年我十六歲,跟著劇組去青葉鎮拍戲。有一場戲我怎麽也演不好,cut了好多次,那個導演是個暴脾氣,毫不留情地把我罵了一通,說我演得一點感情也沒有,讓我自己再去好好琢磨一下人物感情,改天再重拍這一場。”

“我看著他們繼續拍下面的戲,自己卻被晾在一邊,感覺十分沮喪,所以假裝去上廁所,偷偷地溜了出去。

“那時候我們剛到青葉鎮兩天,我對那裏一點也不熟悉,頂著臟兮兮的妝容一個人在街上亂晃,走著走著就不知道走到了哪裏。

“我當時又累又餓,看到有一座小小的石橋,就坐在旁邊的大石頭上休息。就在這時,那個女孩出現了,她穿的衣服很舊,也不合身,但非常幹凈,紮著一條長長的馬尾,手裏還拎著一袋子蔬菜。”

郁南忍不住插嘴:“你記得也太清楚了吧。”

“我也不知道怎麽記得那麽清楚。”陳寂川說,“其實我當時印象不是很深,但是事後回想的時候,無比確定她就是那樣的。”

“好吧,然後呢?”

“然後她問我為什麽一個人坐在這裏,是不是迷路了。我那時候雖然十六歲了,但還算是個孩子,別人一關心,就控制不住委屈的心情,把自己的事情斷斷續續地告訴了她。”

“她對你說什麽了?”

“其實也沒什麽,不過是一些安慰的話。她說我這麽小就能跟著大導演拍戲,真是太了不起了,她還鼓勵我,說我一定會成為一名優秀的演員,所有的人都會喜歡我演的電影。”

郁南笑了笑:“是個很善良的女孩啊。”

“嗯,非常善良。”陳寂川說,“後來她著急回家,送了我一個禮物就匆匆地離開了。我又一個人繞了很久的路,直到天黑才摸回到劇組。劇組的人發現我不見了,正在四處找我,導演見到我回去,先是松了口氣,接著又罵了我一頓,說我就這麽任性地跑了,萬一出點什麽意外,他該怎麽向我爸媽交代。”

郁南追問:“那後來呢?”

“沒有後來了。”陳寂川說,“過了幾天,我們順利拍完在青葉鎮的戲,又趕往別的地方拍攝,我就再也沒見過那個女孩了。”

郁南聽著這個故事,莫名覺得有股隱隱約約的熟悉感。

陳寂川摘下口罩,深深地吸了口氣:“真希望她還記得我。”

“如果再見到她,你想對她說什麽呢?”

“可能會說聲謝謝吧。”陳寂川呼出一團白氣,轉頭看向她,“還想告訴她,你送我的禮物我一直都留著。”

郁南好奇地問:“所以她送了你什麽禮物?”

陳寂川含糊其辭,沒有回答,又戴上了口罩,指指右邊的路:“走這邊。”

他們住的別墅在郊區,但離最近的白石山還是有很遠的距離。

郁南沒帶手機,不知道走了多久,只覺得腳都要走酸了,問陳寂川:“我們還要走多久才能到?”

“快了。”陳寂川說,“應該再走十幾分鐘就到了。”

郁南長長地嘆了口氣,再度感嘆:“我真是沒睡醒,腦子不清楚,才會答應你淩晨來爬山。——你不會經常做這種事吧。”

陳寂川低低地笑了一聲:“你把我當成瘋子了。”

白石山並不高,他們爬上山頂時天邊已經隱隱泛起了一絲光亮。

郁南顧不上欣賞山頂的景色,坐在亭子裏的長條木凳上,撫著胸口平覆劇烈的心跳。反觀陳寂川,他像個沒事人一樣,摘下了帽子和口罩,用力地舒展胳膊,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郁南望著他的背影,突然覺得又荒謬又有趣,不覺笑了起來。

陳寂川轉過身看著她,神情柔和,他說:“怎麽樣?還不錯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