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9 章

關燈
第 29 章

來這裏踩點多次,宋問對小區裏的監控方位已了熟於心。他抱著兩個一公升的瓶子,不緊不慢的避開監控,路上遇到了人還微笑著向對方點頭問好。這裏的居民被他流露出的自然態度所迷惑,加上自己也記不清這個住宅區裏到底有多少人,想當然的以為宋問也是這裏的住民,就這麽放他過去了。

到了預定地點,他擰開瓶子,從瓶口飄出來一股刺鼻的汽油味。他把瓶口對準防盜門傾斜,確定外層的木門上沾滿了汽油後,就往前走,直到把這一層的防盜門都用汽油洗過一遍。整個過程,他都小心的沒讓汽油沾到身上。

然後他從懷裏掏出一盒火柴,嚓,火柴頭點燃了,他松手,任點燃的火柴自由下落,然後,轟,整個樓層都在他的手下變得金壁輝煌。

熱量輻射透過防火服,把皮膚烤的火熱,露在外面的毛發不小心被火撩到一點,滋的一聲後扭曲枯黑,散發出某種蛋白質變性的焦味。

這不是宋問燒的第一把火,但是每次放火,都會激活掌管他腦中第一次跟魏宣相遇的那部分海馬體。如果說一開始的縱火是出於報覆,那麽後來每次縱火,就是他單純的想念魏宣了。

你看到了嗎,這是我為你放的煙火。他在心中無聲的告白。就像你為我做的事情那樣,我也要為你做點什麽。

幸福的人也會在某個人生的節點選擇墮落,那麽不幸的人是否一開始就在向下做自由落體,但幸福與不幸福,又是誰來欽定的標準呢?

某處的社會專家說:追求幸福是人類的天性。

放屁。宋問看著在電視上誇誇其談的專家訪談,沖地上吐了口唾沫。他並不是真心想弄臟腳邊的這塊地面,但滿腔悲憤與反抗激烈的在他胸腔裏打架,他最後選擇了從大人那裏學來的發洩方式,把唾液用力唾到地上,然後惡狠狠的罵句臟話,心裏就痛快了。在這個瞬間,他感覺裝載在這個瘦弱身體裏的,不再是個貧弱的少年,而是一個高大健壯的成年男子。

呸。再吐一口。

提起爛柯街上的小宋家,無人不曉,無人不一約而同的搖搖頭,評論道:那家人,不像話。

每天傍晚,準時準點,比報晨鐘還準刻,這條街上就回蕩起了小宋問的哭喊聲。他爸喝醉了愛揍人,他媽就是這麽被打跑的,在某個男人呼嚕打的震天響的夜晚,偷偷收拾了家中細軟連夜跑了。他爸醒來後發現家裏的錢沒了,老婆也沒了,自然把氣都出在了老婆扔下的拖油瓶身上。

親媽不要他,親爹嫌他礙眼,只把他當個沙包出氣筒,喝醉了沒少拿他來練手。有人看不過去,過來替他說兩句話,那親爹一瞪眼,一臉的無賴像,你看不過去你就拿回家去養著。好心人還沒好心到願意替別人養孩子的份上,對著宋問爹的汙言穢語自是連連敗退,甩手發誓再也不管這家人的閑事了。

每天一到時刻,這條街上的人無不拿手堵起耳朵,或者用被子蒙住頭。時間這麽一天天的過去,宋問也明白了一件事:電視上的專家全在放狗屁,暴力和欲望才是人類的天性。這是他親身實踐得出來的答案。電視上的專家肯定沒被人把棍子在身上打折過,也沒被人一腳踹中肚子往後飛出去撞到墻過。

人類所有的怨憤都來自於不公平。

若是人人每天都被皮帶抽、棍子打也就算了,宋問只會把這當作每天的必修課,就像上學你要學習數學,再怎麽不甘願也得參加考試。

但專家顯然沒認真學過數學,這是宋問發現的第一人,這種發現完全震驚了他的世界,就像哥倫布發現了新大陸那次,對他的震動可謂是驚天動地的。

有句俗話是,當你在家中發現了一只蟑螂,隨後必定會發現一窩。

宋問接二連三的發現了更多每日不必過這種必修課的個體,他們笑著結伴在路上而行,身影出現在零食店、飲料店、冰激淩店……諸如此類他一概沒踏進過的地方。

宋問很難過,他頭一次明白了不幸的感覺,就是看著他人擁有自己沒有的東西。

不該是這樣的,人類生而平等,那麽體驗的疼痛也該一樣多。於是他撿了根棍子,埋伏在那些人的必經之地,待對方落單,就從後面摸過去敲悶棍,然後撿起對方掉在地上的冰棍、奶油餅幹、錢包離去。

宋問覺得挺開心的,他沒錢去游戲廳,但是看別人玩過,如今在現實裏他也享受了一把人物爆裝備的玩家體驗。他爸湊他越狠,他在外面爆人裝備也越多。漸漸的,他對這種游戲上癮了,哪怕他爸不打他的時候,他也出去埋伏落單的學生。他獨來獨往慣了,又跑的快,所以一次都沒被抓過現行。

那天夜裏下著雨,他趴在水泥坑裏,把自己偽裝成一灘大型垃圾,靜靜等待著獨身一人路過的身影。

雨天人少,大家都願意待在家裏,但宋問不想回家,他打算拿到戰利品後,就去附近的黑網吧裏包夜,那裏老板人挺好的,會借浴室給他洗澡,還有微波爐可以熱冷掉的盒飯,那些盒飯是白天賣不上剩下的,老板半價賣給他吃。

想到盒飯,宋問才意識到自己還沒吃晚飯,肚子非常應景的叫了聲。要不,今晚就先算了,直接去黑網吧吃飯吧,剛做出如此打算,那邊走過來一個人,獨身一人,宋問立馬打起了精神,決定幹完這一票就去吃飯。

他耐心的等著路人靠近,毫無察覺的走過自己,露出毫無防備的後背——咚,宋問飛出去了。

宋問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受撞擊木棍脫手而出,不知道滾到哪裏去了,他背倚著墻面才不至於一屁股坐下。

接著那人走過來一腳踹在他肚皮上,宋問嚇的一哆嗦,加上腿軟使不上力,就勢從墻上滑落一屁股坐在地上。

那人被宋問毫無出息的樣子逗笑了,雨聲磅礴,但笑聲直接傳入他的耳道。

“我還以為是誰,原來是這麽個小矮子,這段時間偷襲落單路人的就是你嗎?”

宋問身體哆嗦的很厲害,不知怎的,眼前的這個男人總讓他覺得是他爸站在他面前,雖然對方手裏並沒有拿著酒瓶、皮帶一類的東西,但一靠近,宋問就害怕的不行。

他口裏開始發出不成句子的求饒,什麽我錯了我一定會改饒了我吧爸爸我疼別打我了我再也不調皮了你讓我做什麽都行好疼啊我好怕不要打我我一定改救救我救救我……對面的男人不說話,宋問感覺空間從四遍八方向自己擠壓過來,空氣被抽離,他的聲調變低,逐漸變成連他自己也聽不清楚的囈語。

“你真可憐。”

男人走到宋問身旁蹲下,手托住他的下巴,以一種不容反抗又輕柔的力道扳過來,兩雙眼睛在空中對上視線,宋問才發現對方並沒有自己想象的那麽年長,那是張非常年輕的,從未感受過疼痛的,令人羨慕的少年面孔。

“說句請救救我來聽聽。”

宋問對少年的話不明所以,那口氣與其說是詢問他的意見,更像是在下命令。雨水劈裏啪啦的打在身上,宋問心中的反抗火焰又覆燃了,他憤憤的盯著那張白皙面孔,心裏產生一種沖動,想把對方按到泥坑裏,讓黑水蓋過那張面孔,讓白皙的膚色不再白皙,讓天使跌落地獄,讓人成為比畜生更低劣的存在。

少年十分有耐心,他慢慢收緊那雙不見一絲傷口的優美手指,讓宋問明顯的感受到下巴處受到的壓力越來越重,產生一種讓他想求饒的疼痛,於是那一絲絲火苗頃刻之間被傾盆大雨澆熄了。

他說,“你說求我救你,只要你說出來,我就帶你離開這個垃圾場。”

宋問楞住了,他一瞬間像是沒法理解少年話語中的意思,瞪大眼睛,雨水流進去又滑落,大雨嘩嘩響。他若有所悟,原來這少年從最初就不是什麽天使,他早就是個畜生了。

“求求你,救救我,求求你,求你救我……”宋問被耳旁炸開的聲音嚇得渾身一抖,他從來沒聽過那麽尖利淒慘的聲音,但是一聲接一聲在耳邊連綿不斷,之後宋問意識到了,原來那聲音來自於他自己的喉嚨。

少年笑了,他說,“好,我來讓你重生。”

宋問以為他會帶自己離開這裏,離那個家,那個會揍他的老爸遠遠的,重生是什麽意思,他不懂,但少年馬上就讓他懂了。

宋問再次感知到了熟悉的味道,是那個他先前埋伏了半天的泥水坑。他的口鼻被緊緊捂著,想掙紮卻不得逃脫,一開始腦中還有紛多雜緒,什麽他騙了我嗎,我這是遇上傳說中的變態了嗎,我要死了嗎,到最後他腦中什麽都不再想,感覺生機離自己遠去,他一點一點沈入一條平靜的河底。

嘩,水花四濺。宋問破水而出,像是頭一次來到這世上一樣,他的眼睛清澈又畏懼,什麽都沒想。“恭喜,你重新出生了一次。”他眼中的惡魔笑容可掬的拍手慶祝他的誕生。

“新生兒很容易著涼,要是感冒了就不好了,我帶你去個可以避雨的地方,你可要長成一個強壯健康的孩子。”

“那麽,等天晴的時候,我們再把前生的事情做個了結吧。”

宋問知道自己被惡魔蠱惑,邁入一處不詳之地,可他別無選擇。據說小鳥會全心全意的信賴它破殼而出後見到的第一個存在,魏宣就是他‘出生’後見到的那個存在,所以他用自己的腳,用自己的意志選擇,跟著前方的那個人走過花毯,到達了他們的巢。

所以,當魏宣告訴他,‘我碰到一個人,很特別,第一次遇到如此符合我的要求的人,我卻不想讓她當我的錄像帶模特。我想讓她一直留在我身邊,但是我不希望她發現我的另一面,她會受不了的,所以你不要來找我了。我會給你一筆錢,你以後就自由了。’

該如何形容他那一刻的感受呢,撕心裂肺,五臟俱焚不足以完全的表達出他的感受。他以前從不敢觸碰魏宣,但這一次他很想把自己的雙手放到那個白皙的脖子上,用力的收緊,直到魏宣臉上再也露不出那種微笑,再也無法說出那些要棄他於不顧的話語。

我們是要一起到地獄去的。宋問默念著這句話,手穩穩的向那些防盜門潑下了汽油。

魏宣現在躲起來了,不肯見他,但如果謝婷出事了呢?一次不成功就來兩次,宋問想,他會把魏宣的指望、魏宣的陽光統統粉碎,對方休想丟下他一個人獲得幸福,他們的人生在多年前的那個雨夜就連在一起無法掙脫了。只有宋問願意接受魏宣的全部,那些見不得光的部分,也只有魏宣帶他離開了那條街,一把火燒盡了前塵往事,他們誰也離不了誰,合該是最佳伴侶。

烈焰升騰中,從宋問等待著的逃生通道上方出現了一個人。比謝婷矮一些,瘦小一些,並不是他等待的那個人。

宋問失望的垂下眼簾,他想這女人真是磨嘰,連從火災現場逃跑都不積極,魏宣是看上她哪一點呢?

一雙小小的,白皙的,女孩子的腳出現在宋問的視野中。他驚訝的擡起頭,發現剛剛那個還站在上面的人跑到了他前面,距離他不足一米遠。

他一點都沒聽到對方的腳步聲,雖然少女的個頭還沒他高,看起來也瘦瘦弱弱,身上沒有斷裂過的痕跡,但宋問還是感覺到強烈的不自然,這種異樣感讓他心裏有點發毛。

“你……”他剛張開嘴,女孩子的臉驀地在視線裏放大。

女孩子是閉著眼的,宋問意識到這一點後,視野中出現了天花板,後一秒他發現自己在向後摔倒。

咦,這是怎麽……這是宋問在意識陷入黑暗前的最後一個念頭。

“嗯,”閉著眼的少女點點頭,“我被燒死的時候很痛苦,又燙又悶,眼睛都被煙熏的都看不見了。雖然不知道當時的縱火人是誰,但是大哥哥,你也是縱火犯吧,能不能由你來承擔我的怨恨呢,我想爸爸媽媽了,我想去找他們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