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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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9 章

番外05.

陳謙梵話音剛落, 溫雪盈怔怔地瞅了他一眼,忽然之間警鈴大作,就嗖一下埋進被窩裏, 但埋得也不深, 還露出一只眼睛來瞄他, 等著他來問“怎麽了”, 表現出一副欲拒還迎的羞態。

這是要還是不要呢?

清醒的溫雪盈不太會這樣扭捏。

也或許是因為, 他們今天討論的內容有點超綱了。

生不生孩子什麽的……

好歹是個人生大事。

這會兒看著她猶抱琵琶半遮面的樣子, 陳謙梵不由地想笑,會謹慎也不奇怪, 她自己還是個孩子呢。

他牽開一點被她攏住的被沿,發覺裏頭的人在笑,她笑得不深,抿住嘴巴, 憋了一半, 眼睛彎彎的,帶點水洗過後的清涼濕氣。

陳謙梵也跟著她笑了一笑, 他神色淡淡的, 用玩具點了一點春光乍露的雪山。

溫雪盈把沒裹得嚴實的被子又往自己身上緊了緊,卷得很用力。

陳謙梵從不覺得自己是什麽正人君子,讓他演清心寡欲實在是太虛偽了,他的生活本質還是要“活色生香”得多。

尤其是在夜裏,在她身邊。

溫雪盈趴在床上,按兵不動,幾秒後, 腰肢被他箍緊,輕輕一撈, 她整個人就綿綿軟軟地落在了男人的懷中。

她變成趴在陳謙梵身上的姿勢,臉上一圈酡紅酒痕,有三分意識,只是反應延遲,為他每一個應接不暇的動作都變得眼神訥訥。

他撥開她下落的發,低低問:“害羞?”

溫雪盈頓了頓,然後搖頭。

陳謙梵湊上唇,輕輕吻一下她的眼睛,在她的眼皮不由自主的戰栗裏,將淺吻慢慢挪移到臉頰,再到鼻梁,嘴唇……細細密密,柔情至極。

托著她腰肢的寬大手掌往下撫,不輕不重地掌住一片渾圓,擡手就輕拍,像逗孩子,“準備好了嗎?”

“……嗯?……嗯。”溫雪盈羞愧難當地點點頭,“準備好了。”

“確定?”他又問。

“確定!”

陳謙梵親得不重,只在她的臉上淺淺地掠過一道道吻,他用手順她後腦的發,最終還是把主動權交給她:“親我,雪盈。”

溫雪盈乖乖應聲,隨後低頭,蜻蜓點水般一碰,就匆匆結束,像在做任務。

陳謙梵失笑。

明知道現在不是最合適的時機,他也的確有那麽一點乘虛而入的架勢,但要他克制著再等到改天她完全清醒,實在安撫不了充血的欲望。

“熱情一點。”他強調。

溫雪盈不服:“我還不熱情嘛。”

陳謙梵扶著她的腰的手掌一緊,“要生孩子的那種熱情。”

“……”

這都是什麽虎狼之詞啊。

溫雪盈微不可察地做了個緊張的吞咽動作,然後應聲照做,手扶著他的臉,慢慢地將舌頭滑進他火熱的唇縫中。

雖然接吻已經是家常便飯,本該游刃有餘,溫雪盈這會兒倒是有種初次的生澀。

大概是因為,他剛才那一句“要一個孩子”……

就是一種全新的體驗了。

解除一些障礙,勢必要做好心理建設。

溫雪盈想著這些事,便吻得心不在焉,頃刻之間又被陳謙梵翻身壓過。

他一邊為人師表的姿態,向她演示什麽樣才叫接吻,一邊伸手取了一塊浴巾,往床上鋪開。

從吮她的唇瓣開始,他循序漸進地深入進去,反客為主地攫奪,舔吮,讓她緩緩地沈浸其中,摒除了雜念。

溫雪盈被熱得呼呼喘息。

陳謙梵稍稍放開她,給她一點呼吸的餘裕,而後輕吻她額角,含笑問她:“這算是趁人之危嗎?”

溫雪盈緩了緩氣,搖頭、柔柔地回一句:“今天你想做什麽,都依你。”

“那我就……”陳謙梵一笑,說:“恭敬不如從命了,老婆。”

說完,他便埋下頭,在雪糕上含緊了櫻桃。

溫雪盈蔥白的手指松松地纏繞在他的發間,她稍稍啟唇,腦袋慢慢地往上仰。脖頸線條彎曲成漂亮的弧線,嚴絲合縫地貼緊了枕頭,頸間一點細密的汗水洇濕。

他循序漸進,說太著急沒有體驗度,於是忍著自身的難受,先讓她感受一番,進入狀態。

從指腹,到手指,到助興的玩具,再到她最熟悉不過的。

除了熱烈之外,還有一些別樣的新鮮感知,不可控的感覺三番五次地讓她晃神。

已經不是狠不狠的問題了,是他無論怎麽索取都覺得不夠,過於漫長而激烈,讓她神思渙散,頻頻被擊潰。

她只能盡力地抱著他,不讓自己脫軌。而陳謙梵總能在她最快要失控跌落的時候,又給她安全感滿滿的支撐。

燥熱暑氣裏,疾風驟雨匆匆地襲來,把她沖刷了個遍。

窗外棕櫚葉聲頻頻掃蕩,溫雪盈躺倒在濕氣裏,心神與四肢都似沒有了知覺。

第二天清早,溫雪盈心滿意足地睡到自然醒。

她一個人四仰八叉地占據大床,手和腿都快掛到床沿,半夢半醒間就這麽胡亂地撈了幾下,陡然發現身旁沒人,安全感缺失,讓溫雪盈一下坐起來,四處張望一番。

緊接著,就看到坐在陽臺小桌的陳謙梵。

她懸著的一顆心放下。

他已然穿戴整齊,疊腿靜坐,膝頭放著筆記本電腦,姿態斯文,恢覆教授的氣質。

修長指尖輕劃著屏幕,他應該是在看什麽東西,另一只手裏夾了根煙,青煙裊裊,被海風吹進了潮聲裏。

陽臺的白色帷幔忽輕忽重地往他的方向掃去。

雖然答應好,跟她在一起的時候不忙工作,但是她睡著的時間,自然可以排除在外。

陳謙梵沒什麽煙癮,如果他抽煙,勢必是有什麽不順心的事,比如——發不出論文。

現在晉升難度越來越大,省級期刊都不夠的,要部級以上。

溫雪盈是平時聽師姐師兄他們閑聊,說到這些話題。

陳謙梵當然不會跟她說這些。

他只會問她今天吃什麽,做的好不好吃,明天想去哪裏玩,要不要我陪你……

因為他說過,他不想把不開心的情緒帶回家裏,能自我消化的困難就不必一五一十地跟她講了。

溫雪盈裹了浴袍下床。

她攀著門檐,腦袋往外面一探,不好意思地笑笑說:“早呀,幾點醒的?”

陳謙梵本來支著下頜,聚精會神地在看電腦,聞言,擡眸看她,然後靜靜地掐滅了煙。

“半小時前。”他扶好了眼鏡,掃她一眼。

溫雪盈裹了裹被風掀動的浴袍,抱愧地笑笑:“sorry啦,這麽忙還要你陪我出來玩。”

他合上筆記本,淡定地說道:“本來就該是度假的時間,工作才是多餘,不要主次顛倒了。”

他這樣一講,邏輯合乎情理,溫雪盈就沒話說了,心裏也默默地放下一塊石頭。

他自然不會覺得溫雪盈影響了他的工作。

在遇見溫雪盈之前,陳謙梵是一個只能從學習和工作裏獲得成就感的人。

節能主義的表現之一,在於探索內在世界的豐盈,對人際交往,對情感付出,並沒有太大的共鳴。

只不過,到現在才逐漸發現,不知何時開始,家人要排在工作的前面了。

這種陪伴,從責任義務,變成了行為和思考上的本能,愛人的本能。

就像他試圖開解她,不要讓工作捆綁住生活,無形之中也在給自己試著松綁。

所以,論文寫不完也沒有關系,要保證和她在一起的時候足夠愉悅,才最重要。

溫雪盈指指他的電腦:“你接著寫好啦,不打擾你,我再去躺會兒。”

陳謙梵沒再投身工作,平心靜氣應道:“今天的任務完成了。”

她往屋裏走的時候,聽見他跟上的腳步:“真的假的啊,你可別是為了我搞出拖延癥來。”

陳謙梵往嘴裏塞了糖,去掉煙味的苦:“是真的。”

他偏眸看她,忽而又意味深長地問了一聲:“昨天狠不狠?”

然後從後邊抱住了溫雪盈,分明這個摟抱的動作不重,隨著他沈磁的聲線下落,她被驚得打了一個激靈。

溫雪盈被困在他的懷裏,頓住腳,期期艾艾回答:“就還、還好吧。”

陳謙梵低笑著,聲音又沈了幾個度:“沒做措施,跟你說一聲。”

溫雪盈不以為意地哦一聲,臉色不動聲色地紅了一圈,輕輕地應:“嗯,我記得啊。”

“記得麽,我還以為你喝醉了。”他低眸看她訕訕的眼角,輕描淡寫的一個吻落在她的耳後,以一種對昨夜的纏綿意猶未盡的感覺。

溫雪盈說:“我沒醉呀,我說了沒醉就是真的沒醉,只不過喝多了會話多而已。”

陳謙梵便繼續,不懷好意地問道:“那具體的細節也記得?”一副要跟她好好回憶的模樣。

他沒有說的是,她喝多了之後進入狀態,的確比清醒時要更誘人一些。

“記得,”溫雪盈難為情地彎了彎嘴角,虛聲地說,“狠不狠不記得了,不過……還挺爽的。”

她講完這句,忽然捂著嘴巴,咳了兩聲:“……咳咳。”

剛就發現她說話聲音不對勁,這聲清嗓又過於分明,陳謙梵的戲弄點到為止,認真地看向她,問:“嗓子怎麽啞了?”

溫雪盈捏捏嗓,皺眉說:“不知道啊,是不是昨天晚上空調開得太低了,有點點疼,也可能是水土不服?”

他讓她張嘴,看了看目前還算正常的扁桃體,判斷炎癥並不嚴重,說道:“不是我引起的就好。”

“有區別嗎?”

“當然。”他說,“如果是因為我,麻煩大了。”

還好陳謙梵提前備了一點藥,以防在國外買藥不方便,找出來給她,溫雪盈服了兩粒藥丸,又問:“麻煩在哪?”

陳謙梵淡聲解釋:“那樣的話,豈不是在示意我下回要收斂?”

溫雪盈默默地睜大了眼,幾秒後,又默默地收回去。

嗯……

如果她的身體承受不住那種強度的話,讓他克制想法,好像確實有點麻煩。

溫雪盈化了個妝,換好衣服,跟著他一起去外面吃飯。

街道還是很熱,她這一覺睡得很晚,臨近正午,天氣陰沈,可能有雨要來。

南洋的雨一陣一陣,所以出門即便不帶傘也問題不大,躲過一陣可能就出太陽了。

但是陳謙梵註意到她身體不適,還是警惕心十足地拿了一把。

因為嗓子啞了,溫雪盈一直沒怎麽說話,很難得地坐在那裏安安靜靜吃東西,規矩又淑女。

當地的一些小吃被端上來。

娘惹炒飯,芽菜雞,炒稞條,等等。

這裏不是金尊玉貴的繁華都市,餐廳也被濃濃的煙火氣籠著,溫雪盈拿著筷子挨個嘗試,陷進熱帶慢生活的格調裏。

玻璃窗外,太陽在地平線升起。坐在濃郁匆匆的南洋風情裏,看烏黑的雲蓄積,等著落一場洗凈潮熱天色的雨。

陳謙梵本來食量就不大,天一熱就更沒胃口,只每樣嘗了一點。

在溫雪盈吃飯的時候,他去一趟外面街上,回來之後,桌上放著幾份黑刺榴蓮,剝好了,裝了盒,整整齊齊。

“你剛剛去給我買的嗎?”溫雪盈驚喜又驚訝地看著陳謙梵。

他仍然受不了榴蓮的氣味,水果脫了手後,便用濕氣反覆地擦拭指尖,嘴上雲淡風輕地說著:“怕今晚下雨,那個大叔不出攤,明天要走。我看了別的店口碑沒有他的好,萬一你再想吃,又要失望了。”

溫雪盈再次驚了一驚,為他的細致周到,不禁粲然一笑,誇他一句:“這世界上一定找不出第二個陳老師這麽面面俱到的人!”

陳謙梵只是眼睛彎出一點點的弧度,語氣淡淡地說:“謬讚了。”

她說現在就想嘗嘗,剛剛擦好手的陳謙梵又不厭其煩地幫她取出果肉。

吃完飯後,時間已經不算早了,去逛了一圈景點,烈日當頭。

在比較著名的街區,參觀了有歷史氣息的博物館,廟宇眾多的長街,人也很多,走在其中,溫雪盈好奇問:“你有沒有發現,這兒怎麽什麽廟都有,佛教的,清真寺的,還有閩南人的那些。”

陳謙梵給她解釋說:“這裏是最早一批華人下南洋時候的聚集地,附近有填海建的水上社群。”

他說著,沖著不遠處海灘上的建築群擡了擡下巴,“就是那一片的高腳屋,叫做姓氏橋,以前中國沿海地區,比如漳州、潮汕這些地方的祖先過來,在這裏定居,做港口生意,慢慢地行成自己的文化風俗,移民城市的文化很多樣,所以也有一定的包容性。”

陳謙梵在充當免費“導游”的時候,溫雪盈把小相機的鏡頭對著他拍了幾段。

他偏過頭來,發現自己在鏡頭中心,止住了話匣。

溫雪盈:“別停,你接著說。”

他沒有避諱,溫柔地看向她,問:“還想聽什麽?”

“就……你剛剛說什麽,姓氏橋?”

“嗯,”陳謙梵牽著溫雪盈,走在高高架起的木橋上,往縫隙裏看,還能看到底下流動的海水和捕食的水鳥,“這一片叫姓周橋,被稱為海上甘榜,甘榜在我們那兒是村落的意思。早一些年華人靠岸,在這裏建立村落,習慣了水上的生活——”

說到這兒,旁邊“咚”的一聲,有人跳進水裏在游泳。

旁邊的人同時回頭看去。

溫雪盈的鏡頭也移了過去。

等她拍完了這一段,陳謙梵捏著溫雪盈的手腕,讓她舉起鏡頭,去拍對岸的一座淡淡煙霧裏的大橋,畫外音介紹說:“那邊那座橋就是跨海大橋。”

“這裏的人想去那邊的島上,除了走跨海大橋,也可以乘輪渡出海,兩三元錢一趟。”

慢慢地,走著走著,到了一座華人寺廟。

溫雪盈參觀完一圈,盡管有不少中國元素,但是有摻雜了一些本地風情。

陳謙梵對著鏡頭,接著說下去:“這裏的中國寺廟是由華人集資建的,但是本地的清真寺廟是政府蓋的。”

溫雪盈點一點頭,受教的樣子說道:“如果你不說這些,我大概也不會去搜,可能就當一個景點,參觀完就完了。”

陳謙梵一身知書達理正經人的氣質,說道:“一趟旅行,有質量的人文景觀是不可缺失的。”

講完,又怕傷及無辜,嚴謹地補充道:“對我來說是這樣。”

溫雪盈笑著昂首,將他手腕一挎,笑得俏皮:“那我帶個百科全書就好啦~~”

陳謙梵壓了壓帽檐,看著她,沒有反駁,笑得寵溺。

這樣炎熱的暑天,手臂碰著手臂,他也難得地不覺得厭煩粘膩。

甚至還給溫雪盈排了一刻鐘的隊,為了讓她吃上一口蜜雪冰城的冰淇淋。

溫雪盈心滿意足地舔了舔甜筒,坐在高腳屋前的地板上,悠哉地蕩著小腿。

來的一路上買了些紀念品,她慢慢地清點著,又看了看陳謙梵給她拍了半小時的一些照片。

緊接著,溫雪盈看了一眼接下來的行程安排,還有原本計劃好的兩個景點沒來得及去,看天色已晚,很可能是來不及了,於是不免覺得可惜。

她正在猶豫著要不要延遲日程安排,但想到國內還有一些工作要做,必須在規定時間內回國,所以這份攻略就不奏效了。

溫雪盈為此表示深切悲痛:“誰知道覺那麽多,睡過去了,好遺憾,這個點都關門了。”

她的笑容在遺憾裏收斂了下來,嘴巴撅高,可以掛油瓶。

陳謙梵倒是覺得不是什麽大問題,只是說道:“日後有時間,可以再來。”

“話是這麽說啦,成年人的時間那麽寶貴,我常常是覺得有一些地方吧,去過一次,基本就是最後一次了,因為有更多的時間的話,我們可以留給更多好玩的地方啊。”

她指了指腳下,說,“比如這裏,不出意外的話,應該是再也不會來了。”

陳謙梵聽她講完,又見她眼裏確實真有遺憾,便說道:“‘再也’?這說法有些絕對了。”

“你不這麽覺得嗎?”

“退休以後呢。”他反問她。

溫雪盈輕楞:“嗯?”。

“退休以後,往多了說,我們還有二十多年,這麽充裕的時間,到時候再慢慢地溫習一遍走過的路。”

他看著她,不緊不慢地評價道:“也不錯,是不是?”

溫雪盈慢慢地笑開:“你想得好長遠啊,感覺好像在盼著退休。”

他說:“你可以理解為,我正在盼著心無旁騖地和你戀愛。我不會讓人生充滿遺憾,希望你也是。”

莫名的,溫雪盈在他的話裏找到了力量。

所以,在旅游這件事情上,遺憾的近義詞也可以是期待,你可以永遠對明天的美景抱有期待。

溫雪盈察覺,跟陳謙梵在一起,無論有什麽糟心事、遺憾事,他都會春風化雨地解決,剛柔並濟,游刃有餘。

如果糟糕的事真的不可避免地發生了,那就換種思路去釋懷。

眼見溫雪盈沈默下來,陳謙梵笑眼微彎,拍了一拍她的腦袋,笑問:“在想老年的自己了?”

溫雪盈回過神,身子一坐直,“沒啊,我在想老年的你。”

陳謙梵也試著想了想,人對自我的認知有限,他評價說:“很難想象。”

她見縫插針地架起相機,笑說:“陳教授,來談談看,你希望老年的你是什麽樣的?”

陳謙梵這回卻沒有思考太久,回答的是:“更從容一點吧。”

言簡意賅,又大道至簡。

回到酒店後,附近有個私人海灘,不少游客在那兒喝酒。今天下午下了一次雨,傍晚的時候停了一陣,Beach bar在放露天電影,藍調時刻,濃稠的氛圍和情調拉滿。

溫雪盈光著腳踩了會兒沙子。

今天的行程雖然不太滿,在太陽底下走動一段路,對體能的消耗還是挺大的,她走了幾步路就嫌累了,最後一屁股在陳謙梵旁邊坐下。

他倒是仍然保持著閑適優雅的氣派,摘了墨鏡,望著前面露天電影的熒幕。

沒做別的什麽事,沈默地在看電影。

電影放的是很有名的《愛樂之城》,正演到男女主人公在山上跳舞的橋段。

溫雪盈看過這部片子了,她百無聊賴地托著腮,張望了片刻熒幕後面的赤色晚霞,又低下頭,心不在焉地玩了會兒手機。

昨天剛剛借著酒勁,說了孩子不孩子的話題,今天過去一整天,都沒有機會和他沒有認認真真地談論這件事本身。

在愛欲的沖動之外,缺乏理性的判斷和思考。

於是溫雪盈就這麽默默地想著,憋了個心事似的,一靜下來,就控制不住地想到他們的以後。

有了孩子會怎麽樣呢?

也很難想象。

她拿起手機,搜了一些內容,接下來就得到源源不斷的平臺推送,她便幹脆趁著這會兒無聊,研究起了備孕事項。

搜索框裏的記錄也很幼稚,被陳謙梵看到的話,他一定會大跌眼鏡。

比如:

生孩子疼不疼?有多疼?

懷孕的註意事項。

懷孕過程中最痛苦的經歷。

甚至還有:產後康覆,產後抑郁要怎麽解決……

產後身材要怎麽恢覆?

太多太多,都是她需要面臨的問題。

眼下,溫雪盈是真的緊張了起來。

熒幕上的主人公正在甜蜜熱戀ing,而她這個走神的觀眾卻在研究生娃的痛苦。

突然有一種說不上來的微妙感覺。

夢幻與現實的割裂,讓她的心情更是沈郁了幾分。

好像一眼就看到了浪漫的終點。

溫雪盈心不在焉。

陳謙梵便也看得心猿意馬。

他對電影沒什麽想法,只覺得這兒海風挺清澈的,吹在臉上,掃清暑熱,比白天逛這個寺那個廟要舒服得多,於是坐得很安心。

只是餘光裏的人看起來很忙碌,一刻不停地在搜索著什麽,導致他也被分散了註意力。

很快,耳畔傳來一道鮮明又突兀的女主播的聲音:“寶寶們好呀,今天是我懷孕的第三個月,前兩天有朋友說讓我分享一下懷孕的心路歷程,先給大家看一下我的肚子——”

“……”

溫雪盈也沒料到這則短視頻的音量高得有點突兀,很快她按下調節鍵,把聲音放低了一點。

陳謙梵再也看不下去臺前你儂我儂的電影,他沈默地瞥她一眼,過會兒,低聲問道:“是在操什麽心?”

“嗯?”溫雪盈扣下手機,看他,猜到他是聽見什麽了,便如實解釋道,“你之前不是跟我說,生孩子要做好這個準備,那個準備,我覺得你說的特別有道理,就先研究研究嘛。”

她撇撇嘴巴,沒再看手機,繼續托著下巴看海灘熒幕的電影。

陳謙梵註視著她,他能看出,她未必是在做什麽準備。

她這是太緊張了。

太緊張導致很嚴重的不安定感。

陳謙梵伸手攬過她的腰,把人往自己的懷裏帶了帶,他低頭,挨著她很近,說悄悄話的距離,嘴唇快要擦到她的臉頰,輕問一句:“是因為我昨晚的決定做得不夠鄭重嗎?”

比如說,當時明明說好開完會再決定,偏就這麽一拍腦袋就蹦出了個想法。

溫雪盈說:“當然不是怪你啊,我自己也想的好不好,我只是緊張。”

她看一看陳謙梵,用手指劃過他的眉梢:“別老什麽事情都自我懷疑,自我反思,搞得好像都是你的錯。想得太嚴重啦。”

她輕松地笑一笑,竭力讓他覺得沒什麽,但他卻一再放大了那笑意裏微弱的勉強。

陳謙梵仍然很嚴肅,正經地和她說道:“你可以覺得不是我的錯,但事實就是,懷孕生產這件事,女人要受的罪比男人大得多。我的自我懷疑自我反思,不是做給誰看,我只是為了提醒自己這一點,對我來說百利無害的事,但於你而言,可能偏偏是相反的。我怎麽能不放低自己,不顧及你的感受?”

在這樣怪異的困境裏,陳謙梵有點騎虎難下地皺了眉,然後輕輕握著她的手,放在唇邊吻了吻,他雲淡風輕地說下去:“害怕就不生了,沒有什麽大問題。你就這樣,快快樂樂地在我身邊,我就很幸福了。”

溫雪盈微微愕然,陳謙梵如此謹小慎微的人,來念頭的來回之間,就這麽輕飄飄地下定決心了。

想到那一句話,心疼男人就是不幸的開始。溫雪盈有點想笑,她挺直了腰桿,重重地應一聲:“對,就是你的錯。”

她嘴角帶笑,聲音微微昂揚,安靜了一會兒後,又眼眸溫柔地轉向他,“但我想要孩子不是你的錯,這沒有什麽好猶豫的,我在做建設是因為,事到臨頭還是會緊張嘛,就像考試的時候抓筆,手心都會出汗,是這種類型的緊張,沒到要打退堂鼓啊。”

陳謙梵對上她炯炯又誠懇的目光,緩緩地接受了這個說法。他頷首說:“對你來說,心理的準備做好了是最重要的。”

說這話的時候,溫雪盈能感覺到天上飄了一朵雲過來,烏雲化作雨,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眼皮上。

陳謙梵的聲音微涼,如同這雨絲:“其餘的難題,交給我就好。”

因為下雨,人群很快便陸陸續續地散開了。

陳謙梵也打算離開,正要拉她起來,手腕使了使勁兒,卻發現沒拉動人。

溫雪盈用手掌兜了兜天上的水,發現並不多,她仍然淡定地坐在那裏,很灑脫地一笑,說:“毛毛雨嘛,沒事的。”

陳謙梵:“你今天不是還咳嗽?回去吧,當心著涼。”

“可是我好喜歡這種下雨的感覺,你就陪我淋會兒雨吧,回去無聊死了。”溫雪盈看著他,目光真摯。

他思索片刻後,做出妥協,又說要撐傘,溫雪盈批評他沒情調。

最後,陳謙梵回了酒店房間,捎了一件外套出來,蓋在她頭上。

溫雪盈用外套裹了裹腦袋,露出一雙眼睛,滿意地看著他笑了下:“誒,你不會從來沒淋過雨吧。”

陳謙梵平靜地坐回來,他沒打傘,只戴了頂帽子,在郁郁青青的芭蕉之下,問她:“誰會從來沒有淋過雨?”

溫雪盈:“我是說,為了感受雨水的那種‘淋’。”

他略含不解地看著她。

她嘴角輕揚,奚落他道:“算了,你才不會懂我們這種向往自由的靈魂。”

陳謙梵大概懂了。

電影還沒有結束,烏雲總會散開,既然已經待在這裏,那就盡興地坐到最後一刻。

天氣的突變也是旅途的一環。

或許還能等來雨過天晴呢。

“對你來說,有質量的人文景觀是必須的。那對我來說,肆意的感受才要放在主位。”

在她的話裏,他放任自己平靜鎮定下來。

許多年後,回想起來這場異國他鄉的雨。

熱帶的叢林裏,海平線就這樣淅淅瀝瀝地浮現出來。

伴隨一抹濡濕煙瘴的藍,愛人就在身旁,空氣裏彌漫著老電影的格調,整個朦朧的黃昏場景,像一段褪色的,滿是噪點的舊夢。

“都是年輕過的回憶啊~~”

比起這樣那樣的美景,陳謙梵承認自己沒那麽多“自由的靈魂”,他更憧憬的反而是夜晚。

一張床榻就夠他感受了。

或者說享受了。

溫雪盈勞累了一天,在床上用手機app剪片子,發了一小段,今天在姓氏橋的陳導游片段。

陳謙梵看起來很專業,不過比起導游的專業程度,更為吸引人的是他這張臉的魅力。

【陳老師好帥,好有腔調!】

【我第一次看到有男人把這麽普通的短袖穿得這麽有型~】

【姐姐也好漂亮,你們兩個就是天!生!一!對!】

看完誇誇的彩虹屁,溫雪盈興頭很足,興致勃勃地剪輯起了後面的內容。

“雪盈。”

陳謙梵洗完澡,擦幹了身上的水,推門到陽臺,就看到她仰躺在搖椅裏輕松閑適的姿態。

“你在做什麽?”他問。

溫雪盈晃晃手裏的手機,給他示意:“我剪片子呢。”

“用手機?不麻煩嗎?”

他沒穿上衣,海風吹來,帶來清爽的涼意。陳謙梵也不嫌冷,浴袍都沒用上。

陽臺沒有燈,因此,從她的角度看過去,溫雪盈餘光裏就出現這麽一個虛浮的,窄腰闊肩的人影,她腹誹,用手機不麻煩,但他站在這兒反而讓她覺得有點麻煩。

“還行啊,我習慣了。”

溫雪盈可是專業博主,他用得著擔心她這個問題嗎?

陳謙梵走近幾步,然後在她身前蹲下,低聲說著:“你放旁邊吧,一會兒我給你用電腦剪。”

“嗯?”溫雪盈問:“你還會這個嗎?”

他說:“前幾天學了一點理論,我試一試。”

“一般來說呢,理論用處不大,看別人搞一百遍不如親自上手。”

陳謙梵認同她這個道理:“所以我打算多試一試,希望你給我這個機會。”

溫雪盈笑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拿著一管藥膏,夜太黑,溫雪盈看不清是什麽藥,她正問道:“那你會加bgm嗎?會踩點嗎?會轉場嗎?”

拋出一連串犀利問題時,陳謙梵就平靜地蹲在那兒,把擠出的藥膏擦在了她的膝蓋上。

溫雪盈噤聲,看著他手裏的動作。

藥被緩緩地抹勻在她的膝蓋,然後是腳踝。

“這是……”她稍稍一怔,“曬傷膏嗎?”

陳謙梵應聲:“嗯。”

今天看電影的時候,溫雪盈就覺得關節處有點兒癢,撓了幾下就撓紅了,她當時想著會不會是曬傷了,或者……長痱子了?

但她沒想深,因為忙著搜懷孕的事兒呢,沒想到陳謙梵細心地關註到了,一得空就去給她買了藥。

他提醒說:“註意防曬。”

溫雪盈:“我塗呢,每天都塗。”

陳謙梵:“那再多塗一點。”

好直男式的回答!溫雪盈噗嗤一笑:“知道知道,謝謝老公。”

陳謙梵幫她擦完膝蓋和腳踝,又問她:“還有哪兒不舒服嗎?”

溫雪盈把手給他,“我手背也紅,還長了幾個疙瘩,你順便給我擦一擦唄。”

陳謙梵接過她的手,把藥膏細心地擦上去,聽她的話照做。

溫雪盈看他低眉垂目,格外溫柔、脾氣很順的樣子。

——雖然平時也沒什麽脾氣。

她笑了,輕聲嘀咕:“你現在不穿衣服,蹲在我面前,身材還……嗯,特別的好,好像我喊了什麽特殊服務啊。”

陳謙梵說:“雖然不知道特殊服務具體是提供什麽,但我覺得他們一定沒有我做得好。”

好好好,還攀比上了!

溫雪盈見狀,享受地靠在了椅背上。

說的也是,陳謙梵這種極品的相貌身材,EQIQ,無微不至的姿態,乃至對她用心至深的程度,情緒價值的提供……等等等等,根本就不是鴨子能比得上的。

她正深陷在如夢似幻的美妙裏,忽然又聽他說了一句:“還在害怕嗎?”

溫雪盈斂了笑,睜開眼:“嗯?”

陳謙梵問清楚:“懷孕的事,想明白了嗎?”

溫雪盈伸了個懶腰,說:“差不多吧,我要是決定好了要一個孩子的話,就不會輕易打消這個念頭了,你看到的是我的害怕,我有時候也會表現出來期待,只是沒有被你捕捉到。”

陳謙梵最終篤實地敲定一聲:“如果這是你的意願,我尊重。”

他們現在,在習習夜風裏,彼此坦然真誠地交代心聲,才算是真正的商討,比起昨天晚上那樣猴急的欲望,這樣的過程讓溫雪盈又安心了一些。

陳謙梵忽然又提起舊事,問她:“還記不記得,我們領證那天,因為急著蓋章就省略了宣誓。”

“……記得。”

他聲線平平卻又無比穩重地說下去:“我總是覺得,人的承諾是具有時效性的,所以它在感情裏的存在感不應該那麽高,所以我很少對你說,我一定會如何如何待你。”

“宣誓什麽的,我不知道你現在會不會覺得可惜,不過在我看來,它的確有些特別的儀式感,但並不是那麽不可或缺。”

“畢竟,我的真心裏裝著什麽,對你來說才是最重要的,是嗎。”

陳謙梵替她擦完了藥,擰好了藥管,擱置一旁,然後只是跟她說話,揚起一雙英挺的劍眉星目,堅定地看向溫雪盈。

她點點頭:“……嗯。”

“那我現在告訴你,我的心裏怎麽想。”

溫雪盈默默地聽著,繼續默默地點頭。

她眼神懇切,準備迎接他接下來不是宣誓,又勝似宣誓的真心話。

陳謙梵說:“如果你不想要孩子,我願意接受兩個人的生活。這一點,跟你通過氣了。

“如果你想要,我會幫你克服所有的困難。”

“在這件事情,乃至將來生活裏可能會出現的任何難題上,我都不會讓你吃苦。如果疼,我會盡我所能讓你的疼痛最小化,如果累,我幫你分擔你所有的煩心事,我會盡到做丈夫的責任,努力地撐起這個家,讓你覺得安心踏實,受人尊重,不被妻子或者媽媽的身份束縛住,不受到一切眼光的困擾。”

晚風裏,他的聲線顯得十分輕柔,音節的平仄格外動聽,卻又是有力量的,落得擲地有聲。

“我不是聖人,可能無法將任何事情做到最優解,但我會盡可能讓你覺得,有陳謙梵在就好了——這就是我生活下去的動力和目標。”

溫雪盈的手被他慢慢地握住,他說:“不要害怕,雪盈,我在你身邊。”

溫雪盈聽得感動,她頗為動容地抿住唇角,等了半分鐘左右,還是克制不住地輕輕笑了,隨後,溫雪盈故意搖著頭說:“你再說一遍嘛,我沒聽清。”

陳謙梵重覆道:“我一定不會讓你吃苦,我會一直在你身邊。”

當愛人這兩個字不再只是稱謂的時候,它被賦予新的含義。

他說,只要人心不變,浪漫是不會消弭的。

所以,不要害怕,愛情也可以地久天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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