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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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7 章

番外03.

陳謙梵不想說, 溫雪盈會成為一個好媽媽這種話,無異於規訓。

他不願意說,也不願意旁人說給她聽。

做任何決定的前提是, 她真的感到自在快樂。

不為改變而改變, 不為多一個身份而不得不進入世俗的標準。

溫雪盈隨地睡著的毛病越發嚴重, 但前提是他在身邊。

他把票放到一旁, 繼續翻著日記, 看下去。

【溫雨禎好煩吶, 老是要打小報告,我今天放學, 就在學校附近溜達了一下,我騙媽媽說我去買書了,結果媽媽一問她,她就什麽都招了。唉, 誰說姐姐要帶妹妹玩, 我以後一定要躲著她,吸取教訓。】

【媽媽說吃魚會很聰明, 可是我不喜歡吃, 我覺得吐刺好煩啊,但是我一說不喜歡她就會罵我,今天還打了我,她又打我,她上次跟爸爸吵架,爸爸說讓她不要打人,她說行她改改, 改什麽了?氣死我了,好疼啊!我也不喜歡看他們吵架, 越吵我越煩,我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裏,誰都不想理,然後呢,我關門的力氣大了一點也要被她說,她覺得我故意的,跟她作對,我哪裏敢跟她作對,真是莫名其妙,倒黴死了。】

很長的一段沒有主次的文字,夾雜了一點幹涸的水漬。

陳謙梵用指腹輕輕擦過陳年的淚痕。

繼續看下去,她寫爸爸:【總有人問我,你喜歡爸爸還是喜歡媽媽,我當然喜歡爸爸了,爸爸又不打我,爸爸還給我錢花。討厭媽媽,討厭死了。】

【今天語文老師布置了一道周記題,沒有給題目,她說讓我們回家跟爸爸媽媽說“我愛你”,然後圍繞這個去寫,我好尷尬啊,我都不好意思說,後來我先跟爸爸說了,他就很敷衍了事地回答了一句,行,吃飯吧。然後我跟媽媽說,媽媽覺得我莫名其妙,讓我閃開點,別影響她做家務。果然吧,搞得大家都很尷尬。以後再也不說了。】

陳謙梵逐字逐句地看過來,緩緩地,嘴角抿出一點酸楚的笑意。

算一算這時候,她應該是上五年級了。

溫雪盈的心很大的。

很顯然她是那種不會把不快樂的經歷帶到第二天的人。

還在脾氣裏面,筆頭重重地下落,記錄下不開心,然後睡一覺,就把耳光的疼拋在腦後,又可以蹦蹦跳跳去上學。

她的秉性已經生得足夠樂觀積極,後來不知道怎麽,卻變成了一只如履薄冰的小烏龜。

心寬的人,如果不是被傷得徹底,怎麽會變得那麽脆弱易碎?

陳謙梵看了會兒她的日記,就沒再工作了,他揉了揉眉心,有點犯困,到床上後,忍耐著困意,想先把她哄睡了再說。

溫雪盈在書房睡了一會兒,然後去洗了個澡,現在裹著浴袍睡床上。

她側躺著,夾著被子,生活的小習慣裏全都是在尋找安全感的舉動。

陳謙梵抱住她。

他閉著眼,輕輕地拍溫雪盈的後背,像家長安撫孩子。

她半張臉埋在枕頭裏,側臉在光中,釋然而溫馨。

溫雪盈剛剛瞇了會兒,這下子倒是沒困意了,擡眼一看,陳謙梵正拍著她、哄著她,好半天了,他自己倒是快睡著了似的,節奏平緩,但頻次變低,他眼睛閉著,神態懶倦。

溫雪盈笑了一笑,指腹點點他的額頭:“你在想什麽呢?睡著了?”

陳謙梵睜開眼,凝眸看一看她,過會兒,如實告知:“我看了你的日記。”

溫雪盈打了個哈欠,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沒事啊,小學日記又沒什麽。”

這話說得猶有深意,大概是要他接招的意思。

見陳謙梵不語,沈默了會兒,她便清清嗓,主動開口道。

“要是高中的肯定就不行啦,讓你知道我暗戀誰誰誰,那還得了,我會跟你大鬧特鬧。”

溫雪盈嬉皮笑臉地,卷起被子,往另一邊一翻身,頗為羞赧。但又總為刺激他一下而高興似的,嘴角牽起得意的弧。

激將法無效,陳謙梵仍然一臉按兵不動的淡定。

他註視著她,頻頻想象她兒時的模樣,通過這雙眼睛。如果說人的骨骼、外貌會變,眼睛一定是不變的。

清清楚楚,嬌憨動人。

溫雪盈的記憶力算好的,她跟人交朋友,滔滔不絕的話題裏,少不了“我以前上學的時候……”這樣的開場白。

就連和他父母談笑風生,也用經歷來換故事。

她省略掉那些不好的,一個勁地講樂趣。

陳謙梵沒接她的挑釁,只是說:“你也可以多和我說一說你從前的事。”

溫雪盈嗯?了一聲,為這突如其來的話,問他:“你想聽哪一段啊?”

陳謙梵淡淡:“你願意說什麽就說什麽,我都愛聽。”

“比如我有幾個前男友?”她翻過身來,意味深長的眼神看看他。

“我看起來有那麽小心眼嗎?”陳謙梵失笑。

當然了。

之前還因為這事,這樣那樣地折騰她,不叫她好過。

因為有過不坦誠的時候,猜忌愛意的時候,那些小脾氣她都還歷歷在目呢,溫雪盈:“好啊好啊,你現在開始裝大度了!”

陳謙梵繼續大度:“你想談的話,我也愛聽。”

他說,跟你有關的事,我都愛聽。

既然他都這麽說了,溫雪盈就挑著,添油加醋給他講了一些。

陳謙梵很喜歡聽她說小時候的事,熱鬧有趣都是其次,他喜歡看她眼裏帶著光去回憶那些美好的東西,然後他再順著這些美好,去想象她的成長經歷。

第二天,陳謙梵給大家準備了早餐,破天荒的,還有一份屬於陳琦的兒童營養餐。

陳琦能夠吃上好的,自然要歸功於溫雪盈的大度容人。

陳謙梵就這麽愛屋及烏地接納了他。

陳謙梵起得早,出去晨跑了一圈,回來後,溫雪盈已經醒了,在弄她的長發。

她皺著眉梳頭發,看來是一綹頭發梳不開了,跟梳子較了會兒勁。

“我天啊,我平時晚上是怎麽睡覺的?怎麽頭發能扯成這樣……”

一下兩下梳不開,再努努力,三下四下越扯越亂,溫雪盈就有點急眼了。

緊接著,煩躁的手腕就被托住,陳謙梵接過她的梳子。

溫雪盈回眸看他:“……”

他沒有急著幫她梳通,而是先用手指劃過長發,將打結的地方用手順開,再用梳齒輕輕地刮,最後在毛躁的邊角塗一點精油。

溫雪盈漸漸地沒了脾氣,從鏡子裏看陳謙梵,他哄她說:“多大點事。”

溫雪盈想起以前,笑說:“我小時候我媽給我梳頭發,給我頭皮都扯緊了,哇那感覺真是,又痛又爽。”

陳謙梵看她說著,淡淡地笑,自嘲說:“我這個‘媽’當得怎麽樣?”

“特別溫柔,如果你真是我媽,我也不會像現在這樣。”溫雪盈把牙刷在杯子裏搗了搗。

陳謙梵問:“那你會變成什麽樣?”

她認真地想一想,笑說:“應該會更淡定一點吧。”

陳謙梵撩起她耳梢的發,看她清秀的側臉。

溫雪盈擦幹凈嘴巴,在他懷裏踮腳,抱在一起親密地吻了一會兒,共享一個桃子味的吻。

雖然彼此都常常覺得,倆人已經是老夫老妻的,必要的親昵還是不可少。

每天都要……

“奶奶,他們在親嘴。”

客衛的盥洗臺和走廊只做了一個簡單的隔斷,童言無忌的小孩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然後一轉身,沖著正走過來的朱思雲大聲嚷道。

“咳咳,非禮勿視,非禮勿視。”

朱思雲速速前來,識趣地把孩子帶走,還沖面色尷尬的溫雪盈幹幹一笑:“你們繼續。”

……

陳謙梵在家裏弄了很多的機器人,偶爾也會請阿姨做衛生。一般來說,這偌大的房子,不太需要他們親力親為地進行大掃除。

他今天算是興致有餘,溫雪盈吃早餐的時候,陳謙梵正在清理梳子和地上、枕頭上、沙發上的頭發。

今天她打電話讓廖琴過來一趟,商量婚禮的事情。

於是廖琴進門的時候就看到這樣一副畫面,溫雪盈盤腿在沙發上吃著小蛋糕,陳謙梵正一絲不茍地擦著小桌子上她掉下的碎屑。

廖琴看不下去,人還沒走進來就沖著裏頭喊了一聲:“溫雪盈,你看著也幹點活啊,別什麽都讓小陳來!”

溫雪盈楞了一下,轉頭看她:“我這不剛起床嗎!”

聽見她媽開口閉口就是指責,溫雪盈就不舒服,她鼓了鼓腮幫子,氣勢洶洶地揚起臉頰:“關你啥事啊,讓你幹活了?”

這話說得沒大沒小,她能聽得慣嗎?“嘖!”

廖琴眉頭一皺,眼神裏有要好好教訓她一頓的意思:“多大人了你……”

朱思雲過來,溫溫柔柔地打圓場:“不要緊的。”

她拍一拍廖琴的肩膀,笑笑說:“我們平時在家裏都不慣著男人,就算不習慣主動做家務,也要訓練訓練,當妻子,當媽的,在別處吃的苦頭夠多了,這點小事,連苦都算不上,該他們做就做。”

溫雪盈猛猛點頭,表示認同。

朱思雲為人表面溫柔,內裏堅定,這種氣場還是有鎮場子的能力的。

廖琴深吸一口氣,短暫地同意了她的這個說法,也顧及著面子,便沒再奚落什麽,說了兩句客氣話,誇陳謙梵能幹。

他忙碌地聽著,也不知道能幹的定義是什麽,只淺淺應聲。

婚禮需要選良辰吉日,有很多瑣碎的東西需要張羅,林林總總也要準備個三四個月。

會議期間,陳謙梵率先提出他們的看法:“我和雪盈的意見一致,不想看到太多無關緊要的人,我們主張從簡。說到底也只是個儀式,首要保證是自己滿意,所以賓客不用請太多太雜。”

不是因為大家都辦,所以我們也辦。而是為了紀念愛情和婚姻的到來,不能本末倒置,為了錢,為了體面,那不是他們所追尋的。

溫雪盈看一眼廖琴,舉手插話,說:“還有,我不想看到溫哲。”

她本以為廖琴要說“再怎麽樣他也是你的爸爸”這樣的話。

還好沒有多餘的苛責,廖琴抿了抿唇,回答道:“起碼得問問他的意見。”

朱思雲倒是顧慮:“到時候,有爸爸牽著女兒上臺的環節……”

“幹嘛要爸爸牽著,我會自己走——不,我要跑過去~”

溫雪盈燦爛地笑笑,看一眼陳謙梵。

陳謙梵面色溫淡,托著下巴,並沒有發表意見,只是縱容地笑,平靜看著她。

好像已經想象出婚禮現場的畫面,並且對此表示十分滿意。

於是,兩個人和兩個媽一起開了個簡單的小會。

結束之後,夜還很長,陳琦鬧著要出去玩,朱思雲也不好意思總麻煩夫妻兩個,就和廖琴帶他去了江邊走走。

陳謙梵則開車帶著溫雪盈去附近夜市逛了逛。

很悶熱的夏夜,在夜市附近走幾步,慢慢地,就到了以前讀高中的學校。

一附中已經放假了,校園門口闃寂,只有香樟葉片碎碎沙沙在顫動,以及不絕於耳的刺耳蟬聲。

但附近停了些車,據說今天有畢業晚會。

“我想進去看看可以嗎?”溫雪盈突發奇想。

陳謙梵是沒意見,但校門緊閉,不確定對不對外開放。

領她到保衛處,保安從裏面探頭,陳謙梵問校友能不能參觀。

兩人交流了幾句,好在陳謙梵手機裏存了張校友卡,給對方一看,他便點著頭放行了。

校園的格局變得很快,每年政府給不少經費,除了必要開銷,閑錢都用來做一些花裏胡哨的建設了。

“我們以前上學的時候哪裏有這些啊,聽說這個體育管裏的籃球館建了好幾個億呢。”往體育館裏面走的時候,有一些教職工在打球。人不多,溫雪盈往裏面探了探頭,象征性地梭巡一圈,然後回頭看到站在暗處的陳謙梵。

她笑笑問:“陳老師,你在這兒有什麽回憶嗎?”

陳謙梵只是粗略地掃一眼新建設的球場,眼中並無波瀾,他如實說:“高中的時候在教室待得久,很少有課餘活動。”

溫雪盈知道,陳謙梵這人敘述任何事,也是沾了主觀性的。

比如說打球被很多女生歡呼追隨,當光風霽月的風雲人物,這些體驗對常人來講都是珍貴回憶。

許多人對於少年時期的經歷是難忘的,因為意氣方遒,因為那可能就是人生的至高點了,英俊而年輕。

陳謙梵不會,他給她的感覺,一生總在追求至高點的途中,倒不是對現狀不滿,但他會認為,前程總是在明天最閃耀。

這是一種平凡生活裏的信念。

所以他不會過度把自己局限在青春的記憶裏,不會像陸凜那樣,要靠重返校園來爭取風光。

年紀這件事,除了在她這裏吃過癟,他是不會有多餘感嘆的。

所以他才不會為校園生活的遠走而感懷傷逝。

“哎,那好沒意思啊,我還參加社團呢,不過我當初加入的是……是什麽社團來著?”溫雪盈摸著下巴想了想,算了,想不起來,不過——“我記得天臺有一個‘許願墻’,你知道嗎?”

陳謙梵怎麽可能知道這些,“哪裏的天臺?”

溫雪盈沒解釋,拉著他就往樓頂走。

民間稱之為“許願墻”,其實就是一面普通的墻,沒有任何成型的規模。

只不過墻上有很多的留言,都是來來往往的學生寫下的心跡,久而久之,就成了一個校園“聖地”。

許多年了,不知道還能不能找到當年的落款。

溫雪盈拿著手電在墻上不抱期待地照著,依稀看清一片又一片淩亂的字體:“我記得我寫過呢,不會被人塗了吧。”

陳謙梵在旁邊站了會兒,她不管做什麽“神經”的事情,他都很有耐心的奉陪。

不過他眼裏的這面許願墻,灰撲撲的,還有好幾處石灰殘缺,看起來除了過於老舊,並沒有什麽特別。

但陳謙梵很快也熱心地蹲下來幫她找了找。

然而,沒看到溫雪盈留了什麽言,倒是看到了不少自己的名字。

陳謙梵略感意外地看下去。

居然還有……

“告白信?”

她忽然察覺到什麽,也跟著看過來。

陳謙梵關掉照明燈,不是心虛,只是試圖省略一些不必要的麻煩,轉而問她:“找到你的了?”

溫雪盈置若罔聞地打開自己的手電筒,照亮墻壁上表白的話,繼續滿眼好奇地看下去。

“還真是哎。”

為了看清,她又湊近一點:“陳謙梵,我喜歡你,不敢和你說,只能在這裏表白了。上學期的期中考試,你借了我一支水筆,後來我忘了還,你大概忘記了……”

溫雪盈一字一字地看下去,哪怕陳謙梵顯然已經不太想聽了,她仍然要大聲朗讀給他聽,語氣還抑揚頓挫,但實在年代久遠,字跡模糊,她判斷得很吃力,“忘記了……什麽啊,看不清,哦後面還有。”

“忘記了你曾經幫助過我,不過我知道,我是不會忘的,你就是我每天來學校的動力。”

“我的天啊。”

陳謙梵拿下眼鏡,按了按眉頭,覺得肉麻得頭皮發緊。

溫雪盈可能也是被矯情到有點讀不下去,回頭瞄他一眼,一副幸災樂禍的樣子,笑嘻嘻地說:“陳老師,好~受~歡~迎~哦~”

免生事端,陳謙梵竭力撇清:“哪一年的事了,沒有印象。”

他話音剛落——

身後怦然一聲,煙花升空,就這樣猝不及防在他們的頭頂綻開了,將他俊秀面容映照得透徹。

溫雪盈沒急著去看誰在放煙花,她耐心把那幾行字看完了。

最終,視線定格在落筆的幾個字符:CQF

應該是這個女孩子寫的。

不過……

再接著往下看,和CQF並排的位置,WXY三個字母赫然眼前。

後面跟著“到此一游”幾個瀟灑大字。

因為字很多,太擠了,溫雪盈難得的找到空白處,跟他的幾個字母堪堪擠在了一起,像是連成一句話。

溫雪盈確定,這就是她當年親筆寫下的字!

原來這段酸酸的告白的話,她早就看過啊……

然而現在,已然想不清當時的讀後感。

也絲毫不記得和這個陌生的名字有過交匯的片刻。

升空的煙花把整個校園照亮,她不需要靠手電筒就能看清,他們穿梭了時空並列在一起的名字。

緣分這個東西多奇妙啊,能在很久很久以後的現在,讓她心生悸動,久久無法平息,就像怦然作響的煙花,一團一團,一簇一簇,照亮了彼此途徑的一段路。

看來有一些人,命中註定是要遇見的。

溫雪盈感慨萬千地給墻壁拍了張照,為了保護別人的隱私,她把邊緣都模糊了,只突出了他們連在一起的名字首字母縮寫。

又在中間P了一個紅色的愛心。

陳謙梵沒有參與她的小小心事,他站在一旁,看底下的夜游活動。

這是今年的高三畢業生自發組織的活動。

煙花是領導出錢準備的,今年的文理科省狀元仍然是一附中出來的,老師也高興,僅此一回,作為慶祝。

溫雪盈趴在欄桿上,往下看烏泱泱的人潮,說:“我還以為是哪個男孩子在告白呢,不過這樣也好,給所有人的禮物,寓意更浪漫。”

說到這兒,溫雪盈沒浪費任何一個可以出片的機會。

把手機交給她的專用攝影師:“來吧,幫我拍幾張。”

陳謙梵最近的拍照技術已經爐火純青。

溫雪盈打趣,問他是不是私下苦練。

陳謙梵不否認。

苦練的過程他自然不會盡數交代,但結果是好的,他在進步。

她沒有理由去找所謂攝影技術更精湛的男同學了。

一門技術的掌握讓他略感安心。

拿到照片,溫雪盈心滿意足地p了半分鐘左右,“正愁不知道發什麽呢,正好蹭一下自己母校的熱度。”

煙花還在繼續,她擡頭看一眼陳謙梵,又忽然說:“我給你也拍幾張吧。”

陳謙梵正背著身看樓下,聞言,輕輕的:“嗯?”

溫雪盈很少讓他出鏡,陳謙梵習慣了她的偷拍,抓拍,他當然不介意她的鏡頭對準自己。

不過要他刻意出現在畫面裏,做主角,擺造型,做表情,實在有些為難他這種不愛拍照的人。

“就……秀個恩愛嘛。”溫雪盈看他沒接茬,問道,“你不願意啊?”

陳謙梵不置可否,笑著想,這就綁架上了。

“願意。”他輕輕頷首。

陳謙梵今天穿一件簡單的白色T恤,是她想要的“顯年輕”的感覺,他沒有硬凹,就將手插在兜裏,沖著鏡頭淺淺地笑。

男人身姿峻拔,眉目清雋,不刻意也能顯現出成熟穩重的姿態,這是氣質裏自帶的磁場。

不需要攝影師太過吃力,就能呈現出很好的效果。

“我之前斷更好久,現在流量不太行了,正在考慮要不要轉型做情侶賬號。搞搞人設,看看哪種受歡迎,幫我挽回流量,你覺得呢?”溫雪盈對自己拍的照片很滿意,眨眨眼,滿懷期待地看著他。

陳謙梵認真地想了一想可行性,答道:“我接觸自媒體不多,如果從受眾角度分析的話,真實比人設更重要。可以發,帶著目的性的話,就容易事倍功半了。”

他的意思是,拍可以,發也可以,搞搞人設就不必了。

溫雪盈覺得他說的有道理,不過怎麽實施是另一方面,總而言之,“那你是同意咯。”

對上她亮晶晶的笑眸,他也慢慢地勾起唇角,應道:“能好好地記錄生活裏的細節,也挺不錯的。”

陳謙梵一向對拍照,對記錄,都沒有太過明顯的興致。

不過他逐漸認識到,這也是熱愛生活的一種表達方式。

他從溫雪盈那一次公開的那些圖片裏領悟,原來他們不知不覺間,已經擁有這麽多的回憶。

真好。

他那時的想法就是這樣簡單,真好,真溫馨。

光是靠腦海回憶出來的畫面,比起這些精彩紛呈的細節體現,就顯得很單調了。

那天,溫雪盈只發了煙花照,自己的照片,還有墻上的名字。

沒有發陳謙梵。

於是評論立刻有人問道:【姐夫在不在?[星星眼]】

她公開的那條博文熱度很高,又替她漲了一波“cp粉”,於是後面的更新裏常常潛伏著這樣一批受眾。

溫雪盈隱晦地說道:【不然你猜誰給我拍的[斜眼笑]】

這天睡前,溫雪盈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正在琢磨著互聯網事業的事,忽然,她悠悠地出了聲,“陳謙梵啊,上學期的期中考試,你借了我一支水筆,後來我忘了還,你大概忘記了……

陳謙梵都快睡著了,聞言輕楞,一時間沒反應過來她在說什麽。

而後漸漸地意識到她是在回憶今天墻上的那些字。

他看著溫雪盈覆雜的表情,有點想笑。

自己找個假想敵,沒醋硬吃。

倒也是怪可愛的。

陳謙梵捧著她的臉,親親她,雖然小脾氣不大,但也一定要哄的。

……

朱思雲這次回來,單獨跟陳謙梵商量了一件事情。

溫雪盈並不知情,也不知道兩人密謀了些什麽,只聽見朱思雲走的時候跟陳謙梵交代一聲:“別忘了去看看啊。”

陳謙梵認真地應道:“不會忘。”

溫雪盈猜測是籌備婚禮的一些流程,沒太往心裏去。

結果,不出幾日,陳謙梵帶著溫雪盈去了一個新開發的樓盤。

他給她的解釋是:“你之前說,喜歡高一些的樓,不過洛山這個地方,高樓的壽命有限,我折中選了一個視野開闊的地段,17樓,你看一看喜不喜歡。”

溫雪盈被領著在樣板房裏兜圈子的時候,還沒太反應過來,懵懵地看看他,又看懵懵地看看售樓小哥,然後悄悄地到陳謙梵身側,悄悄地問:“你買房,怎麽……都沒跟我說啊。”

陳謙梵有自己的主意:“我跟我媽商量了,她同意就好。至於選房——”

他溫聲說著,像是安撫:“現在不是在和你說嗎?”

他望著她,輕柔低眸。

溫雪盈仍然訥訥。

他看明白了她的不解,避開旁人的視線,壓低聲音,解釋道:“這是娶你的一點誠意,必不可少的。”

溫雪盈還是有些沒反應過來,“那那那,那我們雲嵐的房子呢?”

“那不太新了,做婚房不合適。”

新婚新婚,當然要新。

陳謙梵是這麽覺得的。

他沒有考慮錢,也沒有經濟上的困擾。

溫雪盈知道,雲嵐的房他買了也沒到三年,不知道是不是為了娶媳婦用的,他們沒交流過這事,因為就算是為了結婚,也完全夠用了,是很合適的。

她沒料到,陳謙梵又買一套新的。

她覺得……“會不會有點破費?”

他被她的傻氣逗笑了,輕聲說:“我從沒聽人說過,買房是破費。”

溫雪盈宕機了會兒,恢覆正常,想一想也是,最近房價跌得厲害,又問他:“就是洞房花燭的那種洞房嗎?”

他再次笑起來,手掌輕撫她的發梢,低聲而寵溺地說道:“你想是就是。”

溫雪盈有點開心,想笑的神色克制在嘴角,“你最近很有錢是吧?”

陳謙梵回答道:“是有一些閑錢,主要是——也有很多的愛。”

無處安放的愛,要化為實物,轉贈於人。

溫雪盈聽得臉紅,不繼續問了,擺出一副女主人姿態走在前面,跟著銷售看房型。

最後,她說喜歡。

“那就挑個好日子收房。”陳謙梵大氣說道,“盡快裝修,保證我們洞房如期。”

“好啊,我就不客氣啦。”她笑笑。

“你不跟我客氣,接受我的好意,然後換來快樂,這就是我的心願。”他無比真誠地說。

跟電梯上到還在建設的樓盤裏,看高處的好山好水好風光,碧雲青空盡在眼下,頗有一種這是我為你打下的江山的氣概,陳謙梵敞亮地說:“都是你的。”

-

過幾天,陳謙梵出國去開了個不長不短的會,他答應會在度假之前趕回來。

趁此機會,溫雪盈把小蝶接來洛山玩了幾天。

小蝶的高考成績還可以,發揮穩定,不出意外能上個211。

所以她這回跟溫雪盈待在一起,一掃年前的傷心,對什麽都倍感興趣,大餐吃了,商場逛了,星巴克也喝了,溫雪盈還給她買了很多東西,雖然小蝶不好意思地說不用了,溫雪盈直言,這對她來說就是九牛一毛,不用為此感到羞愧。

“等你以後上大學了,會感受到更多更多的新鮮的東西,不用價值衡量,這是我的小小心意啦。”

送她到機場,小蝶接過溫雪盈大包小包的禮物,連連點著頭,說好。

在溫雪盈的指點下,小蝶最後報了中醫專業,因為奶奶當年去世的時候,她就立志很想學醫。

她悄悄地告訴溫雪盈這件事,然後問她:“我是不是很理想呀。”

溫雪盈笑。

知道自己很理想,就已經不算特別理想了。

溫雪盈什麽評價都沒有給出,只是告訴她:“一定會實現的。”

小蝶堅信不疑地點頭。

溫雪盈看著她離去的背影,想的卻是,她的人生終於要開始了。

陳謙梵回來之後,已過立秋,南方氣溫降下來一些,他觀察細致,很快就發現家裏有不熟悉的人生活過的痕跡。

溫雪盈解釋說:“哦,我前段時間讓小蝶來住了幾天,你應該不介意吧?”

他沒有計較,問道:“她考得怎麽樣?”

“還不錯!她準備學醫啦,特別好特別好。”溫雪盈得意地笑笑,“我小時候的夢想又完成一件~”

陳謙梵看向她,緩緩地勾起一點笑,笑得欣慰。

這一點上,他是和溫雪盈截然不同的人,他希望與人少有瓜葛,盡可能不牽扯。

而她願意去結實不同的人,哪怕冒著受傷的風險。

以前剛開始做公益的時候,有人挑一些新聞給溫雪盈看,問她,就不怕農夫與蛇的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嗎?

她想到的回答是,我知道這個世界有很多的不好,可是沒有我這樣的人,它怎麽才能夠變得更好呢。

不管結局如何,好的壞的,我都做好準備了!

所以不論是為了什麽,理想主義勢必是要存在的。

溫雪盈從來不奢求很多積極的反饋,只求無愧於心。

所幸,即便這世界有許多壞的,猙獰的,虛偽的面貌。但她種下的種子裏,仍有不少都長成了果實。

願景成真,她就不遺憾。

天氣轉涼,第一次和陳謙梵出門遠行,溫雪盈滿懷期待地在各大軟件查詢攻略。

行李是由陳謙梵來整理的,旅行地暫定為國外的某 海濱城市。看緯度並不涼快,但她真的很喜歡去海邊。

連衣裙,短裙,襯衫,漁夫帽,貝雷帽,草帽,墨鏡,泳衣……

花裏胡哨的行頭加起來,丟給他,擠滿又一個箱子。

出門這天,艷陽高照。

陳謙梵在開車的時候,旁邊的手機鏡頭就默默地探到他眼前來了。

溫雪盈在拍vlog。

她的情侶賬號啟動大計已經在籌備中。

“哈嘍寶寶們,我們現在要出發去畢業旅行咯。給大家看一下我們今天的look!”

沒有被告知需要出鏡的陳謙梵沈默下來一陣,他穿著簡單,並不是很想給大家看他的什麽look。

正要提出見解的時候,被她手指頭戳住了臉。

溫雪盈睜圓眼睛,含警告寓意看著他,意思是:你說能接受的哦。

她把攝像模式暫停了,瞧著他,說道:“笑一個笑一個,輪到你以色侍人的時候啦陳教授。”

溫雪盈說著說著,聲音裏揚起笑。好像是試想了這件事本身,覺得很好笑,又好像是在給他演示什麽叫“以色侍人”。

男人專心地開著車,本來當她無心的玩鬧,但瞥一眼溫雪盈,見她目光鄭重,很快,餘光裏顯現出一張明媚笑臉。

“……”為了配合她的事業,陳謙梵對出鏡一事回避了意見。

他能做出的妥協就是:“拍吧。”

“好嘞。”

“寶寶們好,”溫雪盈再次把攝像頭打開,熱情洋溢地說著,“我們要出發去畢業旅行咯,我們的第一站是濱南,現在在出發去機場的路上,給大家看一下我們家負責貌美如花的陳老師。”

她說完,擡手捏了一下陳謙梵的臉頰,然後又停頓住,“咳,你要貌美如花一點。”

陳謙梵不是很理解這個詞,虛心地請教:“怎麽做?”

“就,你……”溫雪盈盯著他的臉琢磨了一下,“你別這麽冷酷,嬌羞一點?雖熱你的側臉很帥,但是互聯網已經不吃高冷人設了!”

嬌羞?更讓人難以領會了。

“不太會。”他說。

溫雪盈自顧自地拍下去,擡手想掐一下陳謙梵的臉頰。

“這是我的老公,我們今天要去——”

她話音未落,陳謙梵忽然抓住她的手,在她掌心落下一個淺淺的吻。

然後他繼續若無其事地開車,接了她的臺詞,沈緩的一聲:“去過二人世界。”

陳謙梵的聲音很磁,落在她明媚的尾聲裏,像玉塊沈進了湖水中:“我很期待。”

“咳,你幹嘛親我呀,好好開車啊。”

他似笑非笑地彎了彎嘴角:“想親就親了,不影響開車。”

溫雪盈關掉攝像頭:“你剛剛是演的還是真情流露?”

陳謙梵說:“演的?我演不了戲。”

溫雪盈覺得今天有點太曬了,搞得她臉都紅了,“嗯,互動互動也挺好的。”

……

最終,飛機跨過一片海域,落地小地方的機場,已經傍晚。

從舷窗窺見一隅,城市很美,所以即便不早了,溫雪盈也興致滿滿,在飛機上就拍了好幾條視頻,海峽的日落和退潮景象,不加濾鏡都足夠漂亮。

陳謙梵戴了眼罩,不聞窗外事。

下飛機後,排了很久出境的隊伍,接著就是去取行李,等啊等,等啊等,等了二十幾分鐘,發現不對勁……

最後轉盤上只剩下一個行李箱。

靠北,最擔心的事情發生了!

溫雪盈看著空空蕩蕩的轉盤上,只剩下最後一個灰色的箱子。

跟她裝著行頭的那一個、的確很像。

陳謙梵在旁邊接了個電話,一回頭發現她這邊好像翻天覆地了,溫雪盈蹲在地上,他走近,低眸看她:“什麽事?”

“我行李被人拿錯了,這不是我的!”她指著那個箱子。

溫雪盈給他交代完,就氣急敗壞地跑到櫃臺去問這件事怎麽解決。

陳謙梵看她氣鼓鼓的背影,好整以暇地把行李箱取下來,仔細看了一下,的確不是她的。

當地人講英文帶點口音,溝通有些困難,溫雪盈一時急躁。

轉頭就跟陳謙梵吐槽:“他們為什麽處理突發事件的效率這麽低下,我讓她打電話聯系機組人員,她一直在讓我填一些無關緊要的信息,然後說要核實箱子,到現在也沒有核實,讓我去旁邊等著,不知道在處理到現在在做什麽……”

陳謙梵說:“不著急,慶幸的是現在就發現不對,沒有耽誤時間,能找回來。”

他到服務中心的櫃臺前,等前面一個咨詢的游客離開,換了一個窗口,用英文對那個黑人工作人員說道:“打擾,我們的行李丟失了,請幫我們聯系機組的工作人員,我們需要確定一件事,行李是丟失在飛機上還是被人領錯。如果是被人錯領,麻煩你盡快給我對方的聯系方式。”

說著,他把航班信息給對方。

後面有人排著隊要咨詢問題。

黑人說稍等,然後撥電話,身後的人就要超到前面去,陳謙梵擡手攔了一下,見工作人員態度懶洋洋,他說:“我們的行李很貴重,如果有財產損失,航空公司免不了責,請立刻解決。”

他把“立刻”的詞組咬重了一些。

陳謙梵態度明顯,隨後他招手讓溫雪盈過來,教她去換錢買電話卡,手邊有點事情忙活,就不會那麽焦頭爛額了。

溫雪盈忙完了,折返回來的時候,陳謙梵正在填一些資料。

她著急問:“怎麽樣了?”

陳謙梵先說發現:“正在核實箱子,品牌和你的一樣,也是個中國人的行李。”

溫雪盈還是著急地問:“會不會找不到啊,我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要不要報警?”

陳謙梵說:“先不想著報警。”

看她臉都有點氣白了,填完電話和酒店信息,陳謙梵把筆放下,看著她溫溫地一笑,摸摸她的臉:“這麽生氣?”

溫雪盈沒精打采地說:“還行吧,我只是很討厭發生意外,任何意外,本來今天挺開心的。”

他哄著說:“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陳謙梵想到她今天的計劃,思索片刻,說道:“今天不是想逛夜市嗎?我先送你回去,你稍微準備一下,剩下的時間我在這裏等。”

溫雪盈腦回路轉不過來,問題連連:“事情還沒解決呢,你一個人在這兒嗎?我、我們今天還逛得成夜市嗎?”

陳謙梵說:“不管能不能拿到行李,我必須等到一個解決的措施,哪怕只是打通對方的電話。總之你先回酒店休息。”

溫雪盈溫吞地“哦”了一聲:“酒店好像蠻近的吧,我自己打車過去好了。”

陳謙梵說:“來回也就半個小時,冒這個風險做什麽。”

“那也太麻煩你了。”

陳謙梵不解地看著她。

這話就說得太過疏離了。

溫雪盈意識到不對,訕訕道:“我不好意思嘛。”

“你的行李就是我的行李,不好意思什麽。”他說。

溫雪盈想了一會兒,抱住他的胳膊,“我還是留下來陪你吧,找不到我也很煩,我所有衣服都在裏面呢。煩死了煩死了。”

陳謙梵輕輕摸著她的臉,幫她捋了一下:

“首先呢,不是多麽貴重的東西,衣服鞋子包包,實在找不到,酒店旁邊就有商場,我們立刻重新買。”

說著,陳謙梵從口袋裏摸了一張信用卡,豪橫地放到她手心:“老公有錢。”

溫雪盈有點想笑,但是此情此景,她的笑都變得很苦澀。

他接著說下去:“第二,相信我,會給你找回來的,時間問題。”

溫雪盈不語。

陳謙梵捏她臉頰,問:“信不信老公?”

她終於點頭:“信的。”

“開心點。”他說。

“嗯嗯。”溫雪盈稍微心平氣和了一些,反思道,“我還是很容易急躁。”

陳謙梵不以為意:“適當的發洩也好,不會憋出毛病。”

溫雪盈:“不過還是節省點你的精力,我自己回去就好啦,這裏拉客的出租好多。”

陳謙梵看了一眼外面陌生的街道,盡管燈火通明,但他語氣堅定:“這是國外,我不可能留你一個人。”

溫雪盈對上他鄭重的神色:“……”

緊接著,她就被他牽住,往外走。

陳謙梵攔了輛車,打開車門:“走吧,先找酒店。”

溫雪盈握了握他的手,點點頭。

把自己的要緊事完全交給另外一個人處理,這得承擔多大的風險啊……

但是沒關系,因為他是陳謙梵。她知道,一切事情都會被他安排妥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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