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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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師姐，師姐，怎麽了？”許文很無奈，一連叫了好幾聲。
葉菱搖搖頭，轉身便走：“師姐沒事。”
“你沒事？你可不像沒事的樣子！”
許文從身後拉住她的手臂，被她一反手就脫開了：“別拉著我！”
“剛剛大會上不是挺威風的嗎，這又怎麽了？”
葉菱不答話。
許文快走幾步，跟在她後面：“師姐，我什麽時候再去和你學武功呢？”
“你去我家學，紮個馬步，誰都能教。”
“你別氣我不過去。我這些日子剛做了保衛隊隊長，要管的事太多，時間上沒之前那麽方便，但最近不同了。”
“你要做什麽就去做好了，和我說什麽？”
許文停住腳步：“我是擔心你。”
“我沒事！也沒什麽要你擔心的。你不來不用和我說，因為你才不來最好！”
葉菱橫著心再往前走，果然聽不到許文的腳步了。
也是此時，她神色黯然，腳步放慢了些。
話還是說重了。
許文畢竟是來學武功的，總叫她一聲“師姐”，自己不至於真對他這樣。
他要是來，還能和誰學武功呢？也只剩自己了。他好言好語和自己說話，以後說不定真不害人了……
她想了想，還是要告訴他，自己並沒有真的要他走，於是轉身去找他，在街角處瞥見他的身影，聽到的卻是趙鄉紳怒氣沖沖的聲音。
“你去葉家這些天，不是說葉菱半點不知道商會的事嗎，打聽不到什麽東西嗎？那她今天怎麽來壞事的！”
“她……或許不是有意的。”
“不是有意的，卻把好好的商會攪黃了？你知不知道丁家不同意，我們就要再弄一版新規矩，官府以後多難和那些賤民說話？”趙鄉紳嘆口氣道，“行了行了，你以後就管好保衛隊的事，葉家也不用去了。要不是你舅舅我，你哪來的今天啊？”
許文只說：“是，舅舅。”
葉菱心底冰涼，無聲笑了下。
什麽學武功……自己還為他想？
原來世界上的人，凈是些愛說假話的人！
不敗呢？
她現在只想看到不敗。她只相信他是不會這樣的。
葉菱回了家，找了一圈也沒見到人，看到葉屹承黑著臉等在她房間門口，學徒已經都回家了，葉喬也不在，葉屹承問：“你今日去摻和商會的事了？”
“我只是接了印章，又把印章還回去。”
“丁家剛剛叫媒婆來退婚，你知不知道？”被退婚的人相當於和離過一次，甚至更糟，為了顯得這退婚有理有據，葉菱的品行必然會被推到風口浪尖上討論。
葉菱卻道：“那正好，這婚事我本就沒有答應。別人要退，也由得他們！”
“你……”葉屹承的手遲遲不落下，他看著女兒高昂的倔強的臉，始終狠不下心，“你去祠堂反省吧。”
祠堂在葉家後門附件的一間小屋子裏，黑漆漆，陰森森的。
實際上，這祠堂是關不住葉菱的，只是她如今也生氣，生整個世上所有東西的氣，於是徑直走到了祠堂裏，自己關上了門。
葉屹承嘆口氣，卻見到許文候在大堂門口，似在躊躇。
他還未說話，對方忽地跪了下來，俯首道：“葉館主，我想娶您的女兒。”
-
天已漸黑，葉菱還在祠堂裏。
此刻，什麽丁老爺子，什麽許文，都被拋在腦後了，她心裏想著的只有不敗，他來沒來，找沒找到自己。
她嘆了口氣，又覺得自己不該來反省的。爹叫她來祠堂，是來和祖宗反省，但其實她祠堂來過不少次，只是一次也沒見過祖宗。
第一次進祠堂，就是六歲時，爹不讓她學武功的時候。
爹叫她聽祖宗說話，她嘗試和祖宗說些話，只是總沒有人答應，只剩自己的聲音回蕩在房間裏，在祠堂裏睡了一覺，似乎是在夢裏聽到了什麽動靜。
轉日醒來，他爹問她，可在祠堂中聽到祖宗說話
小葉菱點點頭：“說了。”
葉屹承一驚：“說什麽？”
小葉菱說：“祖宗和我說，之前的規矩都是放屁，他現在和我說的才是正事。他叫你以後不用管我，因為我是註定要傳承武館的。”
她爹又氣又笑，倒也不發火，只把她說的話當做一樁笑談。
小葉菱自言自語道：“原來爹見的祖宗是祖宗，我見的祖宗不是祖宗嗎？”
她哥也不過九歲，最討厭學武功，過來和她說：“這還不好辦，你就說你不學了，再偷偷學唄，只是在爹面前做個樣子，不是真的不學了。”
“我為什麽要做樣子？”小葉菱言之鑿鑿，“我知道自己有理，為什麽要說假話？做個樣子，就是已經服氣了對方，以後我真想什麽，他們就再不知道，也再不管用了！”
葉之覆楞了楞，才緩緩道：“我一直道我比你聰明得多，原來你比我更聰明。”
那可是她哥唯一一次承認她聰明，她當然是不會忘的。
葉菱想到此處，忍不住笑了笑，看向祖宗牌位。
來都來了，那就說幾句話吧。
葉菱站在七枚牌位面前，雙手合十道：“祖宗祖宗，你們若能聽見，就叫不敗的身體快點好起來吧！他是你們後人的朋友啊，他是好人，也愛學武功，他是洋人，但也是你們的徒弟呢。”
一番解釋過後，葉菱口幹舌燥，嘆了口氣要坐下，聽到門外窸窸窣窣，以為是爹來放自己回家，又聽那聲音繞回窗邊，心道不好有賊，向前幾步，果然有人翻窗。那人的影子卻是奇怪……
她連忙擡起雙手，接住那人。
一頂白色的帽子掉在地上，滾了幾圈。
葉菱抱住海茲，把他穩穩放在地上，欣喜道：“不敗，你怎麽來了？”
海茲甩了甩頭發，看著她微笑：“葉喬告訴我，你在這裏。我翻過墻壁就到了。”
“可你是怎麽翻過來的呢？你的腿好使了嗎？”
“我不知道。”海茲走了兩步，還是往常那樣磕磕絆絆的，他回憶道，“我想著要見到你的時候，就翻過來了。”
葉菱心中一暖，正想給海茲找點招待的東西，見周圍陰森冷清，嘆口氣道：“我被我爸關進祠堂來了，現在不能出去，那邊的是我們家的祖宗。你拜師時，拜的也是他們。”
海茲走到牌位面前，仔細地看著，卻看不清上面的字。
葉菱腹中饑餓，咕咕兩聲，便道：“不敗，我餓了，你有吃的麽？”
“啊，我沒有……我出去買。”
葉菱拉住海茲的手腕：“不，你還是陪著我吧。”
海茲環顧四周，走到她身邊：“這裏太黑了。”
黑總是讓人恐懼的。
葉菱搖頭：“我不怕鬼，也不怕黑，但是……我怕……”
海茲握住她的手：“我不會走。”
“好……”
二人在牌位前坐下，葉菱打了個哆嗦，海茲把帽子撿回來給她，又想去脫自己身上的馬甲，被葉菱按住雙手：“不敗，別了，你會生病的。”
“可是你很冷。”
“我不怕冷。”葉菱一笑，她說出自己什麽都不怕的時候，總是這麽驕傲的，雖然其實她的腳底已經冷透了，就好像踩在黑夜裏的海水中，她輕聲道，“不敗，你給我講故事吧。你家那邊有什麽故事？是不是和這裏的不一樣？”
“有很多……”海茲斟酌了下，“那都是從前的，很長的故事了。”
“嗯。”葉菱輕輕應了一聲，“我愛聽呢。”
“傳說中，世界一共具有五個時代。剛開始，世界在黃金的時代中。那時一切都豐饒，富足，人們生活在絕對的快樂之中，彼此愛護。”
“嗯。”葉菱默默聽著，她向往這樣的世界，但她知道，剛開始就很好的故事，後面總是不會一直這麽好的。
“後來，時代發生了改變，從黃金變成了白銀的時代，人們開始有了爭吵，打鬥，不想過去那樣幸福了。”
葉菱問：“之後呢？”
“再後來，世界變成了青銅的時代。”海茲的聲音越來越低，“人們開始熱衷於爭鬥，互相殘殺，他們擁有力量，但是卻只用力量來毀滅一切——”
“可是……”
葉菱聲音很輕，海茲還是馬上停下，問她：“怎麽了？”
“為什麽每一個時代都越變越差？為什麽不是變好？從金的時代變成銀的又成了銅的，難道就沒有比之前的時代更好的時代嗎？”
葉菱不願意聽到這樣的故事，因而語氣失落。她能忍受故事剛開始是波折的，卻不想故事一直向低谷發展。
海茲馬上說：“很快了，下一個時代就是比之前更好的，就在青銅時代之後，它的命名也與其他的不同。”
“是什麽？”
海茲說出一串外語，葉菱搖頭：“我聽不懂。”
海茲略一沈吟：“你可以理解為，俠客的時代。”
“俠客？你們那裏也有俠客嗎？”葉菱驚道。
“不完全一樣。但他們都和俠客一樣，擁有著天神也難以企及的力量，一個人就可以決定整場爭鬥的走向，他們勇敢，公正，善良，行使著他們自己的意願。因為有很多的俠客，所以這個時代比之前更好，也只有這個時代。”
在說起那樣的力量時，海茲瘦弱的身體中似乎也跟著有力起來。葉菱忽然能明白，他為什麽那麽向往著武功的力量。
葉菱低聲道：“不敗，我想我不是這裏的俠客。沒有俠客會像我的。”
她也不怕丟臉，直直把自己這幾天所思所想，所見所聞，一股腦兒和他說了出來。她不願和父親母親哥哥說，但是唯獨不敗可以。他不會輕視她，她就是相信。
海茲卻更加篤定：“你就是這裏的俠客。”
他說：“你幫了那個女人。”
“哪個女人？你是說張嬸嗎？”葉菱搖搖頭，“但是，我是以為丁老爺子和我想的一樣，不願意同意那惡法，才會那樣做的。我以為他是大好人的。”
“不，你以為他和你一樣好，實際上他不是。”海茲努力地尋找著合適的詞語，“但是這和你好沒有關系。你聽到不好的事，出來阻止，是為了大家阻止，幫助大家——所以你很了不起。”
海茲看著她，目光幹凈篤定，絲毫不覺得她做了件蠢事。
她自認是行俠仗義的好人，認定丁老爺子是自己的同路人，忽地發覺自己沒有同伴，難免自覺勢單力薄。不敗卻覺得，只有她一個人也已足夠，就好像那些擁有巨大力量的人，或者說，俠客一般。
葉菱百感交集，不知該說些什麽，卻聽到門口又有響動傳來，馬上問：“誰！”
門一開，一道懶洋洋的聲音傳來：“送飯的。”
“哥，你怎麽來了！”葉菱好久沒見葉之覆，趕快湊過去問，“你最近都在哪裏啊，照相館裏也不見人，你都忙什麽呢？”
“忙的事情多呢。爹說明天就放你出來，這褥子你也蓋上吧，別凍壞了我們衛洝的大俠客。”
葉菱接過褥子和食盒，還有一盞小油燈，一回頭，看到不敗不在了，知道他已經躲了起來。
葉之覆道：“小心火燭，別把咱家全燒了。”
葉菱不滿道：“我睡前自會把燈滅了的！”
她一關門，見不敗原來是藏在了門後，嘆口氣道：“幸好剛剛那些話，沒讓我哥聽見……”
門外傳來一聲來著笑意的“放心，沒聽見。”
葉菱害羞，喊道：“你快走吧！”
“你不說我也是要走的。”
葉菱欣喜地對海茲說：“我們先把東西吃了。”
四塊饅頭，一碟子紅燒肉，在燈光照射下亮晶晶油滋滋的，旁邊只放了一雙筷子。葉菱拿起一根筷子，叉起饅頭啃，海茲便也學著她的樣子。吃肉時也是如此，只是肉滑滑溜溜的不好戳，一戳就溜走了，他們見彼此笨手笨腳的，笑作一團。
兩人飽餐一頓後，一齊並肩坐在地上，蓋著褥子，葉菱昏昏沈沈打了個哈欠道：“不敗，我有點困了。”
海茲輕聲說：“睡吧。”
天蒙蒙亮時，一點亮光照在海茲金色的發梢上，葉菱面頰上穿來一陣癢意，緩緩睜開眼。
那雙淺藍色的眼睛靜靜地凝視著她，已不知過了多久。原來她已經睡在了不敗的腿上了。那張褥子也已蓋在了自己身上。
葉菱稍感窘迫，微揚起眉，問道：“不敗，怎麽了？”
海茲卻不扭開臉，依舊慢慢貼近她的臉，只沈默著，在兩個人鼻尖幾乎相碰時，他看著她懵懂的臉，囈語般地說：“葉菱，我想我很喜歡你。可能已經超越了朋友。”
葉菱沒應聲。一點微弱的光照在她的鼻尖上，她半闔著眼，叫人看不清臉上的表情。
室內一片寂靜，鳥在在這時分原本是該叫的，但是如今都不知跑到哪裏去了。葉家祖宗的七枚牌位在幹燥的空氣中安靜地註視著二人，他們幾百年沒有說話，所以如今也不出聲。
海茲心中澎湃，壓抑著迫切的語氣問她：“你怎麽不說話，是不是沒聽到？”
葉菱擡眼，直對著他的眼睛，滿臉通紅，很小聲地說：“我不說話，不是沒聽到，是……聽到了。”
沈默良久後，海茲的眼中從炙熱變得冰涼而悲傷，他以為她不愛他，才會這樣的沈默，而她終於看著他淺粉色的嘴唇，忽地問道：“不敗，你還想知道嗎？”
“知道什麽？”
“電影裏講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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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姐，師姐，怎麽了？”許文很無奈，一連叫了好幾聲。
葉菱搖搖頭，轉身便走：“師姐沒事。”
“你沒事？你可不像沒事的樣子！”
許文從身後拉住她的手臂，被她一反手就脫開了：“別拉著我！”
“剛剛大會上不是挺威風的嗎，這又怎麽了？”
葉菱不答話。
許文快走幾步，跟在她後面：“師姐，我什麽時候再去和你學武功呢？”
“你去我家學，紮個馬步，誰都能教。”
“你別氣我不過去。我這些日子剛做了保衛隊隊長，要管的事太多，時間上沒之前那麽方便，但最近不同了。”
“你要做什麽就去做好了，和我說什麽？”
許文停住腳步：“我是擔心你。”
“我沒事！也沒什麽要你擔心的。你不來不用和我說，因為你才不來最好！”
葉菱橫著心再往前走，果然聽不到許文的腳步了。
也是此時，她神色黯然，腳步放慢了些。
話還是說重了。
許文畢竟是來學武功的，總叫她一聲“師姐”，自己不至於真對他這樣。
他要是來，還能和誰學武功呢？也只剩自己了。他好言好語和自己說話，以後說不定真不害人了……
她想了想，還是要告訴他，自己並沒有真的要他走，於是轉身去找他，在街角處瞥見他的身影，聽到的卻是趙鄉紳怒氣沖沖的聲音。
“你去葉家這些天，不是說葉菱半點不知道商會的事嗎，打聽不到什麽東西嗎？那她今天怎麽來壞事的！”
“她……或許不是有意的。”
“不是有意的，卻把好好的商會攪黃了？你知不知道丁家不同意，我們就要再弄一版新規矩，官府以後多難和那些賤民說話？”趙鄉紳嘆口氣道，“行了行了，你以後就管好保衛隊的事，葉家也不用去了。要不是你舅舅我，你哪來的今天啊？”
許文只說：“是，舅舅。”
葉菱心底冰涼，無聲笑了下。
什麽學武功……自己還為他想？
原來世界上的人，凈是些愛說假話的人！
不敗呢？
她現在只想看到不敗。她只相信他是不會這樣的。
葉菱回了家，找了一圈也沒見到人，看到葉屹承黑著臉等在她房間門口，學徒已經都回家了，葉喬也不在，葉屹承問：“你今日去摻和商會的事了？”
“我只是接了印章，又把印章還回去。”
“丁家剛剛叫媒婆來退婚，你知不知道？”被退婚的人相當於和離過一次，甚至更糟，為了顯得這退婚有理有據，葉菱的品行必然會被推到風口浪尖上討論。
葉菱卻道：“那正好，這婚事我本就沒有答應。別人要退，也由得他們！”
“你……”葉屹承的手遲遲不落下，他看著女兒高昂的倔強的臉，始終狠不下心，“你去祠堂反省吧。”
祠堂在葉家後門附件的一間小屋子裏，黑漆漆，陰森森的。
實際上，這祠堂是關不住葉菱的，只是她如今也生氣，生整個世上所有東西的氣，於是徑直走到了祠堂裏，自己關上了門。
葉屹承嘆口氣，卻見到許文候在大堂門口，似在躊躇。
他還未說話，對方忽地跪了下來，俯首道：“葉館主，我想娶您的女兒。”
-
天已漸黑，葉菱還在祠堂裏。
此刻，什麽丁老爺子，什麽許文，都被拋在腦後了，她心裏想著的只有不敗，他來沒來，找沒找到自己。
她嘆了口氣，又覺得自己不該來反省的。爹叫她來祠堂，是來和祖宗反省，但其實她祠堂來過不少次，只是一次也沒見過祖宗。
第一次進祠堂，就是六歲時，爹不讓她學武功的時候。
爹叫她聽祖宗說話，她嘗試和祖宗說些話，只是總沒有人答應，只剩自己的聲音回蕩在房間裏，在祠堂裏睡了一覺，似乎是在夢裏聽到了什麽動靜。
轉日醒來，他爹問她，可在祠堂中聽到祖宗說話
小葉菱點點頭：“說了。”
葉屹承一驚：“說什麽？”
小葉菱說：“祖宗和我說，之前的規矩都是放屁，他現在和我說的才是正事。他叫你以後不用管我，因為我是註定要傳承武館的。”
她爹又氣又笑，倒也不發火，只把她說的話當做一樁笑談。
小葉菱自言自語道：“原來爹見的祖宗是祖宗，我見的祖宗不是祖宗嗎？”
她哥也不過九歲，最討厭學武功，過來和她說：“這還不好辦，你就說你不學了，再偷偷學唄，只是在爹面前做個樣子，不是真的不學了。”
“我為什麽要做樣子？”小葉菱言之鑿鑿，“我知道自己有理，為什麽要說假話？做個樣子，就是已經服氣了對方，以後我真想什麽，他們就再不知道，也再不管用了！”
葉之覆楞了楞，才緩緩道：“我一直道我比你聰明得多，原來你比我更聰明。”
那可是她哥唯一一次承認她聰明，她當然是不會忘的。
葉菱想到此處，忍不住笑了笑，看向祖宗牌位。
來都來了，那就說幾句話吧。
葉菱站在七枚牌位面前，雙手合十道：“祖宗祖宗，你們若能聽見，就叫不敗的身體快點好起來吧！他是你們後人的朋友啊，他是好人，也愛學武功，他是洋人，但也是你們的徒弟呢。”
一番解釋過後，葉菱口幹舌燥，嘆了口氣要坐下，聽到門外窸窸窣窣，以為是爹來放自己回家，又聽那聲音繞回窗邊，心道不好有賊，向前幾步，果然有人翻窗。那人的影子卻是奇怪……
她連忙擡起雙手，接住那人。
一頂白色的帽子掉在地上，滾了幾圈。
葉菱抱住海茲，把他穩穩放在地上，欣喜道：“不敗，你怎麽來了？”
海茲甩了甩頭發，看著她微笑：“葉喬告訴我，你在這裏。我翻過墻壁就到了。”
“可你是怎麽翻過來的呢？你的腿好使了嗎？”
“我不知道。”海茲走了兩步，還是往常那樣磕磕絆絆的，他回憶道，“我想著要見到你的時候，就翻過來了。”
葉菱心中一暖，正想給海茲找點招待的東西，見周圍陰森冷清，嘆口氣道：“我被我爸關進祠堂來了，現在不能出去，那邊的是我們家的祖宗。你拜師時，拜的也是他們。”
海茲走到牌位面前，仔細地看著，卻看不清上面的字。
葉菱腹中饑餓，咕咕兩聲，便道：“不敗，我餓了，你有吃的麽？”
“啊，我沒有……我出去買。”
葉菱拉住海茲的手腕：“不，你還是陪著我吧。”
海茲環顧四周，走到她身邊：“這裏太黑了。”
黑總是讓人恐懼的。
葉菱搖頭：“我不怕鬼，也不怕黑，但是……我怕……”
海茲握住她的手：“我不會走。”
“好……”
二人在牌位前坐下，葉菱打了個哆嗦，海茲把帽子撿回來給她，又想去脫自己身上的馬甲，被葉菱按住雙手：“不敗，別了，你會生病的。”
“可是你很冷。”
“我不怕冷。”葉菱一笑，她說出自己什麽都不怕的時候，總是這麽驕傲的，雖然其實她的腳底已經冷透了，就好像踩在黑夜裏的海水中，她輕聲道，“不敗，你給我講故事吧。你家那邊有什麽故事？是不是和這裏的不一樣？”
“有很多……”海茲斟酌了下，“那都是從前的，很長的故事了。”
“嗯。”葉菱輕輕應了一聲，“我愛聽呢。”
“傳說中，世界一共具有五個時代。剛開始，世界在黃金的時代中。那時一切都豐饒，富足，人們生活在絕對的快樂之中，彼此愛護。”
“嗯。”葉菱默默聽著，她向往這樣的世界，但她知道，剛開始就很好的故事，後面總是不會一直這麽好的。
“後來，時代發生了改變，從黃金變成了白銀的時代，人們開始有了爭吵，打鬥，不想過去那樣幸福了。”
葉菱問：“之後呢？”
“再後來，世界變成了青銅的時代。”海茲的聲音越來越低，“人們開始熱衷於爭鬥，互相殘殺，他們擁有力量，但是卻只用力量來毀滅一切——”
“可是……”
葉菱聲音很輕，海茲還是馬上停下，問她：“怎麽了？”
“為什麽每一個時代都越變越差？為什麽不是變好？從金的時代變成銀的又成了銅的，難道就沒有比之前的時代更好的時代嗎？”
葉菱不願意聽到這樣的故事，因而語氣失落。她能忍受故事剛開始是波折的，卻不想故事一直向低谷發展。
海茲馬上說：“很快了，下一個時代就是比之前更好的，就在青銅時代之後，它的命名也與其他的不同。”
“是什麽？”
海茲說出一串外語，葉菱搖頭：“我聽不懂。”
海茲略一沈吟：“你可以理解為，俠客的時代。”
“俠客？你們那裏也有俠客嗎？”葉菱驚道。
“不完全一樣。但他們都和俠客一樣，擁有著天神也難以企及的力量，一個人就可以決定整場爭鬥的走向，他們勇敢，公正，善良，行使著他們自己的意願。因為有很多的俠客，所以這個時代比之前更好，也只有這個時代。”
在說起那樣的力量時，海茲瘦弱的身體中似乎也跟著有力起來。葉菱忽然能明白，他為什麽那麽向往著武功的力量。
葉菱低聲道：“不敗，我想我不是這裏的俠客。沒有俠客會像我的。”
她也不怕丟臉，直直把自己這幾天所思所想，所見所聞，一股腦兒和他說了出來。她不願和父親母親哥哥說，但是唯獨不敗可以。他不會輕視她，她就是相信。
海茲卻更加篤定：“你就是這裏的俠客。”
他說：“你幫了那個女人。”
“哪個女人？你是說張嬸嗎？”葉菱搖搖頭，“但是，我是以為丁老爺子和我想的一樣，不願意同意那惡法，才會那樣做的。我以為他是大好人的。”
“不，你以為他和你一樣好，實際上他不是。”海茲努力地尋找著合適的詞語，“但是這和你好沒有關系。你聽到不好的事，出來阻止，是為了大家阻止，幫助大家——所以你很了不起。”
海茲看著她，目光幹凈篤定，絲毫不覺得她做了件蠢事。
她自認是行俠仗義的好人，認定丁老爺子是自己的同路人，忽地發覺自己沒有同伴，難免自覺勢單力薄。不敗卻覺得，只有她一個人也已足夠，就好像那些擁有巨大力量的人，或者說，俠客一般。
葉菱百感交集，不知該說些什麽，卻聽到門口又有響動傳來，馬上問：“誰！”
門一開，一道懶洋洋的聲音傳來：“送飯的。”
“哥，你怎麽來了！”葉菱好久沒見葉之覆，趕快湊過去問，“你最近都在哪裏啊，照相館裏也不見人，你都忙什麽呢？”
“忙的事情多呢。爹說明天就放你出來，這褥子你也蓋上吧，別凍壞了我們衛洝的大俠客。”
葉菱接過褥子和食盒，還有一盞小油燈，一回頭，看到不敗不在了，知道他已經躲了起來。
葉之覆道：“小心火燭，別把咱家全燒了。”
葉菱不滿道：“我睡前自會把燈滅了的！”
她一關門，見不敗原來是藏在了門後，嘆口氣道：“幸好剛剛那些話，沒讓我哥聽見……”
門外傳來一聲來著笑意的“放心，沒聽見。”
葉菱害羞，喊道：“你快走吧！”
“你不說我也是要走的。”
葉菱欣喜地對海茲說：“我們先把東西吃了。”
四塊饅頭，一碟子紅燒肉，在燈光照射下亮晶晶油滋滋的，旁邊只放了一雙筷子。葉菱拿起一根筷子，叉起饅頭啃，海茲便也學著她的樣子。吃肉時也是如此，只是肉滑滑溜溜的不好戳，一戳就溜走了，他們見彼此笨手笨腳的，笑作一團。
兩人飽餐一頓後，一齊並肩坐在地上，蓋著褥子，葉菱昏昏沈沈打了個哈欠道：“不敗，我有點困了。”
海茲輕聲說：“睡吧。”
天蒙蒙亮時，一點亮光照在海茲金色的發梢上，葉菱面頰上穿來一陣癢意，緩緩睜開眼。
那雙淺藍色的眼睛靜靜地凝視著她，已不知過了多久。原來她已經睡在了不敗的腿上了。那張褥子也已蓋在了自己身上。
葉菱稍感窘迫，微揚起眉，問道：“不敗，怎麽了？”
海茲卻不扭開臉，依舊慢慢貼近她的臉，只沈默著，在兩個人鼻尖幾乎相碰時，他看著她懵懂的臉，囈語般地說：“葉菱，我想我很喜歡你。可能已經超越了朋友。”
葉菱沒應聲。一點微弱的光照在她的鼻尖上，她半闔著眼，叫人看不清臉上的表情。
室內一片寂靜，鳥在在這時分原本是該叫的，但是如今都不知跑到哪裏去了。葉家祖宗的七枚牌位在幹燥的空氣中安靜地註視著二人，他們幾百年沒有說話，所以如今也不出聲。
海茲心中澎湃，壓抑著迫切的語氣問她：“你怎麽不說話，是不是沒聽到？”
葉菱擡眼，直對著他的眼睛，滿臉通紅，很小聲地說：“我不說話，不是沒聽到，是……聽到了。”
沈默良久後，海茲的眼中從炙熱變得冰涼而悲傷，他以為她不愛他，才會這樣的沈默，而她終於看著他淺粉色的嘴唇，忽地問道：“不敗，你還想知道嗎？”
“知道什麽？”
“電影裏講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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