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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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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淵

沈雲輕聞聲轉頭望去,見身後的是一位手拿拂塵,戴著高冠的中年道人。

道人目露精光地盯著她,用拂塵指著西邊方向道:“西方有一個峽谷,人稱其為虞淵,傳說那裏是虞朝祖居之地,日落虞淵,人之逝世如日之落,人逝有靈,虞淵就是靈魂轉生的地方。”

他這一通話說得雲裏霧裏,不知道要幹什麽,小燕皺眉道:“小姐,別理這瘋子。”

沈雲輕點點頭,她不認識這道人,第一次見面就覺得他的目光令人感到不適,像是被什麽濕冷的東西盯上了一樣,便順從小燕的話先一步進了車廂裏。

馬車開始慢慢動了起來。

道人也不追趕,只在外面揚聲道:“逝者魂魄尚未轉世,沈小姐就不想再見一眼嗎?”

馬兒揚起蹄子,拉著車輪骨碌碌地往前跑,留下一地揚塵。

眼見馬車越跑越遠,就要出了視線,無人理會的道人還是很耐得住性子,他瞇起眼睛,將拂塵往臂彎中一搭,輕捋胡須,就站在原地等候,似是成竹在胸。

這道人不是旁人,正是從前東宮的逯真人,衛戍的師父逯清豐。

昔日東宮事敗後,他便離開雲游,繼續尋找地方修道,也尋找成仙的機緣,今日在此碰見沈雲輕是巧合,但他卻一眼看出這女子身上有仙緣。

他想,盜她的生氣為己所用。

於修仙一途,實在是不擇手段。

寒風呼嘯,樹上沒有葉子的枯枝發出輕微的碰撞聲響,在寂靜的墓園前尤其顯得淒清,在這一片淒清中,逯道人清楚地看見,那輛熟悉的。早已經跑遠的馬車調轉方向,再次往這邊疾馳而來。

沈雲輕本不欲理會外面那道人的話,可越走越遠 ,道人的話卻縈繞在耳邊心上,魂魄尚未轉世,你不想再見一眼嗎?

想的。

心撲通撲通地跳著,訴說著它此時的不安定。

人死不能覆生,魂魄可還能歸來?

這誘惑如此之大,蓋住了道人方才給人留下濕冷不適的印象,她想,就算是假的又怎麽樣,不過損失些銀錢物件,如果是真的,哪怕只有一瞬,哪怕隔得遠遠的,都足夠安慰我的餘生。

真的只要如此便好。

思及此,沈雲輕長呼出一口氣,終於向駕車的人喊道:“停車。”

駕車的人立即勒住了韁繩,不明所以:“小姐?”

“掉頭,我們回去。”

沈雲輕下車時,見逯道人還在原地不動,也皺著眉頭感到些許蹊蹺,已經走出那樣遠,本來還想道人會不會已經走了,他這副樣子,難道是算準了自己還會回來嗎?

也真是難為他一步不挪,一個姿勢也不變。

她拍拍小燕的手,低聲道:“你在這裏等我,我問他一些事,很快回來。”

見沈雲輕獨自往這邊走來,逯清豐微微側身點頭道:“貧道逯清豐,見過沈小姐。”

這一句話尾音悠悠地拖長了,不知道是不是心態的改變,此時有所求,沈雲輕再見他,眼中竟然有些仙風道骨的氣韻了。

該問他你怎麽認識我是誰,但此時無意寒暄,沈雲輕也就不繞圈子。

“逯道人,你方才說的招魂一事,可信嗎?”

逯道人卻不答了,一手拈著胡須,擡眼望向遠處。

他不知哄騙過多少人,最是知道如何引人上當。對越平靜的人你越要語氣緊急,打破他的平靜,讓他知道事態到了何等地步,慌亂之下自然予給予求;而對著急的人卻越要平心靜氣,不疾不徐,給時間讓他們自己說服自己,覺得你是世外的高人,天降的救星。

直到看見面前人眼中的焦慮不安,逯道人自覺已經賣夠了關子,才開口道:

“自然是真的。”

眼中神色堅定,沈雲輕不由地跟著信了。

逯道人從袖中拿出一枚香囊,掌心大的一小塊白色布料,沒有一絲花色,收口處緊緊地紮著:“這香囊你拿回去貼身戴著,三日之後,必有奇遇。”

沈雲輕伸手接了,裏頭裝的什麽也摸不出個所以然,只能聞見些香味。

“是秘制的香料,對魂體有好處,還有招魂的符紙。”

逯道人的主動解釋,令沈雲輕不再多問,她對道術並不了解,只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態收下這枚香囊,就算不管用也沒什麽,她問道人:“那你要什麽,金銀?”

除了金銀,她也想不到還有什麽了,雖然在修行之人眼中可能是黃白俗物,但在人世間卻貨真價實地大有用處,想要什麽奇珍異寶都可以換來。

她甚至還想今天並沒有帶太多銀錢,小燕那裏或許有些,如果逯道人要得多,自己也可以帶他回沈家去取。

可逯道人並不要錢。

“說起來,我與令姐薛夫人還有一些交情,區區不過舉手之勞,何談報酬。”

說罷,轉身便走了。

獨留沈雲輕在原地一頭霧水。

但事已至此,他說什麽便是什麽吧,時間這麽一耽擱,眼見天色不早,還要趕緊回沈府,沈雲輕也往回走去。

小燕見她手中反覆揉捏著一個香囊,問道:“這是什麽。”

沈雲輕低下頭:“這是個……香囊。”

小燕:“是做什麽用的?”

明眼人都看出是個香囊,但那道人看著古怪,為小燕所不喜,方才見沈雲輕要掉頭回去就隱約有些擔心,見道人留下的東西便忍不住多問幾句。

沈雲輕摩挲著香囊,這裏面不知道是塞了什麽古怪的香料,明明聞著並不重,但拿在手裏一會便沾的滿身是香,幽幽地往人鼻子裏鉆,怎麽也不散。

小燕因見她不住地抽動鼻子,又問:“小姐你在聞什麽?”

看著她手裏的香囊:“這香囊好奇怪,怎麽也沒有味道?”

“你聞不見嗎?”

聞見什麽,什麽也沒有呀,小燕搖搖頭。

沈雲輕有些驚訝,但見小燕不似作偽,猶豫了一下道:“只是個安神的香囊罷了。”

她想,或許是對旁人無用吧。接著便不再將註意力過多地投射在這件事情上,今天耗費了太多心力,她微微後仰,靠著車壁休息,仍由思緒如大水般蔓延,也就無暇理智了。

進了家門,沈夫人一眼看見沈雲輕衣襟上的血跡,一番追問之下,沈雲輕不得不打起精神應付,搪塞道,是風吹得流鼻血了,不小心滴落在衣服上。

沈夫人哪裏肯信,但路上沈雲輕就交待過小燕,主仆兩人口風一致,楞是把三分像的事說成了五分,沈夫人半信半疑,但也沒有別的破綻,只能作罷。

她喊人去找一套幹凈的新人來給沈雲輕換了。

此時天色已經擦黑,一走就是大半天,難免傷心又傷神,沈夫人不想多過問,怕提起沒什麽好事,又讓人去打水來給小姐凈臉洗手,為的是洗洗塵土氣。

丫鬟端來一盆清水,沈雲輕不動聲色地洗去掌縫裏存留的一點血漬。

慶幸此時天色暗了下來,沈夫人並沒有看見異常。

待到手上洗幹凈,拿帕子擦了,新衣裳一換,一切就像什麽也沒發生那樣,沈雲輕將手呵在鼻尖聞了聞,確保沒有留存的血腥氣,淡淡的皂香裏還夾雜著一股不明的味道。

她皺了皺眉,隨即意識到是逯道人給的香囊所散發出的氣味,就放下手,不再上心。

從沈雲輕生病起,因為身體虛弱,就沒有跟家人一起在飯廳用餐,往往是下人單獨準備一點,看她什麽時候餓了,或者有精神了,讓她吃一點。

今天出去了那麽久,廚房的人斷定她該餓了,所以就在屋裏提前擺好了飯菜,三五碟小菜,看起來都很精致,分量不多。

沈夫人看著她吃。

許久沒有進食的胃也感覺不到什麽餓意,沈雲輕夾了幾筷子,吃得平平淡淡,有些食不知味。

用完飯後,丫鬟端來了新沏的熱茶,抱著茶盅喝了兩杯才覺得舒服了些。

身體上覺得好受了,沈雲輕見丫鬟們來來去去地忙碌,沈夫人就坐在身邊,沈吟了一會,提道:“娘,我想……晚幾天再去香積寺。”

前頭已經說好了,雖然還沒定是哪天走,但沈雲輕因為今天遇到逯道人,免不了要多停留幾天,早些說出來,也省得到時候沈夫人催問。

沈夫人對早幾天晚幾天其實沒有什麽意見,要是沈雲輕能好好的,就在家也行,但問還是要問一句的。

“為什麽,是有什麽事?”

這事怎麽說呢,未免飄渺,大家這幾天好不容易放心一些,何必再勾她們擔心自己。

是有用沒用,自己知道看見算了。

沈雲輕偏開些目光:“沒事,只是想在家多待幾天。”

這有什麽不可以的,沈夫人點點頭,當即便同意了。

有些事,一念的偏差便導致不同的結局,人心幽微,難以察覺,只有一旁燈火察覺到了什麽,燈芯微微搖晃,似乎不讚同似的。

此時,那個純白的香囊正躺在沈雲輕床鋪的枕下,安安靜靜地散發著異香,裏面的東西是道人這些年費盡心思搜刮而來的奇物,用來吸納人的生氣,以及所謂的,仙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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