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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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求

一場場夢境沈浮,棣華急切地想窺見結局。

她再次在輪回殿上醒來時其實已經預見宋征將來悲慘的命運,捂著心口,竟然感覺到鈍痛,待那一陣奇異的感覺褪去,才發現自己的修為出了問題,身體裏原本充沛的靈氣一探之下所剩無幾,棣華目光落在那香爐之上,意識到什麽的她撲過去,有些惶急地打開香爐的蓋子,對著那一爐細細的香灰看不出什麽,心中卻篤定這就是唯一可疑的地方。

“附見草……衛戍!”棣華咬牙道。

這廝什麽都幹的出來,竊取自己身上的靈氣對他有什麽好處?最多能占一時之快,真是死不悔改!

正當她咬牙切齒的時候,突然門外傳來了敲門聲。

是誰?

是白渠嗎?

不,這個答案很快又被她自己否定了,無他,白渠會這麽慢條斯理地敲門,那女人急起來砸門才是她的作風。

“篤篤”的敲門聲還在繼續,聽起來不急不忙,不火不燥,棣華一揚袖,解除了門上的禁制,門外人發現了變化,倒也直接幹脆,推門便邁了進來,她這才看見,原來竟然是——衛戍!

“你……”

“很驚訝嗎仙子?”衛戍挑眉道,“你應該已經發現不對勁了吧,說來還真要多謝你的仙力,再加上上次替我滅了幽冥司的大火,讓我現在能順利地逃出來,還能來到這裏。”

不用待在地底下那個鬼地方,自由的感覺還真是,讓人心曠神怡!

棣華見他這副樣子,冷笑道:“真是好手段,可你既然如願以嘗逃出生天,不趕緊躲得遠遠的,還來這裏找我做什麽?”

是炫耀?還是嘲諷?

“我為什麽要逃,豈不是本末倒置了麽,我要找的人就在這天上啊,說起來這消息還是你告訴我的。”

棣華愕然:“你居然還要去見綠珠。”

“不然你以為我費這麽大功夫算計你是為了什麽?”衛戍理所當然道。

好無恥,棣華簡直要氣笑了。

“原來你也知道你算計了我,還敢出現在我面前,我是著了你的道,現在不能對你做什麽,但這是輪回殿,天兵天將總不是擺設,我不知道你怎麽進來的,可是衛戍你不要高興的太早了。”

她越發氣恨道:“就算你真能見到綠珠,你們沒有緣分,註定還是分不到她一絲目光。”

"哎呀,你這麽生氣呀。"

“滾開!”棣華喝道。

衛戍退後一步,面上依舊是那樣欠揍的表情,棣華看著火大,不知道這人高興什麽呢,偷來的自由,竊取的仙力,他以為能撐多久,註定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我的事就不勞仙子記掛了,但我也沒有忘了你的大事,所以想著要先來見你一面。”

他從袖子裏掏出幾根附見草,“這是最後幾支附見草。”

“你以為我在吃過虧之後還會接著上你的當?”那我未免也太傻了。

衛戍竟然真的思考道:“你今天跟前兩次見我不一樣了,你之前無知、悲憫,置身事外地跟我對話,甚至還會勸我,可你現在怒氣沖沖、橫眉直目,你已經知道了前世的事,就不再只是天上的神仙,你是沈雲輕,難道不想知道最終的結局嗎?”

那幾根附見草的表皮泛著幹硬的油光,長短不一的品相,苦澀難聞的氣味,是個不折不扣的毒物與陷阱。

可也能織出輕煙籠罩的夢,夢裏還有遠行的人尚未歸來。

棣華的心又開始痛了起來。

她捂著心口,目光直直道:“衛戍,如此不擇手段不會有好下場。”

“呵,”衛戍笑了笑,“可我站在了這裏,而你呢?仙子,你想不想試試,不擇手段能否達成所願。”

他把手上最後一點附見草留給棣華。

棣華不接,他便留在了桌上,就放在香爐旁邊。

“我們都不是什麽得天命眷顧的人,不妨抓緊機會賭一把,也許你靈力深厚,用完附見草後不見得會怎麽樣,我也只是借用你的仙力在這天上多留些時日而已。”

說什麽借,好像他還能還似的,棣華聽得嗤之以鼻。

衛戍道:“我們或許總有一個能得償所願。”

棣華反駁:“也有可能都枉送性命!”

她心情實在太差,甚至不惜開腔觸自己的黴頭。

衛戍自知理虧,也不在乎,既然附見草已經送到,棣華選擇去看前世最後的結局,自己不過多撿些靈力,棣華不要附見草,自己已經到了這裏,剩下的就都是命。

“我要說的就是這些了,”衛戍道,“是選擇長生,還是選擇你的心都隨你。”

說罷,他轉身向外走去。

不擇手段又怎麽樣,沒有緣分又怎麽樣?

我的愛就是這樣的極端,我可以忍受折磨,可以忍受死亡,卻不能忍受明明知道你的消息而無動於衷,如果衛戍不再愛綠珠了,我不再向你伸手,那這樣的我還是我嗎?

緣分又是多麽可笑,恐怕上位者才有說這話的資格。

而本來就沒有機緣之人,強求之下才生幾分因果,若沒有這些,怕是再也不見了。

這裏是九重天,仙人所居之地。

入目是繚繞的雲霧,耀眼的金光,巨大的盤龍金柱,巍峨的琉璃宮殿,奇花異草,珍稀奇獸,包羅萬象,無所不有。

而衛戍竟也不目迷。

他信步走向仙草園的方向,神色自若,仿佛還是多年前的貴人王孫。

棣華獨坐在輪回殿的房間裏,也懶得真叫天兵天將來抓他,抱著膝蓋埋頭想道,反正靈力是回不了來了,就當自己時運不濟。

她自知自己不是衛戍口中靈力深厚之人,衛戍竊取她的生機,就這麽在天上晃蕩,被發現也是遲早的事。

況且,他若真去仙草園,有得苦頭要吃。

那冰冷的仙子一顆心系在計泫身上,也是撞了南墻不回頭的執拗。

惡人自有天收,如今擺在自己的困境尚不知該如何是好。

三百多年前,棣華來到輪回殿,不記得一點前塵往事,有人告訴她,你此後便留在天上,跳出輪回之苦,享大道長生。

其實對那時的自己來說,是當一個神仙,還是當一個人真的沒有太大的區別,她既然沒有記憶,對紅塵自然也就沒有留戀,沒有畏懼,可也因為沒有記憶,對長生並不癡迷。

一個游魂,去哪裏都是可以的。

她看見宋征一身白衣站在輪回殿的高臺之上,雲霧遮住的面容,莫名還是覺得溫柔,從此也喜穿白衣。

留下來吧,如果沒有想要去的地方。

於是就留在了輪回殿。

在白渠告訴她關於宋征的事情之前,棣華不知道什麽西天的事,不知道什麽十世輪回,第一次見宋征去紅塵時驚得心都要跳出來。

你為什麽要走,你要去哪裏,你還會回來嗎?

疑問接二連三地蹦出來,很快棣華就知道了自己跟其他仙人是有些不同的,仙人放下往事,將那些紅塵羈絆統統斬斷,她卻是因為沒有往事可斬,沒有情絲可斷,雖然因為這樣反倒修行得沒有阻礙,但總也忍不住好奇。

想知道曾經是什麽樣的人,難道就沒有值得記住的事情,沒有親人朋友,也沒有羈絆和眷戀嗎?

她從漫天繁星坐到初陽升起,還是什麽也想不起來,無奈只能放棄。

什麽樣的人才會前塵盡忘呢?

大概只有自己!

有時也會聽一聽別人的故事,有的是仙人們的,有的是凡人的,仙人們萬事看得開,對那些記憶也就毫不吝嗇地談起,說完後心神也不會過多的波動。

凡人們則大不同,要麽閉口不談,像是掩蓋著受傷的瘡口;要麽滔滔不絕,恨不得拉你說上三天三夜。

前者棣華不強求,命簿之上自有記載與公論,後者更是好笑,凡人最多百年的光陰,哪來這麽多的“有一次”、“我記得”、“還有”、“另外”……沒完沒了,瑣瑣碎碎。

她聽了許多人的故事,唯獨不知自己,也不知宋征。

但所幸宋征並沒有一去不返,他一次次離開,但也會一次次地歸來,輪回殿是他最終的歸宿,盡管他越來越沈默,棣華能夠模糊地感覺到,宋征的曾經一定對他很重要,且影響深遠。

他為什麽而困惑,又為什麽而傷心?

棣華猜不到。

宋征是不說話的前者,緊緊掩蓋著自己受傷的瘡口,那裏水潑不進,針紮不入。

但沈雲輕不是!!

沈雲輕是什麽人呢?她是命短的凡人、可憐的螻蟻,卻也有著完整的一生,她有父母親人,有朋友愛人,她會念經,也能喝酒,她懵懂天真,也滿心赤忱。

她是……宋征的愛人。

棣華幾乎要有些嫉妒了,她咬牙想:“憑什麽,那明明也是我的一生!”

她猛然擡頭,看向桌子上散放著的幾支附見草。

“是選長生,還是選你的心?”

衛戍的話浮現在她的腦海之中,棣華不想,卻也不得不承認,或許衛戍說的對。

他們都不是天命眷顧之人。

“去看看吧!”有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耳邊輕聲勸道,“你不想知道嗎?”

“怎麽不想!”棣華在心裏吼道,面上卻十足的平靜。

她沒有掙紮太久,很快聽從這聲音的蠱惑,站起來走到桌案邊,如同曾經做過的那樣,熟練地一手打開香爐,一手抓起附見草扔了進去,然後狠狠地壓上蓋子。

動作迅疾,像是唯恐自己後悔似的。

火光閃動,輕煙再次冉冉升起,在彌漫的煙霧之中,棣華幾乎感到些委屈。

為接下來註定悲哀的結局,短暫的命運。

她閉上眼睛,落下一滴遲來的淚珠,在心中告訴自己:“如果不能活著,不能作為棣華再睜開眼睛,那麽就用沈雲輕的身份死去,當是已經過完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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