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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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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境

沈雲輕自朔州返回了家鄉。

這一年,她方十六。離家半載,不覺得孤苦,反而心境開闊不少,再見父母那刻不自覺地感到眼眶溫熱,久違地知到了什麽是親情與思念,撲在母親懷中,一顆心悸動酸軟,自此以後與家人相處比原來自然親切許多。

她把朔州帶來的鈴鼓送給三姐沈若璃,這是蘇察味兒先送她,沈雲輕覺得好,又特意去街市上賣了差不多的帶回來。

“如果你練琴累了,可以歇歇,拿著它玩玩兒。”

又對二姐沈若琬真誠道:“你上次給我那話本子有些意思。”

可惜那時那景,不敢再看,最後遺在驛站枕頭下面了,算是給後來人一點驚喜吧。

沈雲輕補充道:“等日後有機會上街,我也買多多的本子送你。”

不久,大姐沈若瑜出嫁,沈雲輕站在門邊盯著她一身鳳冠霞帔出了神,直到沈若瑜先發現她,對著鏡子裏招了招手,才如夢初醒地走過去,將手中捧著的糕點放下。

“大姐,我給你做了百合蓮子糕,是跟朔州的伯母學的,祝你新婚之喜,百年好合。”她羞聲道,為自己方才那沒見過世面的樣子。

沈若瑜低下頭,抿唇笑了笑,這樣大喜的日子,溫婉的臉上更增添了幾分艷麗的顏色。

她從妝臺另一邊抽出一副卷軸來,遞給沈雲輕,示意她打開看看。

沈雲輕解開卷軸上綁好的帶子,將它徐徐展開,見裏面是一副裱好畫,淡黃色的絲絹上,用極為細膩的筆觸描畫出深山、草木、祥雲,還有當中著墨最多的一座寺廟,這是……她心中有些猜測,卻又不敢相信,將畫又湊近了些,仔細看。

“香積寺……”

她呢喃道,驀然望向沈若瑜:"大姐……"

“怎麽樣,畫的還像嗎?”沈若瑜溫聲道,“你回來以後我就想著要送你點什麽,可看你也不缺什麽,這畫裏的景象,我從來沒有親眼見過,是問了去接你回來的下人,試著描了好幾次,一直到他們說像了,我才敢拿來送你,就拖拖拉拉到了現在,你喜歡嗎?”

“畫得很像。”沈雲輕用手指輕輕描摹著畫上的山峰和樹影,這上面的屋頂和院落,還有天上飄著的雲,都栩栩如生,纖毫畢現,畫工自然沒得說,更難的是這居然是一個從來沒去過的人畫出來的,沈若琬只說問了幾個人,改了幾遍,沈雲輕也能想象到其中艱辛,真的是很不容易。

她真摯道:“我喜歡,很喜歡,謝謝大姐!”

見沈雲輕將畫卷愛不釋手地抱在懷中,沈若瑜也很高興。

“你喜歡就好。”

往日疏離,一掃而空。

伯母林氏說的不錯,家人之間,只要互相牽掛,都會好的。

如今再看細粱城也不同了,不再僅僅是一個陌生的、需要削足適履才能融入的地方。

沈雲輕看到了鐵鑄一般的高大城墻,上面穿著鐵甲的將士來回巡視,巨大的門扉數年如一日地堅持在日出時開啟,又在夜幕下閉合,夜色中打更的聲音傳得很遠,帶給睡夢中的人們秩序與心安。

寬闊縱橫的街道,將城區整齊地規劃開來,每天都有無數人來來去去。

這裏有金光鱗鱗的琉璃瓦,也有四壁不遮的破茶棚,沿街叫賣的商販扯破了嗓子,或許就與坐在寶馬香車裏的貴人們擦肩而過,形形色色的人聚在一起,雖然身份不同,但頭頂的是同一個太陽和月亮,微風既掠過鏡湖畔的別墅,也能吹到無名的雜居。

皇權威嚴的籠罩下,最好的絲綢不在江南,而先貢在帝都,各樣時新的玩意兒層出不窮。

更不用說井然有序的各司衙門,涵蓋了虞國的方方面面,一條條政令頒布下來,以細粱城為中心慢慢向全國各地推行開去,有嗅覺靈敏的人就能發現,各種信息和風向在其中悄無聲息地蔓延。

窮者期望富貴,富者期望門楣,學子以求致仕,致仕者要更進一步!

長久能享受到的和平與機遇像一塊鮮美的肥肉,不斷吸引人們來到這裏,希望能有一塊立錐之地,人口又帶來新的活力,使知愈加地昌盛熾熱。

宋征自小在這裏長大,看慣了這樣的景象,即使後來去過再多的地方,也驚嘆,也沈醉,但最愛的還是細粱城。

不為了這裏的衣食錦繡,富麗堂皇,只為處處透露出一種蓬勃的生命力。

宋燁希望他好好地去看看山河百姓,真正明白自己想要什麽。

宋征那時不懂,他縱馬在細粱城的街道上,享受著大好的光景,顧不上細看這繁華的背後有什麽,只疑惑道眼前的百姓不是百姓嗎,我想要長長久久的安穩,永永遠遠的繁華,想要細粱城一直矗立不倒,想要家族的榮耀接著延續……

這樣,不行嗎?

他固然是個天真的孩子,但一向以父親為榜樣,雖然沒有見過民生之多艱,卻那樣熱愛這錦繡山河、繁華盛世,也有一顆柔軟的心,心上系著山河百姓。

直到離開後,方知世上只有一個細粱城。

朔州在最北端,歷來就容易遭受敵國的侵襲,有著黑白分明的山水和憂愁的百姓。

朔州的原住民,但凡年紀大些的,都還記得曾經淒苦的景象,尤其城破之時,滿目瘡痍,死屍遍地,一部分僥幸在那場災難中活下來的人,再也不想過擔驚受怕的日子,便毅然離開了家鄉,再也沒有回來。直到重新整合的朔州軍漸漸成為一塊鐵板,一雙鐵壁,牢牢地把把朔州護在懷裏,將戰亂擋在了外面,城中的百姓才有了一絲喘氣的機會。

接著是不斷的貿易帶來了遷徙的人口,散亂的農田又被拾了回來,朔州喘上了這一口氣,有幸一連上任了幾個盡心盡力的好官,慢慢有了一點好的起色。

多少人惦記著這一塊土地,這一方民生,日日夜夜地不敢掉以輕心。好比用沙子堆起的寶塔,用心血累積起今日的局面。

盡管如此,那份長遠的憂懼,至今依舊藏在朔州一些人的夢裏。

沈雲輕離開時特意選了晴朗的天,外面的山水景色都分明,宋征允諾會一直給她寄信來。

她還記得上一次有人這麽說,卻沒有做到。

兩地相隔千裏,一別就不在什麽時候再見了,失落之情掩蓋在道別的局面下,又在回家後一日日的光陰中平息。直到有一天,驛站當真送來了由朔州寄來的信。

薄薄的信件,被好事的姐姐搶在手裏調笑。

沈雲輕繞著院子追了半晌。

其實不過是說你走後朔州的春天如何,寥寥幾句帶過,結尾幾字問候。

傻子,這也值得大老遠地特意寄信過來嗎?

沈若琬在一邊見沈雲輕捧著信上那幾個字看了半天,上面蹙著眉,下面又帶著笑,恐怕她自己都沒意識到這有多矛盾。

便嘆著氣擦了擦方才追逐出的一頭薄汗,搖了搖頭,轉身不再理會。

走在院中的路上,見花花草草醞釀了一冬的春意都冒出了頭,細長的枝頭吐著新綠,花也發出了蓓蕾,引來了蜜蜂與蝴蝶。

院墻外更是楊柳春煙,如絲霧一般,便如戲本子裏寫的:“好景艷陽天,萬紫千紅盡開遍”。

眨眼春去秋來,樹葉由綠變黃,又被西風吹落。

四季經過兩年的更換,人在光景之中還恍然不覺。

信使每隔一段時日便會來沈家一趟,這時間不固定,有時是半個月,有時是一個月,再長些三月的也有,但天長日久地,終歸沒有斷絕,

千裏迢迢,紅箋小字。

就在這一來一回中情愫漸生。

沈雲輕在窗外的躺椅上做了個夢,她格外喜歡春日裏溫和的太陽,明亮又不會過於灼熱,每到此時節便心情大好,春天裏的人容易感到困乏,一不註意就睡了過去,手中捏著的信件掉在地上也不知道。

她更沒註意到的是,沈夫人不知何時來到她的身邊。

沈夫人沒有驚動丫鬟們,自己也輕聲躡步,她見小女兒躺在竹椅上睡著,長長的睫羽垂下來,很是安詳寧靜,站著駐足凝視了一番,覺得這麽幾年過去,沈雲輕好像還是剛下山那副樣子,又好像是長開了一些。

時間對一個人的改變,讓日日待在一起的人來看,終歸是察覺不太出什麽。

心境卻大不同了。

接著沈夫人把自己帶來的,臂彎裏那張薄薄的小毯子展開,小心地替沈雲輕蓋在身上。

春日裏的風吹著雖然舒服,但人睡著最要留心,註意不要吹病了。

地上散落著幾張紙,她也親自彎腰拾起來,對著上面的字跡,心裏知道這是信使受何人所托,又是從何地送來,正要讓人收起來,又突然憂心忡忡地看著沈雲輕。

情深不壽。

這孩兒出生時因一句批命被送往寺院十幾載,如今依舊讓人替她擔憂。

沈雲輕不知道沈夫人的隱憂,她只是如平常一般小憩了片刻,夢裏回到了朔州,那兒有東市的桃花,西市的流水,南街的當壚,北地的蒹葭……

我有所念人,隔在遠遠鄉。

醒來時日光依舊明亮,她揉了揉眼睛,見手上空空,正要詢問一旁的侍女,轉頭見一旁的小幾上放置水果點心的盤子下壓著一疊紙,正是自己要找的。

這封信比平時略長些。

其中交待,如今邊境穩當,他母親身體有疾,將不日啟程回細粱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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