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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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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山

衛蠻向沈雲輕打聽有沒有見到過陳七,沈雲輕當即搖頭表示,山上這麽多人,自己並不知道她說的是哪一個。

“就是跟我們一起過來的那個,他跟其他人不一樣,不愛說話,性子安靜,經常在人群後面。”

她這麽一說,沈雲輕還真想起來了。

當時眾人註意力大多在衛夷身上,沈雲輕和宋征說話間,餘光裏瞥見這麽一個人與眾不同,反而低著頭離開人群,向後山方向走去。

沈雲輕盡力回憶道:“我記得他的脖子上好像還系著一條黑巾……”

不錯。衛蠻眼睛認可地點點頭,一定是他了。

半個時辰後,沈雲輕開始為自己過的話感到無比後悔。

後山的入口有兩塊巨頭擋著,後面亂草雜生,落石交錯,沈雲輕舉著燈籠向其中探了探,然後皺著眉轉頭向身後的衛蠻道:“公主,好像沒有人,咱們就別進去了吧?”

方才她們二人一路沿著後山的方向走來,卻沒有看見陳七的影子,問人也都悉數回答沒有見到,還是其中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是不是去沒人的後山了。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衛蠻心念一動。

狐首山的後面荒涼險峻無比,就連衛夷也望而止步,沈雲輕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柔柔弱弱的公主竟然敢去,這可真是……要了命了。

沈雲輕沈雲輕直覺此事不妥,但苦勸衛蠻不聽,只得認命地提了燈籠跟上前去。

或許是今天的經歷太過驚險,反而給了她從前沒有過的勇氣,衛蠻心中打定了主意,竟也不覺得害怕,一手提著略長有些礙事的裙裾,另外一只手拿過沈雲輕手裏的燈籠,站在後山入口嫣然道:“你把燈籠給我吧,就不用跟我進去了,我自己可以的,你在這等我,我很快出來。”

如此善解人意,沈雲輕卻並沒有覺得好過多少,公主啊公主,若真有萬一,咱倆可說不好誰的命更長些。

眼看臨門一腳,沈雲輕再次嘗試勸道:“殿下,你要想找人,不如等明日天亮再說,一個大活人總不會一晚上就丟了。”

衛蠻卻有自己的考量:“我進去看一眼就回來,再說……”她對著後山看過去,眼中不知在思量什麽,只是有一種莫名的直覺,“或許這裏也沒那麽危險。”

說罷,不待沈雲輕開口,就毅然決然地提著燈籠跨了進去。

“哎——”沈雲輕伸手抓了個空,只能懊惱地嘆息一聲。

短短一日發生的諸多事,讓這個夜晚顯得各位漫長,衛夷獨自在臥房內,也還沒有入睡。

身上的傷口隱隱作痛,他雖忍得,但終歸不是什麽好受滋味,況且生死邊緣走一遭,心跳難免較平時些鼓噪,幹脆披衣坐了起來,打算不睡了,就這麽坐著挨到天亮。

突然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衛夷看見一個慌忙的人影地走過,想來應該是忠叔了,忠叔是齊家遭難後留下不多的人之一,算起來真是自己的親族長輩,只是這關系已經是拐了幾拐,他在自己身邊多年,向來小心謹慎,此時深夜還前來打擾,必定是有什麽十分要緊的事情。

門前很快響起了敲門聲,衛夷道了聲“進”,那人才推門進來:“殿下。”

果然是忠叔。

他見衛夷還未睡著,也不多寒暄,直入正題道:“不好了,公主她誤入了後山。”

什麽!蠻蠻怎麽會想去那種地方?

東宮派出的人來勢洶洶,將自己逼到了極處,可但凡有其他選擇,衛夷都不會來狐首山。

細粱城裏風雲變幻,東宮和自己的人你來我往的撕咬,若最終有一日敗了,這就是他留給自己的後路,但在一切還未塵埃落定時,這也是最大的把柄。

——前山日覆一日的大興土木,不過是為了掩蓋著後山鑄鐵練兵的事實。

被人團團圍住,命在旦夕時,也都因為顧忌對方的人裏有一個變數極大的逯清豐而不敢動手,怎麽就讓蠻蠻撞了進去!

衛夷眸光閃了閃,竭力平穩道:“她現在如何了?”

忠叔緊盯衛夷的舉動,蓄勢待發,似乎只等主人發號施令便立刻執行,他沒說話,擡起手掌做了個往下劈砍的動作。

這意思是打暈了。

“她都……看見了?”

忠叔點頭:“據和她在一起的沈小姐說,她們本來是要去找陳七的,誰知一路走到了後山,公主就覺得陳七可能去後山了,沈小姐勸不回,公主讓她在外面等著。”

“這裏面還有沈雲輕的事?”

“是,”忠叔回道,“不過沈小姐她沒進去,我們的人把她引開了,要不要?”

“不必。”衛夷自然聽懂他未盡之意,但既然什麽都不知道,倒也不用反應太快,他沈思了一會,想到宮裏的趙娘娘,趙家向來是平王黨,“也不要傷害蠻蠻,送她回房,等她醒了讓她來找我。”

既然衛夷做出了決定,忠叔便不再多言,轉身退了出去。

衛蠻做了一個夢,夢裏自己順著崎嶇的山路向前走,不時地有粗糙的石頭刮蹭著自己的衣裙,山間吹來呼呼的風,燈籠照明的有限,她幾乎就要往回走了,卻聽見一絲不同尋常的聲音。

頓足聆聽,若隱若現地——

風聲裏夾雜著的,像是人聲,許許多多疊在一起的人聲。

於是她改變了主意,接著往向前走去。

衛蠻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首先是搖曳的燭光,隨即轉頭看到床前守著的沈雲輕。

“你……”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來的,眼中還有些迷茫。

沈雲輕見床上的人睜開了眼睛,且還能認清自己,也能開口說話,才放下心來:“公主你還好嗎,你進去後不久就有人過來,我請他們進去救你,幸好把你平安地帶回來了。”

幸好也平安醒來了,沒有釀成更大的禍事,沈雲輕在心裏默念“阿彌陀佛”。

殊不知衛蠻見到了一個什麽樣的秘密。

衛蠻支起身來坐起,感受到後頸傳來的不適,回想起此前發生的一切,褪去眼中的迷茫,開始清晰地意識到那不是夢,是真真切切存在著的,這本該是一個秘密,卻被自己無意撞破。

門外傳來幾聲有規律的敲門聲,衛蠻和沈雲輕都轉頭看去,只聽有人在外面客氣地問道:“沈小姐,公主是否醒了,平王殿下聽說公主暈倒後很是擔心,一直遣人來問,殿下受傷行動不便,囑咐若是公主醒了,身體無礙的話,一定要去見他,否則他要擔心得睡不著覺了。”

好一個睡不著覺。

沈雲輕眼神詢問地看向衛蠻,該怎麽回?

見衛蠻輕輕點了點頭:“可以。”

這才沖門外的人說道:“公主醒了,稍後便過去。”

門外的人恭敬地應了一聲,接著回去報信了,

隨著那人離開,沈雲輕見衛蠻似乎狀態不佳,面色有些蒼白,不禁還是有些擔心:“公主,你覺得怎麽樣,需不需要再讓郎中來看看?”

衛蠻閉上眼睛,在暫時的黑暗裏理了理思緒,然後擡頭露出和原先一樣嫣然的笑意:“沒事。”她邊說邊下床,穿上鞋子,“我得趕緊去見我王兄,好讓他放心!”

這話像是說給別人,又像說給自己。

她很快出了房門,步履匆匆地將沈雲輕有些不解的目光,和身後跟著的一群人統統甩在身後,血脈中對危機的預知催促她快些,再快些才好。

一直到衛夷的房門前,衛蠻停住了腳步,將在路上被風吹亂的頭發和衣襟理了理,才揚起一個明媚的笑臉推開了門。

“王兄,我今天真是太丟臉了,怕黑又走錯了路,一進去就暈倒了,多虧你的手下救了我,王兄你幫我重賞那些人,但不許告訴父皇,不許告訴母妃,誰都不許說好不好?”她像還小的時候那樣拽住兄長的衣袖撒嬌。

面前人一派純然,好似真的只是怕黑,又覺得有點丟臉。

衛夷似笑非笑地看著她:“怕黑你還去,還敢讓沈小姐替你望風?”

衛蠻不好意思地吐了一下舌頭,難為情道:“我本來是想找人,一時忘乎所以了,不過我知道錯了,怕王兄你擔心,我醒後就立刻來找你了,看在我如此誠意的份上,王兄你就別再責怪我這件事了。”

她倒伶俐,把那些不該見的不該說的統統不提。

衛夷垂下眼睛,一時沒有說話,屋裏只有他們二人,氣氛有些凝重起來。

這是什麽意思?衛蠻臉上雖依舊在笑,心卻難免高高地懸著。盡管自小在一起玩耍,但從衛夷搬出皇宮,便也不像原來那般常見了,因此越來越看不懂這個兄長。

“我怎麽會怪你呢?”良久,衛夷終於淡聲說道,“我們兄妹的情誼,還有在宮裏趙娘娘也一直關照我……罷了,這事我不會再提,你自己也要忘了,否則父皇怪罪,丟臉的是你,但沒看顧好你的是我。”

衛蠻如蒙大赦,連聲答應。

又豎起三根手指,向天做出發誓的樣子:“我絕不再提!”

大家都是聰明人,對彼此話中的機鋒心照不宣。至此,這事算是揭了過去,衛夷滿意地笑笑,眼中又有無奈。

突然他又道:“對了,你找陳七做什麽?”

衛蠻如實答道:“我見他為救我受了傷,本想多謝他,誰知一轉眼就找不到了。”

“他天生性格不愛見人,你若要見他,不如我現在喚他過來。”

今夜發生了這些事,衛蠻有些心力交瘁,因此搖了搖頭。

“夜深了何必再折騰呢,王兄早些休息吧,我也該走了,明日一早還要下山去呢。。”

“也好。”

衛夷話音剛落,門外就傳來“砰”地一聲輕響,像是什麽東西砸到了門上。

“外面怎麽了?”他高聲問道。

隨著一陣腳步響起,不一會,忠叔的聲音隔著門回道:“殿下莫驚,是夜裏看不清路,有一只小鳥兒撞了柱子。”

只是屋裏兩個殿下,不知是說給哪位殿下聽。

衛蠻再次和衛夷告辭,當她走出房門時,看見東邊已經隱約有了一線白光,料想再過不久太陽就該升起了。

門外,忠叔盡職盡責帶人晝夜不眠守著,看見衛蠻出來連忙彎腰行禮,衛蠻點頭笑了一下,餘光望見廊檐下不遠處,一只小麻雀鳥羽上沾著血,一動不動地僵死在那裏。

直到走出老遠後,蠻蠻才發覺自己後背上的衣衫都汗濕了,但她不敢動,仍舊保持著良好的儀態向自己臨時住的房間走去,告誡自己從此謹記著這只小鳥兒的結局,像自己今天保證的那樣,永遠地閉上嘴巴。

好在這對自己來說也不算很難。

衛蠻自幼在皇宮裏長大,那金碧輝煌的宮殿,有人趨之若鶩,有人避如螻蟻。

但對她來說,那就只是家。

只要適當的伶俐,適當的愚笨。

今天看見的都要忘了,哪怕險些因他們的爭鋒喪命,但只要沒有死,還想接著活下去就必須這樣,有人手足相殘,有人豢養私兵,不管他們將來哪一個人坐上了皇位,顯然都與自己沒有多大幹系。

榮耀是別人的,命是自己的。

她是皇宮裏開在枝首等待攀折的牡丹,只需低眉頷首,有錦上添花之能就好。

眼見衛蠻的身影已經走遠了,忠叔才冷聲對著身邊的下屬道:“去把那只鳥扔遠些,別讓殿下出來看見血跡,還有,讓屋檐上埋伏的人都下來吧,方才是哪一個人發出來的聲響,回去後自己領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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