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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心欲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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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心欲絕

蘇拉都爾領著安和公主和九公主一群人浩浩蕩蕩離去,緊隨其後的國師,飽含深意地看了眼談筱,才緩緩轉身。

蘇枂靜靜站在談筱身邊。此時,他不知要說什麽才能緩解她的傷痛,於是只能沈默。

談筱僵硬無助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看著遠處那具殘破不堪的屍體。

不知站了多久,夾著細沙的風拂過她的臉頰,帶來輕微刺痛。她像是忽然醒過神,緩緩走到容燁屍體前,蹲下身子用手一片片去撿拾四散在沙地裏的肉片。

蘇枂一直靜靜跟著談筱,直到看見她在撿拾容燁滿地的碎肉時,實在忍不住,蹲在她身旁,抓著她的手腕:“不要這樣!我讓人來收拾。”

輕輕甩開蘇枂的手,她一邊繼續撿一邊低聲說:“別人沒資格碰他!”

接著她起身解開腰帶,將身上的紅羅鋪在地上,把撿拾的肉片一點點放在上面。

看著有些魔怔了的談筱,蘇枂要身旁的侍衛去找來一堆木柴和酒。她在一邊撿,他在一旁搭建柴堆。方才她口中的“他們沒資格”應該也包括他,所以,蘇枂只能在一旁等著。

終於,談筱在天擦黑時,將屍體殘片收集整齊。她起身將紅羅上的殘片抖在柴堆上,又拿著紅羅包裹在容燁身上,這才費勁地抱住屍身往柴堆上搬。

一步一顛簸,被捆得結結實實的屍體整個靠在談筱身上,從紅羅裏透出的鮮血將她穿的裏衣印成一片猩紅。

手裏的軟煙羅被血滲透後變得粘膩不堪,而她像無知無覺般,只是往前走著。當最終將容燁放好在柴堆上時,她整個人看著就像從地獄裏爬出的女鬼,除了身上沾滿了血,那雙不斷顫抖的手也被鮮血染紅。

靜默片刻,她突然跪在柴堆前,麻木地打開酒壇,往地上一倒,輕聲說:“容燁,今日我用這半壇酒為你送行,此行路上,不要猶豫,不要回頭,勇敢去走你的下一世。此世,終究是我虧欠你。無奈,虧欠的人實在太多,今生容我還給裴宣,下一世再來還你,不要怪我。”

說完,她放下酒壇,以額頭點地,“咚咚咚”朝容燁的屍體三叩首。隨後起身,將剩餘的酒都灑在屍體上。蘇枂將打開的火折子遞給她,她接過後,直接扔了出去。瞬間火苗竄起老高,一點點吞噬了容燁的屍身。

四周一片漆黑,唯有眼前的這蔟火光照亮著世界,但談筱卻看不清未來要走的路了。

回城時,她面無表情地坐在蘇枂找來的馬車裏,懷裏抱著精致的白瓷瓶子,那裏裝著容燁的骨灰。

坐在她對面的蘇枂滿心憂愁,從親眼目睹容燁行刑到處理他的屍體,整個過程談筱沒有激動過,沒有喊叫過,甚至沒有流一滴眼淚。

這不正常,他擔心談筱將所有情緒都壓在心裏,時日一長會生心病。

實在忍不住,他開口道:“心裏難過就哭出來吧!這裏只有我。”

“哭出來,他就能回來嗎?”她終於擡眼看向他,“不要帶我去你府裏,隨便把我放在哪裏吧!我要下車。”

明顯感覺到談筱的異常,蘇枂不想刺激她,便叫停了馬車。站在馬車前,他脫下鬥篷披在談筱身上,她只是麻木地說了句謝謝,便繞過他沿著街道緩緩走去。

蘇枂實在不放心,默默跟在她身後,看著她漫無目的,四處亂走的樣子,他的心很痛。

在此之前,他從未有過這種感覺。一直以來他不過把談筱當成志同道合的朋友,她懂他的音律,甚至能聽懂他心底的聲音。也許就是因為這個原因,不知不覺間,他在心裏為她留了位置,一個只有她能存在的位置。

可今天的事情,終究改變了一切,他們之間橫著容燁的死,不要說她對他從無半點超越朋友的感情,即便有,在今日後也徹底化為仇恨了吧!

晃神間,擡眼竟然失了談筱的蹤影,蘇枂馬上吩咐身邊的侍衛分頭去找,而他則沿著方才她離開的方向一路搜尋。

終於在一間食肆前看到她的背影,她還和方才一般,似個孤魂隨處游走。此時,一個戴著薩滿面具的男子從小巷裏轉出來,不留神撞了她一下。

本來無知無覺的談筱,看到對方帶著面具後,一直盯著男人看,直到男人走遠了,她依然看著他的背影。

看到這個場景,蘇枂突然想起今日是輝映臺比舞,晚上就成了小年輕相看約會的時間。按照他們的習俗,白日裏看中了對方,就約著晚上見,而晚間每個人都按約定,戴指定的面具在街上相遇,就是所謂的撞緣。

因此,現在已經陸續有很多男男女女帶著面具出來撞緣。看著談筱的行為舉止,擔心這些面具會刺激到她,蘇枂連忙扒開身邊的人朝她快步走去。

只是,還未等他走過去,就有個面具男人從她身旁走過,而他正好戴著一個銀制面具。

談筱看著這個男人,楞神片刻,快步追上他,眼疾手快地卸了對方的面具。

男子很是生氣,不依不饒地說著什麽,也許是看出談筱行為不正常,便自嘆一聲晦氣,轉身走了。

穿過人群,終於來到她身邊,蘇枂小心地喊著她:“談筱!時間不早了,我帶你回去。”

聽到他的聲音,談筱猛地看向他,面無表情的臉上,漸漸泛起一絲笑意,眼中升起的欣喜將之前的晦暗驅散,一瞬間她的眼中便華光閃爍。

她看著蘇枂緩緩說道:“他也說過要帶我回去,他還說會幫我擺脫肅王,會讓我自由自在生活。”

說著說著,像是反應過來什麽似的,她越說聲音越小,直到最後張著嘴卻一個字也沒有說出口。

幾番掙紮後,她眼中的華光又消失了,只低著頭將面具放在胸口,踉蹌著繼續往前走。

沒走幾步,她突然身形一晃,整個人跪倒在地。

蘇枂幾步過去,蹲在她身邊,想將她扶起來,卻感覺談筱一頭撞在他的胸口,右手死死抓著他的手臂,低低嗚咽著。

“行刑的時候有多疼,他是如何撐過來的?”

蘇枂聽著她沙啞的聲音,忍著眼睛的酸澀,擡手輕拍她的後背,軟聲安慰:“不疼,一點都不疼。”

“怎麽會不疼,他只是從來不說。這個世道對他不公平!不公平!他的一生為國為民,最後竟然落得如此下場,客死異鄉,死無全屍,這都是因為我!是我害死了他!”

“胡說!生死有命,這不是你能改變的。”蘇枂看談筱如此自責,不禁高聲否定她的指控。

“是我,是我,是我害死了他!我真的是災星!”

談筱猛然擡頭看向他,一把將他推倒,滿臉痛苦地說著:“你也離我遠一點,走開走開。”

手忙腳亂爬起來的談筱,緊緊抱著瓷瓶快步朝前跑去,身上的鬥篷早已掉在地上。

路上的行人,看到渾身鮮血的談筱,都嚇得自動讓出路來,紛紛指著她竊竊私語。

街上不斷看向自己的面具,讓談筱恐慌,她不停地跑,可身邊還是那麽多面具,都是面具,哪裏都是面具,她的眼睛開始模糊。

眼前人都化成了容燁的樣子,耳邊不斷聽到他的聲音:“一定要記得我!”

想到那次海棠樹下的最後一別,容燁是怎樣的心情?

現在想來,他早知自己的結局,才會用那樣不真實的方式和她訣別。談筱現在終於確定那不是一場夢,可既然他能擺脫控制來見她,為什麽不走?以他的能力完全可以逃脫,為什麽束手就擒?

心底的答案呼之欲出,她的心開始陣陣絞痛,她只是不敢面對,可此時此刻,還能逃到哪裏?

因為她!一定是為了保住她,他才會毅然赴死。

想到此,談筱覺得心口疼的無法呼吸,她緩緩伏下身子,用瓷瓶壓著心臟,才發覺痛感減少一些,但猛然襲來的心悸,讓她一口氣堵在心口,差點暈厥。

“砰砰,砰砰。”

恍惚間,聽著耳邊自己清晰的心跳聲,她又想到那日掉崖容燁將她擁在懷裏,她聽到了他強勁的心跳,如同此時耳邊的聲音。

一想到那麽強勁有力的心跳變成了瓷瓶裏冰冷的骨灰,心底的痛就像開閘的洪水,鋪天蓋地將她淹沒。

她擡起頭大口吸著氣,卻無濟於事,只覺得自己快窒息而死了,慌亂間她擡起左手猛錘心口,竟覺得呼吸順暢了,那刺骨剜心的疼也減弱幾分。

於是她直起身子,不管不顧地用手拍打著胸口。

“砰砰砰”,每捶一下,心口的疼痛就緩解幾分,於是,她一下一下使勁拍打著胸口。

趕過來的蘇枂看到幾近瘋狂的談筱,連忙拉住她的手,將她牢牢鎖在懷裏,阻止她自殘。

困在蘇枂懷裏的談筱無法動彈,她枕著他的肩膀,大口吸著氣,眼淚順著眼角滾滾而下。她終於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啊!他是為我而死的。他明明可以走,為什麽不走?啊!”

聽著談筱撕心裂肺地哭喊,蘇枂再也忍不住,眼淚潸然而下。他聽到了談筱的絕望,懊悔,自責,還有對她自己的憤怒,可這一切都是容燁自己的選擇,他心甘情願。

“他們為什麽都這樣對我?裴宣是這樣,容燁也是這樣。要我背負他們的死是怎樣一種殘忍,他們有想過我會扛不過去嗎?我好累!”

蘇枂第一次見到如此脆弱的談筱,在他面前,她永遠是倔強高傲的,對任何事都有自己的主張,無論面對什麽局面都不會輕言放棄。

但此時此刻,她竟然想放棄自己了!不敢想象容燁的死對她的打擊有多大?

還有她嘴裏一直念著的裴宣,似乎也是為她而死,難怪她會承受不住。這樣沈重的負累,要她如何擔?

正想著,蘇枂感覺談筱的身體綿軟地朝下滑去,他忙右手抱住她的腰,左手托住她懷裏的白瓷瓶。將她放倒在地上時,才發現她已經昏了過去。

正好此時侍衛沿路找了過來,蘇枂將白瓷瓶遞給他,自己則抱起談筱朝府邸走去。

清風明月,華燈初上,走在人群中的蘇枂,看著懷裏滿臉淚痕的談筱,越加篤定自己的心意。癡活至今,他從未對任何人產生過執念,但是從現在開始有了。

輕嘆口氣,他幽幽說著:“也許前世我欠了你,今生來償還,一定不要輕易放過我。”

不遠處茶樓上,一個頭戴黑色鬥笠的身影,看著蘇枂抱著談筱離開的背影,迎風佇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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