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回到宿舍已經十點多鐘了。

寧遠生生餓得前胸貼後背, 一進家門就直奔廚房。

那裏有李姨新包的湯圓, 水一沸開, 只稍再煮上幾分鐘，就飄出了滿室的甜香。

餡料是用芝麻做的, 湯裏加了冰糖, 這兩樣本就帶著甘甜, 襯得外皮也更加的軟糯可口。

在這樣“饑寒交迫”的冬夜，沒有什麽比這一碗小湯圓來得實在, 寧遠自吃了第一口就再也沒停過, 吃得頭也不擡。

瓜子聽到動靜從臥室裏出來, 寧致試著從自己這邊撈了一個放到它專用的小碗裏。大白貓湊過去聞了聞, 嫌棄地走開了，連毛茸茸的尾巴都懶得甩, 徑自跳到寧遠腿上了。

瓜子有自己的貓糧和貓飯, 都是李姨精心準備的，不喜歡人類的食物也很正常。寧致腆著臉安慰自己, 又轉頭把目光放在了弟弟的身上。

寧遠今天穿的衣服是淺色系的，腿上的大白貓似乎要與他融為一體，一大一小一個正低頭專心地吃東西，另一個在埋頭舔爪子, 氣氛倒是異常的和諧。

餐廳裏很安靜, 只有偶爾傳出飯勺不小心碰在碗壁上的聲音。寧致什麽也不用做，只是坐在那裏，就覺得很舒服了。

他有些不忍破壞這種氣氛, 卻還是等弟弟吃完了最後一口湯圓之後，把在審訊室裏發生的事情說了。

甜湯最終只是落入腸胃，卻似乎帶得全身都暖了起來。寧遠直接舒舒服服地癱在椅子上擼貓，聞言連眼睛都沒有睜開，“那天我確實去過啊，講座結束了之後和哥哥一起喝水，結果不小心喝多了。雖然挺不好意思的，不過後來也去衛生間了。”

是有這麽一回事的，記得自己剛剛清醒不久，就接了弟弟遞過來的水。後來大概是第二幕第二場之後，他又讓開些位置，讓人去了衛生間。

寧致只消這麽一提醒就簡單回憶了當時的情況，又把大白貓抱了，拉著人往客廳的方向走，“這邊要冷一些，小心感冒了。”

“許峰他當時應該是看見我了，只是我沒有留意到他。我們倆兄弟的身份在隊裏本就敏感，他一時激憤，提出來質疑也是很正常的。”

寧遠並沒有把這個當一回事，一坐在沙發上就示意要抱貓，很快又哄回到它自己的小床上睡了。

寧致倒也沒再多想，畢竟當時在場的人那麽多。遇到了不太熟的人卻沒有留意到，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至於許峰，多半就是一時覺得不公而已。

之後兩人便也沒繼續再糾結這件事了，各自洗漱了回房。

寧遠也只當這不過是個小插曲而已，然而第二天中午接近下班的時候，他卻收到了DNA實驗室傳來的消息。

“在現場那個藍色的大垃圾桶裏發現了一根頭發，DNA分型與師弟你和隊長是符合的，不過具體屬於誰還在待查的狀態。”

“？”

寧遠在最一開始看到消息的時候還有些懵，直接發了個問號過去。但在幾秒之後，他也很快便反應過來了。

在案發現場，又一次地發現了他和哥哥的生物檢材，這已經是第二次了。

第一次，是在林飛飛一案的那個小巷子裏。

而這次……

“嗯，我知道了，先麻煩師姐利用抗體基因庫再重新做一次區分吧，等有了結果也不用私下告訴我，直接在下一次的分析會上說了就行。”

“不過我猜應該是我自己的，那天我先是自己去了衛生間。垃圾桶和洗手池很近，多半就是那個時候掉進去的。後來我和隊長雖然都去了，但那是在做現場勘查，都相對要小心一些，應該是沒有掉下東西的。”

寧遠幾乎是沒猶豫，劈裏啪啦打了一大堆字過去。又簡明扼要的，把昨天晚上的事也說了。

“嗯，那應該沒事，就是巧合而已。”對話框裏很快又發了新消息過來，後面還跟著瓜子的表情包，“你最近已經挺累的了，就別再因為這件事情再有什麽壓力了。”

“嗯嗯，謝謝師姐。”

寧遠回完了消息就退出了QQ的界面，他盯著手機屏幕出了一會兒的神。

腦中似乎有什麽東西在匆匆閃過，但好像又什麽都沒有。

之後，他翻遍了最近的資料和記錄，也沒有發現有東西能和那匆匆掠過的信息可以對照。

下一次的案情分析會到得很快，就在本周的周五。

在臨到自己的座位上之前，寧遠看到對面的師姐正朝著自己看。

雖然沒有多餘的言語和表情，但寧遠一瞬間就懂了。

因此之後等對方匯報結果的時候，他絲毫都沒有覺得意外。

倒是旁邊的一堆人炸了鍋，神情都激動得很。

“上衛生間的時候沒留意掉了頭發，這本來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吧。”最先蹦出來的照例是方葉，他先是朝著寧遠看，又很快去拽旁邊寧致的袖子，“隊長。”

寧致坐在原地沒有多大的反應，先是朝著法醫小姐姐掃了一眼，又朝著寧遠這邊看。

只是匆匆的幾秒對視而已，但其中的意思已經很是明顯了。寧遠佯裝低頭做筆記，沒敢再說什麽。先前DNA實驗室傳來的消息，為了避免麻煩，他並沒有及時地知會到對方。

“是的，有咱們自己人的生物檢材落在現場是很常見的事，也正是因為這樣才需要根據系統裏留下的數據進行仔細地區分。”

法醫小姐姐在說出這番話之前就已經料到現場會是一種什麽樣的反應，眼下也只能是盡力解釋，臉上的笑意帶著尷尬，又控制著自己不朝他們兄弟二人的方向去看。

幕布上還放著關於嫌疑人的心理畫像和這些天關於許峰的問詢筆錄，但此時沒有人的目光朝著那邊看。

寧遠在本子上隨意畫了幾筆，即便是不擡頭，也能感受到從四周射來的目光，看似有意無意，實則刺目得很。

就像是當時他第一次說出來在小巷子裏發現了自己的生物檢材一樣，如今又落到了相同的境地。

“隊長你說幾句話吧。”方葉左邊拽拽寧致，又轉向右邊，“還有林藏，你們就沒有什麽別的看法嗎？”

哥哥只要長著嘴巴，就一定會為自己辯駁，然而在鐵一般的證據面前，他作為隊長的身份自然不好開口。寧遠眼看著他哥有些耐不住，朝著那邊擺擺手。

他一擡頭，發現眾人的目光更加熱切，尤以林藏為甚。

他目光如炬，似乎以為這光能穿透皮肉，直擊人的心臟。

寧遠就是頂著這樣的目光走到幕布前的，他控制著呼吸和神情，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和平時並沒有多大的不同。

又很快把PPT調到了心理畫像的頁面，道。

“首先我們從屍檢的情況來看，受害人致死的傷口在脖頸的左側，兇器應該是用於截肢的截骨刀。單從兇器的角度來看，我和嫌疑人許峰一樣，都是有條件接觸到的。但病理學實驗室那邊有專人在管理，手術器械的管理很嚴格，任何人都沒有辦法把它私自帶出來的，關於這一點大家可以去查監控或者是相關的流水清單。”

“第二，我和許峰的慣用手都是右手，這一點都和受害人脖頸處的掐痕和臉上的巴掌印記對應。我們的身高相仿，體重我比他略輕一些，鞋子一樣都是42的尺碼。”

“從職業的推測來看，我和他一樣，都具有醫學背景，了解基本的偵查和反偵查的意識。而且，我有從業一年多的經歷，在專業方面比他更嫻熟。”

“而最關鍵的，時間和地點兩個部分，我也和嫌疑人一樣，沒有推脫的可能。我當天確實去過衛生間，時間也大概就在八點左右，只是具體的時間有些記不清楚了。許峰是因為說不清楚案發時間段人在哪裏被我們懷疑的，但從他在衛生間看到我的行為來推斷。當時，他應該就在衛生間的附近，可能也使用過，只是我自己沒有註意到他而已。”

“而且因為地點的特殊性，現場並沒有監控，而相關的兩位證人，黃銘和隊長都應該避嫌，所以相當於沒有證人。”

“至於從兇手與受害人的關系推測，我們初步判斷嫌疑人與受害人是沒有直接關系的，這一點我和許峰都符合。至於懲罰的心態，如果通過共情來說，似乎也能想象的到。畢竟受害人不僅殺妻騙保還虐待子女，之後他還成為了漏網之魚。後來他的事跡被曝光，這樣無形中也放大了他的罪惡。當時的案子我也有經手，清楚地知道裏面的每一個環節。”

寧遠撐著一口氣說了這麽一大堆，到了這裏自己也忍不住笑了，“這樣說著說著，我都感覺自己是嫌疑人了。”

眾人的思路本就是在跟著他走的，聞言也哄堂大笑，被寧致朝著四周掃了一眼，又都閉嘴了。

會議室裏陷入了一陣尷尬的沈默。

寧遠去切PPT，看著眾人的目光從自己轉到了哥哥的身上。

“散會以後寧遠跟著許法醫去做身體檢查。”寧致頂著這目光擡起頭來，朝著那邊擡擡下巴，又道，“還有病理學實驗室那邊的監控，案發前後一個月的全部調出來，相關的人員也配合一次問詢。”

“至於我們那邊的宿舍，散了會之後大家都可以跟去看，家裏正好有監控，也能照著時間調出來。”

單憑是這些話，就不可謂不嚴肅。寧遠雖然心懷坦蕩，但在公眾場合卻也難免覺得窘迫。

寧致冷著聲音把話說完，又快步走到幕布前把人牽著拉下來了。

寧遠本還繃著，被哥哥掌心裏的溫度一暖，倒也很快緩過來了。

之後他跟著許現去了三樓的辦公室，進門之前還特意跟寧致說了些寬慰的話。

這番動作寧致走得迅速，更讓人抓不著把柄。散會之後眾人不僅沒再揪著討論，反而是幫著寧遠勸慰了幾句，一直等寧致表示要忙，這才散了。

以嫌疑人的身份被還是師兄的同行揪著做身體檢查對於寧遠來說是真切的第一次，他從來沒有過這樣的待遇，一時間只覺得窘迫，想要鉆到地縫兒裏，又有點想哭。

許現冷著臉查完了，沒發現什麽異常，只是覺得他的體溫有些低，擔心人身體不舒服，還緩和了神色說了幾句，最後在人腦袋上摸了摸。

“謝謝師兄，我沒事的，回去了會正常休息。”

寧遠還是第一次被家人以外的人摸摸頭，關鍵還是這位一貫冷臉的師兄。他背過身去整理衣服，只覺得一張臉都要燒起來。

他紅著臉出門，還未走出幾步，就發現自己落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作者有話要說： 好可憐啊，摸摸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