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僅僅憑借嫌疑人可能是醫生的身份, 就認為這兩起案子存在關聯是否欠妥？”寧致只要一盯著白板上被放在一起的思維導圖, 就覺得自己有些牙疼。

他把目光收回來, 朝著辦公桌的那一邊看去，又忍不住伸手在白板上敲了敲。

列在上面的思維導圖分別來自於兩個案子, 左邊是林飛飛遇害案, 右邊自然便是話劇院的這個案子了。在兩個導圖的中間, 寫著明晃晃的“手術刀”三個大字，代表兩案之間存在的關聯。

此時, 寧致又拿了筆, 在這三個字上面加了一個圓圈, “大家討論的結果是, 認為作案工具存在關聯對吧。”

“對，這個之前我們就討論過, 而且上一個案子的作案工具的來源已經明確, 是從一家牙醫的小診所偷盜的。按照正常情況，參照醫療器械的管理規定, 這次的作案工具，應該也受到嚴格的管控，而且是社區醫院或者小診所內沒有的器具。”

“這個就很可怕了吧，這可是能切斷骨頭的玩意兒啊。”寧遠這邊話音剛落, 方葉就接了話, 又去捅旁邊林藏的胳膊，“你呢，對這個案子怎麽看？”

“上一個案子我也不太了解。”林藏一掃平日裏和方葉嘻嘻哈哈的鬧騰模樣, 顯得有些沈悶，甚至有心翻出手機來看看，還是作罷。

辦公室裏陷入了沈默。

方葉左看看又看看，見他倆都沒有說話的意思，只好用臉上的笑意隱藏了尷尬，“就是我們私下裏聊聊啊，你覺得哪裏有問題，就和平常一樣直接說好了。”

他們是“一對三”這樣坐著的，寧遠只要一扭頭，就能很清楚地看到林藏臉上的表情，分明是想一巴掌對著方葉的腦袋拍上去，偏偏又無可奈何，這樣看著，實在有些尷尬。

兩人的目光有個短暫的對視，寧遠匆匆避開，又朝他哥望了望，求助的意味很是明顯。

“林藏他本來就不是幹這個的，我們硬拉他過來也是有些強人所難。”寧致及時解了圍，又把話題重新拋到弟弟這邊，“還是遠遠你繼續說吧。”

“首先還是我們已經討論過的，這前後兩種兇器雖然存在著同是手術刀的共性，但是它們的性質卻完全不同，一個來自於管理疏松的小診所，另一個可能來自於正規的大醫院。其次，在前一個案子中工具被遺留在了現場，而這一次，兇器是被帶走了。從它們的來源處我們是否可以做出這樣的判斷，第一個工具在這之後對於兇手來說沒有利用價值，但第二把還有。”

“嫌疑人拿著它，還有可能進行第二次作案嗎？或者說他在作案之後，為求自己不被發現，還有把作案工具重新放回去的必要？”

寧致跟著做推測，心裏卻湧起了極大的波瀾，前面一點的猜測，把他自己也嚇到了。

不過寧遠很快便出口安慰道，“也不一定真是我推測的這樣，或許前面的那個案子嫌疑人沒有帶走作案工具，並不是出於本人的意願，我們之前也推測過，還有當時現場出現過第三個人的這種可能。”

“那麽，除了同是手術刀之外，兩案之間並沒有存在任何關聯。”寧致接了弟弟的話，下意識去看林藏的臉。

沒得到任何的回應，又堪堪轉回話題來，“如果兇手是連環作案的話，那麽他應該會保持固定的犯罪慣技和思維，而不會是像現在這樣。”

“如果，我們把這些作案手段全部當做是相同的且不存在任何的疑點。”寧致說著，在“致命傷在心臟”和“致命傷在頸部”以及作案工具、腳印尺碼等強行畫了等號。

但他很快便驅使著話題轉了彎，“我們單從受害人的角度考慮，想想林飛飛和王老師之間存在什麽關聯？只要有必要的一點就可以，涉及到犯罪心理學，在做推斷的時候，我們不能以最平常的方法做推論。”

“從一般情況來說，兇手在選擇加害一個人時，一般都與他存在著某種矛盾，但這種情況不同，他們往往並沒有明確的動機，而是選擇身上具有某種特質的人進行加害，只要這種特質是吸引到他的。比如某種特殊的氣味、裙子的樣式、受害人的特定的性格，社會身份、活動區域，甚至是頭發的顏色以及軀體是否有殘缺等等。”

寧致拿著剛剛學來的東西現學現賣，把方葉唬的一楞一楞得直眨眼，最後憋得急了只擠出了這樣的一句話，“有共性的，都很渣啊。”

他這一聲並不低，一下子便吸引住了所有人的目光。方葉見躲不過了，索性劈裏啪啦一通說。

“王老師殺妻騙保那案子雖然沒有板上釘釘，但被媒體洩露，當時關註這件事情的人就有很多，基本上只要上微博的人都看到了。就連是他身邊的親戚朋友們也被采訪、騷擾，各種事情都被扒了出來。什麽殺妻騙保、家暴虐待，就連是他沒有幹過的，也被扣了一大堆，還說他婚內出軌什麽的。”

“至於林飛飛就更不用說了，除了李大爺那個，還牽扯了你們當時的舊案。他們兩個都是殺人犯，都是男人，都很渣。或許兇手正是看到了這幾種共性，才選擇他們為加害的目標。”

“照你這麽說兇手還挺有正義感的？”林藏終於忍不住下意識地和方葉互懟，說話的時候險些忍不住笑出聲來。

兇手有正義感？

這句話聽起來怪怪的，但是從這種角度來說似乎也能進行合適的推論。寧致把這一條添在關於嫌疑人的刻畫上面，腦中突然靈光一閃，覺得它和某種東西連接上了。

“第二個案子的嫌疑人穿著清潔工的工服，是不是也有這種意思？”

“儀式感嗎？”

寧遠雖然有些懵，但還是能大致猜到他哥的想法是什麽。

基本上大部分的工種都有自己的工作服，一來為了幹凈、安全，二來因為長久地使用，某種顏色、某種樣式的衣服基本上已經成為一個行業的象征。不僅是能被看到的人一眼看出身份，就連是自己穿上了，也能從其中感覺到行業所賦予的責任。如果說從表演行業來說，或許就是合適的服裝和造型能使演員入戲了吧。

“清潔工的責任是清掃垃圾，保證環境的整潔……所以他是把那兩位當成垃圾一樣掃了嗎？”

方葉跟著做了假設，表情一時間有些一言難盡。又忍不住捂頭，“這種涉及到變態殺手的案子都比較棘手，變態之所以被稱為變態，就是因為完全不能以常理來做推論。我們在這裏猜來猜去，也很難猜到對方想的到底是什麽。”

“前後兩個案子最大的不同，就是後面這個案子出現的多餘行為和標記行為。”

“在本案中，兇手進行的打巴掌、掐脖子等行為尚且可以認為是為了占據優勢而進行的打擊羞辱。但除了這些行為，他割下了死者的手掌帶離，卻只是扔到了附近的垃圾桶內。還在他的臉側用血寫下了一個網字，這是一種類似於簽名或者做序號的行為。那只右掌上面，還戴著戒指。這個一般屬於貴重物品，但兇手也同樣沒有帶離。”

“我先根據結果做一個假設，如果右手代表著暴力和權威，那麽兇手切下他的手掌，應該是在對他家暴和虐待的行為進行警示。受害人把戒指戴在右手的小拇指上，代表著迎接單身，那麽對於兇手來說這或許就是對婚姻的背叛。至於那個網字，可能是與他是漏網之魚的身份相對應。”

“代表著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嗎？”方葉很少聽寧致這樣對犯罪心理學做出解釋，一時覺得新奇，便接了話。

“你不是認為傳統推理才足夠謹慎，而犯罪心理學玄之又玄的嗎？”

林藏一直悶聲坐著，沈默地有些過分，這時卻突然出言調侃。

寧致這段時間很少和林藏懟了，一時間覺得新奇，卻也只能是笑笑代表認輸，“其實我們分析動機的時候也有用心理學的知識吧，只不過是沒有系統性地用過罷了。”

“所以結果呢？”林藏又問。

“結果是這門學問實在太過於深奧，如果哪裏猜測錯了，那麽可能就會踏入錯誤的方向，我之前一直都是這麽想的，而且覺得和嫌疑人共情實在很難。”

“但最近經過初步了解，認識到這門學科其實本質上還是要以傳統推理為基礎，只有足夠地對案發情況以及雙方的情況有充分的了解之後，才能進行推論。並且不管是什麽類型的嫌疑人，他一開始都是毫無經驗的，即便是模仿作案，也存在不足，看和做一直都是兩回事。”

“他只有在做過幾次案子之後，才會形成固定的犯罪慣技，形成連環的案件。所以想要以犯罪心理學的角度來來斷案，便意味著我們需要足夠的樣本，才能對嫌疑人有一個基本的刻畫。”

“等他殺人嗎？”方葉聽是聽明白了，對寧致的話做了總結，因為脖子縮得遲了，被狠狠地瞪了一眼。

“這個只是這門學科大的方向而已，對於我們這個案子來說可能並不適用，這些不過是我們自己的猜測而已。”

寧遠見氣氛不對，默默地在心裏提人哀悼，又趕緊把話題岔開了。

“嗯，一直到現在，我們都沒有把兩個案子並列為連環案件，它們之間並沒有存在著絕對的共同點。”

寧致接了話，又重新去看白板了。

“你心裏還是覺得林飛飛的事與十年前的舊案有關，而劇院的這個，只是獨立的特殊案件是不是？”

突然地，林藏卻把這話給挑明了。

寧致盯著白板楞了幾秒，才意識到他是在說什麽。

他轉過頭來，發現林藏還是在笑著看他。

但那笑意，似乎怎麽都到達不了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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