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旭本人的情緒還好, 喝完了一大杯水, 只是一雙眼睛的周圍有些發紅而已。

王媽媽的情緒則明顯有些激動, 只是礙於在這裏只能是盡力克制著。

因為家長也在的關系，很多未成年人在被問詢時經常會有一些不實的言論。有些是因為羞恥, 有些是因為害怕, 總之是自覺或不自覺地為自己辯護, 這幾乎是一種作為人的本能。

但王旭沒有，他眼周的那一圈紅色也很快褪去了, 寧致就坐在正對面, 自然能很清楚地看到這種變化, 他示意了往下說, 也把自己從之前那種不太好的情緒當中抽離了出來。

“事發的前一天，他又過來問我要錢, 還是很光明正大地就在教室裏。當時教室裏還有很多同學, 但是大家沒有一個人敢為我說話。這是不同於以往的那種私下裏的脅迫，而是直接搬到了大家面前。我覺得很羞恥又很悲憤, 但卻沒有任何的辦法，只能依言把錢給他。”

“我不知道只是出於自己的錯覺和敏感，還是是真的發生了的事情，在那一刻, 我覺得大家看我的眼神都變了, 不再以平常的同學來看待，而是充滿了輕蔑和可憐的感覺。他們以前偶爾在我脖子和胳膊上看到的傷，都被我想辦法糊弄過去了, 但是這一次卻無法隱瞞。偏偏因為我還必須待在教室裏，沒有辦法逃離。”

王旭是很輕松地就說出了這些話，甚至還有些自嘲的意味，嘴角勾著淺淺的一抹笑。然而寧致雖然還能保持冷靜，但心裏卻掀起了巨大的波瀾。

他的學生時代，除去弟弟出事之後的那一段時光比較難捱之外，其餘的時段基本上都可以稱作是五彩繽紛的，留有很多美好的回憶。

但不管怎麽樣，對於這種情況，他確實也可以體會的。當時在他的班上，也有一個被欺負的女生。或者根本不必說的這樣委婉，很多人都有這樣的經歷，一直到之後很長的一段時間，那種不好的體驗都揮之不去。

林藏一直在一邊如實地記錄著，期間擡起頭來往過掃了一眼，王旭便繼續往下說了。

“回了家以後，我先是以補交資料費和打印費的名義問媽媽要錢，她似乎沒有懷疑，只是多問了一句，覺得我花零花錢的速度變快了。後來我回了自己的臥室，覺得這個理由很是蹩腳，畢竟這種事情是有周期的，而且如果老師在班群裏通知的話，這個謊言就會被戳破。”

“不過我當時也並沒有多想，但是很快，就在那天晚上，那人就在微信上讓我轉錢過去，還用學校裏的事言語羞辱。我一時沖動，又想到了之前看過的一篇報導，上面說了3D打印槍支的事情。我在國外的一個共享平臺上找到了模板，又去了叔叔的公司，謊稱自己要打印一個班主任的印章用作請假的簽字。就這樣順利地做了武器。”

現在的學生……真是……

寧致簡直是控制不住地想要吐槽，但也只能生生地忍住了，又問，“那案發的細節呢？”

至於旁邊的兩位家長，更是一臉不忍直視的表情，之前那些硬邦邦的言論，也說不出來了。

王旭根本就不敢回頭去看，只是簡單地回憶了一下，就開始進行了如實的描述。

“我拿到了東西之後，刻意選擇了打完預備鈴以後快正式上課的時間，那時校園裏的人應該已經很少了，但是我往裏走的時候，還是因為沒有戴胸牌被門衛大爺攔住了。當時太過於緊張也太過於著急，以至於把它落在家裏了。”

“事情還沒有做，就有了挫折，我起初覺得幹脆放棄好了，但很快因為不小心，就被大爺看到了懷裏的東西。他本來還冷著臉，但立刻就變得很害怕，一雙眼睛裏都是驚恐。不知道為什麽，我突然被那種眼神刺激了一下，想到了每次我被打罵或者脅迫的時候，肯定也是這種表情。那是因為懼怕而產生的天然的情緒。”

“帶著這種刺激，我很快到了教室，並且在任何人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情況下，開了槍。那一刻，我突然覺得很痛快，尤其是看著他倒下去的時候，所有的震驚都凝固在了臉上。”

“那個時候，我甚至完全不覺得害怕，不知道自己做的事到底意味著什麽。欣然是他的同桌，楞了一下就要過來抓我，被我挾持著帶到教室外面了。”

“我帶著她往外走，還能聽到教室裏因為害怕而發出來的尖叫和哭聲。”

“後來警察很快也到了，我原本沒有傷害欣然的意思，卻沒辦法……”

“你！”

王爸爸一拍椅子站了起來，不說動作有多大，單看臉上的表情也該知道他此時真的很生氣，險些要拋棄了自身的涵養一樣。

王旭沒敢回頭看人，倒是寧致出言安撫，“事已至此，還是坐下來慢慢談吧。”

“幸好，他最後也沒真的出事。”說到這裏，王旭也輕松了一些，又低低道，“最後鬧成那樣真是對不起，昨天那個和您很像的那個法醫呢？他沒有受傷吧？”

“沒事。”對於被問詢人的關心，寧致還真有些意外。見主要的案情都交代完了，也忍不住提了些題外話，“以後再遇到某些不好的事情，請務必要找家長或者相關的機構反映，他們都是成年人，相對於你們有更多的閱歷和社會經驗，也有更好的處理方法。不管怎樣，都要比你們自己這樣要好很多。”

“嗯，是。”王旭沒辯駁的餘地，只好默默應了。不過說起那位法醫，他還是存有一些疑惑。

“那……他告訴我自己也曾遭遇了些類似的不好的事情，後續是怎麽處理的？”

？

上一次的問詢記錄和錄像寧致還沒有看，也就完全不知道還有這一出。

他朝著林藏掃了一眼，林藏想抱頭求饒，礙於場合還是忍住了。

不過從他的表情裏，寧致也基本了解到了，多半是昨天弟弟來過審訊室了。

即便是心裏不太舒服，不過寧致還是如實說了，“他當時傷得比較重，對方也被判刑，以故意傷害罪判的。”

“那他是判了多久？”

提到量刑，過來陪聽的兩個大人都表現得有些激動。

“一案歸一案，不能這麽算的。”

寧致沒法做什麽回應，只好這樣含糊其辭就算回答了。

他們只是負責審理案件，之後還有檢察院和法院的正規流程。不等最終的判決下來，誰也不知道其中有多少的變數。

兩位家長還想再問問，但寧致很快便請人出來了。自己也有意識地在躲，只能是提醒他們找個給力一點的律師。

而且他一想到明天要做的事，就覺得渾身都不舒服。

對於他哥的這種明顯的情緒變化，寧遠起初還有些懵。

不過等到林藏皺著臉過來老實交代的時候，他便大致清楚了。

這天一直忙到了下班，寧遠提前約了要和哥哥去醫院看許陽，因此兩人是直接在門口碰面的。

“給，是不是有段時間沒吃糖了？”一見面，寧遠就摸出了大白兔遞過去。

“好像是。”寧致依言把糖紙撥開，塞到了嘴裏。

糖塊放在嘴裏很快便蔓延出了奶甜味，連帶著之前的悶悶不樂也一掃而光。去醫院的路上，寧致把問詢的事大概說了下，還著重強調了對方道歉的內容。

雖然已經大致猜到了一些，但真正聽到以後，寧遠還是覺得很不舒服。

校園暴力對一個人的傷害實在太過於嚴重，而因此衍生的一些問題，也必須要重視起來。

但這個時候寧遠不太想多說，而是一反常態地擼了下襯衫的袖子，笑道，“那我們趕去病房把人打一頓吧。”

“行。”寧致跟著他胡鬧，打人的工具沒買，倒是在附近的水果店裏拎了一個果籃出來。

這本來不過是基本的禮數罷了，然而拎著籃子進了病房的時候，寧致還是下意識地把籃子藏到了身後。

寧遠也在一邊摸了摸鼻子。

“怎麽了？過來坐啊。”

許陽在打游戲的間隙中擡頭，正好看到兩人站在門口不動，還拍了拍身下的床示意。

這裏屬於高級病房的區域，寧遠之前在這裏實習過一年，卻也沒有進來過。眼下站在這裏了，他真是要忍不住感嘆一句：真是被貧窮限制了想象力。

這邊雖然並不是套間，但病床和休閑區卻被明顯地分開了兩個區域，不見醫療設備，倒是電視、電腦、游戲機等娛樂設備一應俱全。

墻壁也不是冷冰冰的色調，而是刷成了乳白色，頂上的吊燈開著，正發著暖暖的光。

乍看一眼，不像是病房，倒像是某家高檔酒店。

至於許陽……哦，不是，許公子脫去了平時的輔警制服，套著一身病號服，簡單地打過招呼之後，又示意二人一起過來打游戲。

寧遠站著僵笑了一下。

寧致則默默地把果籃放到了床底。

在這裏待著完全聞不到消毒水的味道，反而處處充斥著金錢的氣息，分分鐘令人感嘆有錢的美好。

寧遠還是第一次見到這種身份的許陽，頗有些不適應。確定過對方胳膊沒問題，便也表達了要走的意願。

許陽沒有強留人，還惦記著自己人設不能倒的事，把二人送出來，又笑瞇瞇地啃了幾口果子，“那還請你們為我保密啦。”

笑得像地主家的傻兒子的那種。

“有錢真好。”

一直到出來，繞回住院部的一樓，寧遠還在這種情緒裏有些難以自拔。

“明明之前一起叫外賣的時候，他還表現得那麽摳來著……”

寧致一想到之前的種種，一股名叫“仇富”的東西差點就升騰而起了。

兩人一路鬧著出來，不知道是否錯覺，寧致總覺得身後似乎有什麽東西在盯著自己一樣。

有些探究的意味。

又有些毛骨悚然。

總之是很不舒服的那一種。

在他們身後的不遠處，正有一道背影匆匆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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