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精的餘韻有些磨人。

寧遠是好不容易才忍住沒去摸的。

一直到了審訊室裏, 他才感覺好了一些。而且因為自動調成了嚴肅模式, 也不好做些什麽小動作。

王旭坐在椅子上摳手, 全無配合的意思，見寧遠進來了, 驀一擡頭, 連表情都變得兇狠起來。

如果是一個一身黑色的成年人, 在露出這種表情時還有些威懾力。然而搭著他身上的校服看，怎麽看都有些幼稚和滑稽。

寧遠毫無把自己當做是對方“仇人”的覺悟, 和林藏示意了一下便往過走。

他靠近了審訊椅, 王旭的神情反而是有些掛不住了。寧遠也沒多話, 直接去摸他的右肩。

那麽突然的大的力道, 對於脆弱的關節顯然是有損傷的。

王旭雖然有些掙紮，但是被拷在上面毫無躲避之法, 而很快, 寧遠也摸到了一處小凸起，果然是脫臼了。

“先打開吧。”他朝著那邊一望, 林藏倒也心領神會。拿了鑰匙過來了，倒也沒猶豫徑直給開了鎖。這裏是審訊室，又有三個成年男人，難不成還擔心對方一個未成年跑掉嗎？

“別碰我。”被脫去校服外套的瞬間王旭有些掙紮, 然而他的右胳膊卻因為疼痛而根本無法用力。

這些小掙紮寧遠根本沒有放在心上, 他自己的胳膊雖然還是有些酸疼，但因為熟悉肩關節每一處的構造和應有的力度，很快就把脫臼的部位處理好了。

王旭被林藏按著準備大叫, 然而胳膊稍稍活動一下，卻已不覆之前的難受。在這個時候，他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而寧遠則趁熱打鐵道，“你最好是祈禱被你傷害的同學沒有生命危險。”

每一樁案件的最終判決結果，自然是要根據嚴重程度來估算。受害人受傷、受重傷乃至於不治死亡，根據不同的結果，後續自然也會有相應不同的量刑。

這是有基本常識的人都會知道的事情，寧遠這麽一提，王旭的臉色就僵了一瞬。

他的耳根頓時就紅了，寧遠看得很清楚，在對方新一輪的脾氣還沒有起來的時候，率先開了口，“每個人不管做什麽事情，都是需要有理由的，即便是外人看起來多麽匪夷所思的舉動，從自己的角度來說，都能挖出更深層次的動機。”

“我大致猜到你遭遇了什麽，現在，需要由你來明確地告訴我。”

寧遠只是在實驗室裏嚴肅，平時一向溫和，拉支隊的任何一人過來，都願意和寧遠嘻哈而不是跟他哥。

而現在，林藏卻似乎在他身上看到了寧致的影子。在他只是有些許的判斷而不是能夠確定的時候，就看著寧遠伸手過去，點到了王旭脖子外側的位置。

“疼。”

王旭沒來得及躲，生生受了這一下。

校服外套脫了之後，他的上半身便只留了夏季最常見的短袖。這件衣服是淺口圓領的，沒了衣領的遮擋，上面那處的烏青便徹底顯露出來了。

眼下寧遠指著的正是這個位置，在現場他只是掃到了一眼，現在卻是可以窺得見全貌了。

他拿開了手，王旭便立刻用手掩了一下。

此時此刻，他的臉上早已沒了兇狠，而是換了瑟縮，校服外套被扯去之後，就像是最堅硬的外殼也一並扯去了一般。

他身上的短袖寧遠是認得的，雖然沒有很花哨的裝飾，但可以確定價格不菲。

他縮在椅子上，低著頭，顯得有些可憐。這樣看著，倒是有些少年人獨有的清秀。

所以，居然是因為校園暴力而引發的事件嗎？

王旭雖然捂得快，但林藏也自是看清楚了。從那塊散開的烏青看，最起碼也能判斷這是三四天左右的傷了。

這個學生因為不堪忍受欺淩，所以決定奮起報仇嗎？

不知道除了脖子，在其他部位有沒有帶著傷。

林藏有心想問一下，卻也先朝著寧遠比了一個嘴型示意。

結合現場的情況來看，確實有這種可能。寧遠點點頭表示肯定，出去拿藥了。

林藏被這種變故給炸得有些頭疼，畢竟一旦涉及到未成年人，很多事情都會變得麻煩起來。

等駱時示意要去隔壁問問情況，人一走，林藏便換了一張一看就是苦口婆心的臉。

“不管內情如何，你也不應該選擇這樣激烈的處理方式，這樣對你自己也沒有任何的好處。這些大道理我也不想說了，你是未成年人，有權在沒有監護人的情況下拒絕接受問詢。但是只一點，你必須要回答我，那把武器是從何而來，是不是從什麽危險的渠道？除去你自己之外，還有沒有再繼續流通？”

問詢時他一直都是唱紅臉的那個，善於引導又神情溫和，被問詢的未成年失去了堅硬的外殼之後更是威風不起來了。

被這樣一問，他就立刻有些松動。

而林藏在等待的幾秒中也不免有些緊張。

畢竟這武器雖然只是3D打印的，但是其破壞程度卻也相當可觀。以今天的案子為例，一直到現在，醫院那邊還沒有脫險的消息傳過來。

更麻煩的是，這玩意兒和傳統的槍|支不同，而是只要有設計圖紙這一模板，從共享平臺等地下載下來，就能進行無限制的覆制。和孫悟空的猴毛變成的眾多小猴子一樣可怕。

如果……真有這種圖紙流傳出來而沒有被官方發現取締的話，真是一件難以想象的事情。

這樣想著，林藏也不免屏住了呼吸，而王旭的聲音裏也有了妥協的成分，“不是的，只有這一把。而且不是從危險的地方弄來的。”

哦，這樣說的話，或許只有從3D打印公司內部取得這一條路，現在被留在了支隊，便再也難以造成威脅。

林藏提著的那股氣倒是放下了，寧遠拿藥回來，正好看到了他的動作。

這時駱時也正好問完回來了，和林藏轉達了隔壁的情況，“學校的老師說確實有被欺淩這種情況，王旭也和他反應過，而她承認是自己的失職。”

果然，真的是這種劇情。

寧遠聽得清楚，眼睜睜看著王旭抿了嘴，卻也只當自己沒有看到，如常一般給人上藥。

只是這種淤青傷在內裏，並不是這樣就能立刻痊愈。

好在表皮沒有破裂，藥油擦上去並沒有多少的刺激之感。王旭也沒有躲，任由他動作。

這處很快便處理好了，更多的還是看不到的位置。想到近幾年關於校園暴力的種種報道，寧遠有些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如果是一般情況，他對眼前的少年自然是無比同情，但他又做了這樣的事，情況更是覆雜了許多。

猶豫了一會兒，寧遠倒也沒問其他傷口的事，而是斟酌著開了口。

“其實相同的事，我也遭遇過，而且要嚴重很多。但這並不是你也能做錯事的理由。”

“現在，只能是希望醫院那邊的情況要比想象中樂觀，而你主動坦白的話，對之後的量刑等才會有些幫助。”

“不對，你拿這種共情來騙我。”

聽了寧遠的話，王旭反而是多添了幾分激動，而事實上，他對眼前的這位法醫也實在有些覆雜。

在現場，明知道有生命危險，他卻敢拿命做賭註。

而被抓來這裏，他卻完全不計前嫌地，幫他治傷。

到現在，對方卻又說自己也遭遇到過校園暴力，拿這種事來做對比。

這位法醫的面色很是平靜，和在現場時朝著自己猛然撞來時的神色沒有多大的區別。而王旭卻覺得自己更加地不懂了。

寧遠本就在看著他，對於對方眼中的疑惑，自然是看得清楚。

沒多做爭辯，只是指了一下心口的位置，“就在這裏，兇器是一把匕首。”

“雖然對方並不是同班同學，只是周圍的小混混，但是對方為什麽要這麽做，我一直到現在都毫不知情。”

他放下手來，神情很是輕松，但嘴角掛著一抹苦笑，見王旭睜大了眼睛，又努力地和他互動。

“嗯，就在學校門口。”

“嚴格意義上來說，我們是校友。那會兒去現場，路過那裏的時候我還是會有反應的。”

除去引導，寧遠只是用很平靜地語調說了這件事，完全是陳述的意思。然而王旭卻像是完全無法理解，一時之間楞在了原地。

不過對於寧遠所說的事，他確實是有些印象了。雖然時間久遠，但因為林朝露的案子，支隊的人經常到學校裏活動，關於一些傳言，近日也重新被翻起來了。

再表現得如何的張狂，不過也只是一個聲歷內茬的未成年罷了。只要認真應對，不是沒有破解之法。

寧遠簡單打了一個招呼便出去了，一出門，正看到有同事朝著他哥那邊走。

交談之間說了什麽沒有聽到，但看到了他哥匆匆地進了一間審訊室，寧遠有心想去監控室看看，為了避免被數落，還是作罷。

不過他也只等了十分鐘左右而已，便聽到了開門聲。

他哥出來了，面色冷峻，而身後跟著的是學校的門衛大爺。

對了，一回來就忙，倒忘了最一開始給帶回來的人。

不過對方除了膽小，也沒什麽問題吧。

只是……一想到對方看到自己那種突然表現出來的恐懼，寧遠還是覺得有些不舒服。

路過他這裏的時候，大爺還是一臉的瑟縮。

寧遠壓著那股不舒服，眼看著他哥把人帶著往外走，好像是要一路送出去的意思。

而他一回頭，發現方媛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回來了，正站在他身後的不遠處。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阿藍呀喵的灌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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